告別了小金之後,我坐上火車回到了老家。剛一進門,就聽到父親在正堂跟寨子裡的一個叔叔相談甚歡,我心想肯定是於什麼喜事。果然不出我所料,剛一踏進正堂,那位叔叔就趕緊站起來笑着跟我打招呼:“阿宏,你回來了?真是太好了,來來來,先抽根菸。”說着話,煙就遞到我手裡了。
我隨便抄了把椅子靠牆坐了下來,然後笑着問他:“叔叔,看你今天喜氣洋洋,是不是······”
“是的是的,正月初十你翠萍妹子結婚。我來呀就是請你去幫忙,順帶來請客的。”
“哦,是嗎?那太好了。姑爺是哪裡人?”
“山那邊吉家寨子的,好像是跟你同歲吧。”
“好好好,到時候我一定來的。”
“那好吧,我還要到另外幾家去,就不跟你們聊了。”這位叔叔說完,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我趕緊起身去送送他,一直送到門外的大路上,這才返回。
過完春節,距離我那妹子的大喜之日也近了。按照我們那裡習俗,辦喜事需要提前一天做準備,而且這家的戶主需要在吉日之前的頭兩天晚上挨家挨戶上門去請鄉親們來幫忙。這一天恰巧是廟會,寨子裡的男女老少都趕廟會去了,年長的去到寺廟拜完佛,然後到山下買點東西回家了,年輕人就不一樣了,因爲這一天方圓數十里之內的男女青年都會聚集到廟會會場,正是男女青年們結識異性的好機會。我一向不喜歡湊熱鬧,來到會場走了一圈,跟熟人打打招呼,互相問候幾句然後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一會兒就回家了。
太陽落山之後,翠萍的父親果然來家裡請我去幫忙,於是我就去了。其實這天晚上只是大家集中一下,然後村長做一下具體分工,吃一頓宵夜就散了。第二天一早,一切按部就班地進行着,該找桌子凳子的去找,該找鍋碗瓢盆的去找,等負責採購的人把蔬菜運到家,就開始忙活了。村長分給我的任務是找三套桌椅,這倒難不倒我,寨子裡誰家有像樣的桌子凳子我最清楚,加上我自家就有兩套,所以不到一個小時就搞定了。安排的任務完成了,按理說就沒我什麼事了,可是做廚的叔叔伯伯卻硬是要我留下來幫忙,我也沒辦法,長輩的吩咐做晚輩的哪敢不聽。於是就留下來幫忙了。沒想到這一忙就到了夜裡五點多鐘,暈暈乎乎回到家裡一覺就睡着了,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中午才醒過來。
我起牀洗漱收拾一番,趕緊往翠萍家趕。到了疑問才知道,迎親隊伍已經出發了,幸好我沒被安排去迎親。賓客陸續來了,我就幫着端茶倒水伺候客人。看到村長已經擺開禮單了,我也湊了過去掛了份子錢。
晚飯過後,我跟幾個幫忙的鄉親坐在一起閒聊,村長也湊了過來。村長端過盤子,每人遞給我們一支菸,然後嘿嘿一笑:“剛纔我聽送親的說今晚要跳腳呢,你們看怎麼辦?我們寨子只有兩三個人會跳,到時候叫人家笑話······”
“怕什麼呀,反正是圖個高興,學着點就行了。”翠萍的大伯一邊說着,一邊磕了瞌旱菸鬥裡的菸灰。
“就是就是,不會就學嘛······”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道。
說話之間,送親隊伍裡的幾個小夥子已經彈着四弦月琴手拉手跳起來了,其他人也陸續加入到跳腳的隊伍裡跟着跳了起來,新郎新娘手拉着手,新娘的旁邊是伴娘,這姑娘有些害羞,不願意拉別人的手。我站在臺階上看他們跳了好一會兒,發現伴娘的旁邊還是沒人,於是就有點心癢癢的。這個時候的我,雖然經歷過失戀、自尊受損,在家庭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可是我也不能一輩子活在遺憾與愧疚當中啊,遇上心動的女孩自然還是要行動滴,我總不能一輩子活在過去不是?於是我怯怯地走到伴娘身旁,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女孩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驚呆了,腳步也慢了下來,臉色微微一紅,然後羞澀地低下了頭。
這個轉動着的圈子的缺口總算是被我堵上了,在我的右手邊是送親隊伍裡的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兩個大男人手拉手也沒什麼。女孩也不掙扎,我們就這樣手拉着手,努力學着大夥的步伐跳了起來。
跳了一會兒,大夥都覺得有些累了,於是就停了下來。我依舊還拉着她的手,兩個人面對面站着,她紅着臉衝我笑了笑,然後小聲說:“放手啊,叫別人看到了又要說閒話。”
“哦哦。”我這纔回過神來,鬆開了左手。“阿妹,你叫什麼名字?”
“你要問了幹什麼啊?”女孩低着頭,柔聲說道。
“呵呵,你說呢?”
“我怎麼知道啊?”
我微微一笑,“你懂的。呵呵······”
“你叫我阿秀就好了。”
“你家是那個寨子的?”
“劉家山。”阿秀指了指北邊的那座大山,“就在那座山背後,你應該去過的呀。”
“去過,去過。”
“哦哦。”阿秀突然擡起頭,朝着院子外面走去,我趕緊跟了出去。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可真夠臉皮厚的,像個跟屁蟲似的。
走到大門外,阿秀突然停下了腳步,轉身看着我。由於光線很差,我看不出她是不是生氣了,不過從後來的談話中感覺她並沒有生氣。
“阿秀,”我稍稍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該不該問這麼直接的問題。
阿秀柔聲問道:“怎麼了?”
“你······你有沒有男朋友?”
“沒有啊。”
這下,我的心裡忍不住一陣竊喜,既然沒有男朋友,那就表示我還有機會。
“那······”我本來是想問可不可以追她的,可是又覺得不合適,只好言不由衷地說,“你電話號碼是多少?”
“你要我電話號碼幹什麼啊?”阿秀略帶這意思笑聲說。
“呵呵,你是女孩,我是男孩。男孩問你電話號碼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我哪知道你什麼意思啊?”
“呵呵,別裝了,你懂的。快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我也不知道,還是那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我打給你得了。”
哎呀呀,有戲!我不敢猶豫,趕緊把電話號碼告訴她。不一會兒,電話鈴響了,我把手機拿到她面前。“這個是你電話號碼?”
“是的。”
“不騙我?”
“不騙你。好了,該進去了,待會兒叫我大媽看到了回去又根我媽亂講。”
“怕什麼啊,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是不知道啊,我媽她管得特別嚴,只要有人來提親,不管我喜不喜歡一概拒絕,說是我哥還沒結婚我不能結婚。你說這叫什麼道理啊?”
“你哥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你呢?”
“我比你哥大一歲。”
“那麼你比我大三歲。”
“呵呵,是啊。”
“好了,真的該回去了。走。”阿秀說完,朝着院子裡走去,當她從我身旁走過的時候,一陣淡淡的少女清香撲鼻而來。那香味,真的是妙不可言。我傻傻地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等我走進院子,就再也沒看到阿秀的身影,後來在電話裡問她,她告訴我說是喝了杯喜酒有點暈,所以上樓睡覺去了。
從那以後,我們倆每天晚上就在電話裡聊啊聊啊,有時候一聊就是兩三個小時,後來她覺得話費不經造了,於是只好改發短信。一來而去也就熟了,阿秀也不把我當做陌生人,什麼事情都跟我說,就連家裡來人相親她都會偷偷跑出來打電話告訴我。我本想不讓父母知道我跟她的事,可是這一天晚上我偷偷跑到外面接電話的時候被父親偷聽到了,回屋就追問開了:“你剛纔在給誰打電話?”
“沒啊,我接電話。”
“咱們父子之間就不必要隱瞞了,你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肉麻話我都聽到了。”
“什麼?你怎麼······”
父親擺了擺手,“啥也別說了,你還是請個媒婆上門去提親吧。”
“切,”我不耐煩地扭過頭去,“早跟你說了,別搞那一套。我這一上門提親,她父母要是拒絕了我就沒戲了你知道嗎?”
“哦,”父親捋了捋有些花白的鬍鬚,然後正視着我,“她家裡是什麼情況,都有些什麼人?”
“跟我們家一樣,也是有個哥哥,比我小一歲。她早就跟我說了,在她哥哥沒有結婚以前,無論是誰她父母都不會答應的。”
“唉······”父親長嘆了一口氣,“這就難辦了,要是你們在一年前就認識那就好辦了。”
“別提了你那老一套了!”
“好好好,不提。你要好好把握,主動一點,牛脾氣要改一改。”
“這個我自有分寸,如今難就難在沒錢啊。”
“這個沒辦法,家裡爲什麼這麼窮,小的時候你就知道原因。眼下只能是穩抓穩打,一步一步慢慢積累了。”
“這得積累到什麼時候啊?現在結婚成本一年比一年高,城市人都開始要車要房了。咱這山溝溝裡也好不了多少,每年就那麼點收入,還不夠開支,照這樣,等到我攢夠了結婚的錢那就準備給自己買棺材得了!”
“所以說你要趁着現在年輕,還有幾分人才,要抓緊時間找了,再過幾個月你都當舅舅了你還不着急啊。”
我擡手從茶几上抓起煙盒,抽出一支菸點上,然後把煙盒遞給父親。“我急有個屁用啊?我又不能去偷去搶,靠着我一雙手辛勤勞動,至少要十年才能攢夠結婚用的錢,到時候我都三十好幾了,加上物價上漲等等因素,唉······我現在是不敢去想以後的事啊。”
父親點了一支菸,輕輕抽了兩口,然後咬了咬牙。“沒辦法呀,生活在這種爛時代急死也沒用。總之只要有一線希望咱們都不能夠放棄,要相信天無絕人之路。”
“好了,但願吧。我睡了。”
我回到臥室,久久不能入睡,一連串的往事想過電影似的從腦海中閃過。我深刻地意識到,只有拼命掙錢儘快脫貧致富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了。可是要怎麼脫貧呢?寨子裡十幾戶人家每年的收入都差不多,除了種植烤煙就是外出打工,以當前情況來講,我家的收入並不比別人家少,只是開支大一些,一年下來沒有結餘。周圍的幾個村寨收入水平也都差不多,可是,嫌貧愛富是人之常情,自古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哪戶人家不希望自己的閨女嫁個富裕人家的子弟?我自己的妹妹我都管不了我還能管得了別人?世上只有強者與弱者,命好的與命不好的,沒有公平與不公平!閉上雙眼,前途一片漆黑,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我和阿秀的“地下戀情”仍在繼續,每天照例打電話互訴衷腸,有時候我詩興大發也會整些小酸詩發給她。阿秀文化程度較低,小學都沒畢業,看了之後就是笑,也沒辦法回我,我倒是無所謂,只要她高興就好。不知不覺又是半年過去了,我覺得是時候跟他家人見面了,可是又不知道該以什麼方式見面。上門提親肯定不行,直接去她家找她也不好,農村人少見多怪,尤其是那些長舌婦愛嚼舌根,這樣會給阿秀以及她的家人帶來不少煩惱。
這天晚上,我正在看電視,突然電話鈴響了,我一聽是自己給阿秀設置的鈴聲,於是趕緊抓起電話就往外跑。
電話接通知後,阿秀張口就問我:“喂,你在幹嘛?老半天不接電話,是不是在跟那個小姑娘吹牛?”
“我哪有啊?沒人要,你放心好了。如果你也不要我的話,我就去出家去了。”
“呵呵,少貧嘴。跟你說點正事。”
“說吧,我聽着呢。”
“明天有空嗎?”
“有啊,怎麼了?”
“我家明天要採收烤煙,菸葉都快爛了,我媽又生病了,就我跟我爹兩個人肯定弄不完。你能不能過來幫忙一天?”
“可以呀,但是······”
“但是什麼啊?”
“我怕我走了你媽媽又罵你。”
“不會,你是過來幫忙又不是來相親。他們不會不識好歹,再說我爸他認識你,你們還在一起幹過活。”
“是嗎?那太好了。明天我就裝作是來找你爸敘舊得了。”
“呵呵,你現在倒挺機靈的嘛。”
“我一向很機靈的。”
“切,就跟個木頭人似的。好了,不說了,待會兒我媽媽又要出來找我了。”
電話掛斷了,我卻猶豫了。阿秀他爸到底是誰呢?如果是在其他地方遇到的還好,要是在當年去廣西那夥人當中的一個那我不完蛋了嗎?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多年以前我跟大哥彭三剛認識那會兒在一起幹過活。這下我總算是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