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真可以算是多事之秋,所有我不願意面對的事情都發生了。阿梅的離開,是我陷入了深深的後悔與反思。然而,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正當我爲自己的愚蠢給阿梅帶來的傷害感到深深自責的時候,父母又爲妹妹的感情問題陷入了無休止的爭吵。妹妹遇上了她的真愛,而父母卻仍舊堅持我的一貫主張,妹妹可以結婚,但是前提條件是男方要到我家做上門姑爺,說來也是造化弄人,妹妹的男朋友偏偏是個獨生子。最後我也是在沒辦法了,只好以家長的身份最後拍板採取折中方案,同意他們可以結婚,但是不按嫁娶規則來辦,即一不要彩禮,二不給嫁妝,兩家各擇吉日舉辦婚禮,將來父母的贍養事宜由兄妹倆共同承擔。方案提出之後,父母硬是死活不同意,我好說歹說,軟硬兼施,兩家的父母纔算是勉強同意把這婚事給辦了。
妹妹結婚以後,我在這個家裡的地位自然一落千丈。我深感是該考慮自己的前途了,可是我能做什麼呢?眼下田裡的六七畝烤煙已經成熟,信用社一個勁兒地催款,就算我有天大的想法也得把這幾畝烤煙烘烤完畢,把爺爺和父輩欠下的貸款給償還了纔算是暫告一段落。
這天中午,我剛從田裡採收完菸葉回來,準備幫着母親編煙,突然聽到有一個外鄉人在屋前的公路上叫我的名字。一時間,周圍鄰居家的狗狂吠起來,犬吠聲亂作一團,我趕緊一邊答應着,一邊跑出去看。到了大門外一看,來人不是陌生人,正是小金這孫子。我心裡嗑噔了一下,心說這小子怎麼突然來找我了呢,莫不是來找我尋仇的吧,當初反對他和阿英的人我也算一個,但是我真的沒有正面反對過他們呀,我一個外鄉人我能說什麼呢?不管了,好歹大家也算是認識一場,而且我還照顧了他三天,想必他再流氓、再無賴也不至於分不清好歹吧?我怯生生地衝他笑了笑:“阿表,你怎麼想起來找我玩的?”
“我聽說你們這兒有位老中醫,給人看病有幾把刷子,所以想找他抓副草藥去泡酒,順便過來看看你這段時間在做什麼?”
“哦哦,先去屋裡坐會兒吧,快一年沒見了,進天無論如何也要喝幾杯。”
小金笑了笑說:“是啊,快一年沒見了。”
“走,快屋裡請。”
我把小金請到正堂坐下,趕緊忙着端茶倒水,茶水泡上之後又從櫃子裡取出酒瓶和杯子,滿上了兩杯農家自烤的米酒。
“請,咱們都是鄉下人,也沒那麼多規矩,來,喝一個。”我端起酒杯衝小金點了點頭,然後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小金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最近在忙什麼呢?”
“還不就是那些事,”我笑着說,“採收烤煙、烘烤、分級。”
“那是挺忙的。我原本以爲你最近沒什麼事,想來約你出去打工。”
“嘿嘿,現在去不了啊,至少還要一個半月才走得開呢。”
“沒事,留個電話號碼,你什麼時候忙完了打電話給我就行。工資的話,還可以,比咱們去年在廣西強多了,五十塊錢一個班,伙食由老闆負責,伙食費全免了。不僅如此,連工作服也是老闆發的。”
我仔細一想,這樣的工資待遇可以考慮考慮,相比附近幾個地區的工資水平這已經接近兩倍了,於是便追問道:“具體事幹些什麼?”
“打隧道,我現在是在那邊幹炮工,兩千塊錢一個月。這次過來找你,一是想請你帶我去找那位老中醫弄一副草藥,二是老闆託我找幾個工人。”
“打隧道······”我有些猶豫了,腦海當中浮現出當年被老闆下令弄死的受傷礦工那副無助的臉孔,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會不會太危險了?”
“哎呀,你咋這麼膽小啊?我們搞開挖的都不怕,你們去出渣搞混凝土怕什麼?”
“那道也是。我到時候給你打電話吧。”
小金看了看正在院子裡忙着編煙的兩位老人,覺得不應該耽誤我幹活,於是便站起來喝乾了杯裡的酒,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李啊,我看你也挺忙的,要不先帶我去找那位老中醫,抓完藥趕緊回來幫你父母親幹活。本來我應該留下來幫忙的,可是現在時間緊迫,明天一早就得坐着火車趕去工地,今晚還要去找人,所以就不能留下來幫你了。”
“沒事沒事,走,我現在帶你去找那位老中醫。”
我走到院子裡跟父親說明了一下,然後跟着小金出了門。來到那位老中醫家,正好老人家也在,於是我說明了來意,老中醫很快給小金把了脈,抓了一副中草藥。兩人從老中醫家出來,順着公路一直往回走,走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小金說他要走了,兩人留下各自的手機號碼,匆匆道別。
一個多月過去了,我也沒把小金說的這事給記着,我以爲他也忘了。沒想到有一天,他突然給我打來了電話,我拿起手機一看是小金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電話。
“喂,金哥嗎······”
“是,是我。咋樣,家裡忙完了沒有?”
“快了,烤煙已經賣完了,該處理的事務也處理的差不多了,現在正在挖煙桿。”
“那好吧,你抓緊一下,這邊現在正缺人手,老闆把工程轉包給了你們那兒的一個民工頭,人都快走光了。對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大哥彭三啊,他現在搞到好差事了,我二哥他們都在他手底下做事······”
“是嗎?我以爲你恨死他了呢······”
“哎呀,男人嘛,哪能這麼小氣啊。我跟阿英也沒成,彭三他大哥堅決不同意,我現在也想通了,爲一個女人鬧得死去活來的實在是沒什麼意思,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想想那個時候也確實有些好笑,我帶着阿英回到省城之後找到了我大哥李武,說了我們的事情,李武一聽是彭三,當即就拒絕了我的要求,還是他說的有道理啊,大家都是同鄉,何必搞得那麼烏煙瘴氣的······”
“呵呵,你想通了就好啊。就是嘛,那個阿英她也不是什麼西施再世,一切隨緣就好。”
“對對對,你呀,現在可以去找你大哥叫他給你弄點事做,也可以過來這邊。如果你過來我這邊的話,有空我可以教你打鑽放炮,這個學精了以後混碗飯吃是不成問題的。”
“好吧好吧,我也不去找我大哥了。今年三四月份的時候我就是跟他在一起的,那邊正在興建一個磚瓦廠,他就是代理廠長,可我看他這個廠長一點都不輕鬆,每天起早貪黑去帶班,自己還要比別人多幹活,唉,在這種剛剛開始建廠的小型民營企業幹管理不好乾啊。說了也不怕你笑話,老闆倒是個實在人,地地道道的農民出身,可是老闆娘太扣了,晚上一超過九點就準時拉閘,我那會兒正在讀《資本論》,突然工棚裡斷電了,我這個生氣呀,剛剛讀出點味道來他給你來個斷電!於是第二天七九去找老闆理論,結果就不用說了,愛幹就幹不幹拉倒,中國從來不缺勞動力,呵呵······家裡也是亂作一團,我就回家了。”
“呵呵,老弟呀,你還不瞭解彭三哪,見了老闆就跟老鼠見貓似的。不過,老闆需要的就是這種人,可以當做一條狗來用,叫他管工最合適不過了。好了,先不說他了,就這樣,你趕緊抓緊把田地收拾完了,趕緊過來吧。”
“那好吧,現在先掛了。”
“好,掛了。”
電話掛斷了,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到底是該去投奔大哥還是去投奔小金這個曾經鬧得我和大哥頭疼不已的王八蛋呢?去找大哥吧,工作他肯定會給我安排,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工資很低。而且好事輪不到我,哪裡最艱苦肯定派去哪裡。如果我提出疑問,大哥他肯定會這樣回答:“你是我兄弟,我當然要讓你起帶頭作用,要不然別人又說我徇私情搞關係。”說的好聽,其實就是想踩着弟兄的肩頭往上爬。如果去找小金呢,我對他這個人並不是十分了解,又擔心他把大哥的賬算在我頭上,找機會尋仇。思來想去,我還是決定相信這孫子一回,原因很簡單——我跟錢沒有仇!
主意已定,我趕緊抓緊時間把田裡的煙桿清理完畢,償還了全部貸款,然後把家裡的經濟和財務跟父母作了交代。我知道,我這個破落門第的大少爺的地位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家裡除了父母和妹妹之外,又多了個妹夫。妹妹已經成家了,如果我再繼續把着經濟大權不放,勢必會影響兄弟姐妹之間的感情,我唯一明智的選擇只有把經濟大權交還給父母。自己該獨立走自己的路了。
一切處理好之後,我扛着行李出發了。秋風徐徐吹來,我的心裡感覺涼嗖嗖的,一路朝着火車站走,一路忍不住回頭張望,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裡的一切都不再屬於我了。我不知道下一站回去哪裡,生平第一次感覺失去了方向感,陷入無盡的迷茫之中。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不一會兒,火車靠站臺了。我帶着一絲傷感,跟着即將奔向不同目的地的家鄉人一起上了火車。
電話鈴聲把我從無盡的失落當中拉了回來,我趕緊從衣袋裡掏出手機一看,是小金打來的。
“喂,金哥。”
“老弟,你現在到哪兒了?”
“哦,我剛上火車。”
“大概幾點能到市區?”
“一點半左右吧,下火車之後我該怎麼走呢?”
“下車之後你哪兒都別去,我出來接你。我現在還有半個小時才完活,如果騎摩托出來的話可能需要一個小時,如果你先到的話就等我一會兒。”
“好吧。”
“掛了。”
電話掛斷了,我的心情像陰雲密佈的天空一樣,慢慢雲開霧散。我彷彿看到了在未知的前方的綿綿羣山在向我招手,那裡遠離塵世的喧囂,一切是那麼的寧靜。“但願那裡會是我人生的新起點。”我暗暗安慰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