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萬里無雲的晴空憑空炸起一聲驚雷後,歸於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然而,一處盡是殘垣斷壁的破廟涼風習習,草木茂盛,掩蓋着草叢中胖瘦分明的兩個人,他們安詳地躺着,沉靜而平和,正如這寂寥的破廟。
與此同時,洛陽邙山下的白馬寺中,人山人海,鼓樂喧天。千牛衛,鷹揚衛擺開陣勢,將白馬寺護得如鐵桶一般。僧侶成兩隊,齊刷刷地在大雄寶殿外排開,衆星拱月,讓出的道中,一人赭黃龍袍,琉璃玉冠,面含淺笑,雙目卻暗射寒冰,雖有了歲月的痕跡,風采不減。此人正是武皇,一個萬人之上的女人。衛士立在殿前,殿內嚴密守衛,武皇步履清閒,轉目問躬着身在一旁陪同的人:“三思,你剛纔言道,今日進香祈福,有法師做法驅邪?”
武三思亦步亦趨跟着她的步伐,既不敢超前也不敢滯後:“正是,陛下,微臣事前報請了張柬之張閣老審批。陛下欲在進香之時驅邪避魔,臣絲毫不敢怠慢。”
武皇忽然剎住腳,笑消面冷:“可靠嗎?”
武三思心下微亂:“陛下,臣以性命擔保,絕對可靠。陛下在殿外遠觀即可,不必近前。”
武皇點點頭:“開始吧。”早有女官聞言傳下令去,龍椅擺好,羽扇輕搖,近侍圍攏護駕,就等武皇落座。
武皇已經坐下,可殿中依然沒動靜,武三思惴惴不安,伸頭向裡面張望,只見釋迦牟尼佛像金光閃耀,自佛像背後飛出兩人,落在殿中。殿裡的衛士哪敢怠慢,拔刀呼喝,上前圍攏。包圍圈中兩人緊挨着,一高一矮,一男一女,男子面黑體胖,身着寬領黑袍,女的身材嬌小,背挎虎紋把柄的斷刀,頭髮高束,男裝打扮。這正是北宋的開封府尹包拯和小俠艾虎。
武皇一驚而起緊盯殿內,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射過去。包拯和艾虎極不自在地環顧四周,想起被亮光吸去後便如身在雲端,迷糊了很久,清醒時卻發現這麼多奇怪的人持刀相向。
殿內的衛隊長衝手下怒喊:“快上前捉拿刺客!”這種事怠慢了,特別是在皇帝面前,那便關乎身家性命。刀鋒距身前不過半尺,艾虎圓臉泛白,心想:“這撞鬼了還是怎麼着,還沒做什麼,就成刺客了。”
氣憤中要拔刀,包拯不動聲色地拽一下她的衣襬,壓下音量:“他們人多勢衆,硬拼行不通,且先看看他們的目的。”
艾虎一口回過去:“包大人,他們擺明了要滅了我們,打不過也得打。”衝動之餘想到難以顧全包拯,愁眉苦臉地放鬆拔刀的手。一念之間就被動地被扣住手腕脈門,這些千牛衛拿人還挺有經驗。兩個精壯的千牛衛麻利地把他們捆結實,艾虎徒勞地掙幾下:“幹什麼?你們是誰?”沒人搭理她,直接繳械,扭送出殿。
細雨打葉般的喧譁聲蔓延開來,議論紛紛。武皇兩聲威嚴的清咳後,都默契地安靜下來。武三思偷偷瞟幾眼武皇的臉色,實在猜不透。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更猜不透。武皇則意味深長的上下打量面前奇怪的人,似乎要看到骨子裡去。艾虎脊背發涼,不屑地努嘴,偏頭,包拯依舊氣色不變,直視武皇。
一旁的武三思舌頭打結:“陛下,這……三思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恕罪……陛下恕罪……”
武皇斜睨他一眼,平靜地說:“鳳凰,這兩個交付於你,押到內衛府,處理完寺內雜事,容後再議。回宮吧。”
內衛府大閣領鳳凰戎裝在身,雖爲女子依然英氣勃發,霸氣外露,不輸男兒,處在內衛這個最敏感的位置,又複雜了幾分,閣領這一職位多次易人,旁人怎麼也想不明白武皇會選這麼一個沒多少城府的女子擔當。鳳凰不敢猶疑,快步上前:“陛下放心。”她微擡緊低的頭,欲言又止。
武皇轉過身:“朕說過,容後再議。”鳳凰趕忙低下頭,大閣領都碰釘子了,再沒人敢貿然開口,只是跪送武皇回宮,各衛隊也都擺開儀仗,浩浩蕩蕩地退出白馬寺。一場進香大典來得熱鬧,去得冷清。
【洛陽城外破廟】
夜幕降臨,冷澀的風颳得草樹“嘩嘩”亂搖。草叢中一人坐起,眼前一片黑暗。隔了半晌,欲右手撐地站起,觸到一個軟軟的東西,湊近細看,辨清時喜不自勝,脫口而出:“元芳!”二人正是狄公和李元芳。
元芳破碎的意識漸漸清晰,除了驅逐不開的劇痛和難受,就是眼前這張模糊卻熟悉的臉。
“大人……”啞聲叫出後,元芳掙扎着坐起,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互相攙扶着起身,看不透濃濃的黑夜。待適應黑暗後,認出了破廟。
元芳聲音顫抖:“先生,這很像我們到大宋前,遇到怪事的破廟,莫非……我們回到大周了?”他們再轉一遍,錯不了。
狄公一向心如止水,處變不驚,可當到達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處處受制,現在又重回舊地時,仍抑制不住,心潮澎湃。“元芳,不要急,我們再走走看,這真是大周嗎?”
循着山間小道,深一腳,淺一腳往山下走。元芳小心翼翼地照看狄公,生怕他摔倒。拉着狄公的手在前探路。而全身的不適感,每走一步便多一分,後來,拄上隨身幽蘭纔可勉強支撐。腳踩到碎石,身體下滑,本可以拄幽蘭穩住,右手卻顫得厲害,放開狄公的手,以免帶倒他,自己重重摔倒,砸得眼前發黑,神智迷惘。身在陡坡,控不住,滾了下去,脊背撞到石頭才停下來,渾身燥熱異常,虛汗淋漓,呼吸堅澀。
狄公驚呼一聲,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可惜手腳總跟不上思維的速度,挪了半天步,才氣喘吁吁地捱到元芳身邊。蹲下,憂心如焚:“元芳,怎麼了?”不等他答,拉過他的手把脈,驚得坐倒在地。元芳全身滾熱,隱隱有了濃烈的血腥味。狄公聽到他說“先生,別管……我了……先走……”更深知他傷情的嚴重性,探手摸一把,袖中空空如也,銀針不知掉到哪裡去了。
狄公毅然決然拉起元芳:“撐着點,再走走,看有沒有村鎮。”
元芳勉強站起,深悔剛纔說過的話,荒山野嶺,豈能讓狄公獨行?只有熬着,走一步,算一步了。眩暈感始終揮之不去,努力想清醒,腦裡如楔入了一堆亂糟糟的針。被動地跟着狄公的步伐,沒頭沒腦地往下走,半天挪不了三丈。
正昏昏沉沉,狄公驚喜地擡頭望去:“元芳,前面有亮光,想必是戶農家。”狄公靠近亮光,是座土牆茅草屋。還沒開口問,一人跨出屋子,擡手揮出,狄芳頓感渾身溫熱,溼了衣袍,臉上的水珠流進嘴角,一股濃重的泥土摻腳氣味,原來正碰上主人潑洗腳水,來得還真不是時候。
經溫水一澆,元芳清醒一些,費力地擡頭看過去。發現水潑出去聲音不對,那人慢慢靠近,又見鬼似的跑回去,扔開瓦盆,抄起倚在門邊的鐵鋤,壯着膽嚷着:“你是何方神聖?報上名來!”
狄公不禁失笑,看來這位聽說書的聽多了,顧不了那麼多,現在沒時間說笑,只能耐着性子:“老朽山中迷路,錯過宿頭,主人家能否通融通融?”
那人擡着鋤頭再次靠近,小心地觀察一番:“你們從這兒下去,走五里多就到洛陽城了,廟小容不下大神,咱這兒堆滿了藥材,別說多一個人,多隻老鼠都待不了,快走吧。”
狄公一聽有藥材喜上心頭,暗想就算磨到城裡,入夜了,或許藥鋪關門了,甚至城門關閉進不了城,更重要的是不能再讓元芳折騰了,總算見到他,說什麼也不能讓他有閃失。主人下了逐客令,身上沒有半文錢,只能硬着頭皮湊合了。
架着元芳前移幾步:“我這位朋友受了重傷,恐怕挨不到城裡,今晚暫宿一宿,來日定將川資奉上。”那人一聽他們身無分文,沒了興趣,不再搭理,轉身就走。
狄公滿帶乞求:“主人家,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日後我們會有酬勞……”
那人停步轉身:“你有完沒完?哪涼快哪待着去!”
元芳見狄公殷切懇求,鼻子發酸,心裡有氣,“先生,還是走吧,……我還能走……”話沒說完將手抽回,邁出兩步,頓時天旋地轉,劇痛如潮,顫着身跌倒,狄公忙緊走幾步扶住他,大聲對即將進屋的人說:“你不管不顧不要緊,如果人死在這兒,你恐怕難脫官司。”
“你還賴上不走了。那我問你,你會寫字嗎?”
狄公聽出他開始放水了,點點頭:“會,老朽略通醫理,可爲朋友治傷,只要閣下肯收留,一切牽連不到你頭上。”
那人放下鐵鋤走回來:“這樣吧,你替我抄一本書,我就答應你。”
“抄書?”
“不錯,我家傳一本醫書,藥鋪的老趙花重金跟我買,我當然不賣,只給他手抄本,卻又不放心借給他抄,打算自己抄好給他。“
狄公滿口答應:“沒問題。”
那人進屋,隔了一會兒,捧出一本兩寸厚的舊書,在狄公眼前晃:“就是這本。想好就進來。”
狄公攙起元芳隨那人進屋,一屋子草藥,堆滿了架子和各種容器。側牆開了一扇門,有個狹小而晦暗的屋子。
狄公笑着說:“必須先給他治傷,我自會替你抄書,再耽誤就出人命了。另外,還得勞煩你給我幾根鍼灸用的針,外加幾味藥。”
那人嘆着氣:“好吧,算我倒黴,你要什麼藥?”“大黃四錢,五味子兩錢,丹蔘一錢,知母三錢,茯苓兩錢,冰片一錢……”狄公讓元芳坐在小木凳上,自己巡視藥架,按藥架有的,點出了藥方。
那人遲疑着按狄公所說的拿好藥,遞上銀針,取出文房四寶,說道:“今晚你們進這間,你也看到了,我這兒沒多餘的房子。”說完指指那間開木門的小屋。
狄公試探着問:“你去過皇宮嗎?”
那人愣了愣,臉上變色:“皇宮?誰不要命了跑那兒找死,儘管皇宮就在洛陽城裡,聽說很大,住着女皇,想看有心沒膽。咦,你沒事問這兒做什麼?”
狄公解嘲地笑笑:“沒什麼,你剛纔提到洛陽,隨口問問。”此時終於鬆口氣,試探他幾句,就知道確實回來了,總不能直截了當地問這兒是大周還是大宋。
進屋,點上燈,狄公扶元芳躺到牀上,只見他面頰潮紅,呼吸時快時慢。要脫去他的衣服,才發現沾了一手鮮血。狄公頭也不回:“麻煩你給我一盆溫水。”那人嘟囔着去竈邊舀了一盆,順便拿來一塊毛巾,幾塊紗布。
狄公蘸溼毛巾,隔着元芳的衣服潤溼,再慢慢脫開,免不了帶裂傷口。脫完,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血淋淋的身子,各處冒血的傷口深可見骨,星羅棋佈,多數紅腫流膿,猙獰無比;幾處傷口泛着焦黑,那是很明顯的烙傷;右胸最爲嚴重,兩寸長的口子,和後背對應,顯然是被刀之類的武器刺穿了。
狄公努力想平靜,心卻忍不住抽緊,不忍看元芳緊閉雙眼咬着下脣,顫着身子。強壓悲痛,沉聲道:“給我一把小刀。”那人也被元芳的傷勢嚇懵了,依言找來小刀。
“有麻沸散嗎?”
那人搖搖頭退出屋子。狄公猶豫再三,輕喚元芳:“元芳,你忍一忍,傷口化膿了,必須處理,否則全身潰爛,……”再也說不下去,捻鍼封住幾處穴道,將小刀湊到油燈火苗上灼燒幾下,穩住顫抖的手靠近化膿的傷口。
剛觸碰到,元芳劇烈一抖,睜開眼,聲若蚊吟:“先生……”
狄公低下頭:“元芳,是誰傷了你?算了,你治傷要緊,要是痛,就喊出來。”
“先生,聽他的意思,我們是不是回到大周了?”
狄公點頭默認。元芳踏實地上眼,堅決地說:“先生,動手吧。”狄公塞一塊紗布到元芳口中,再次執刀,小心翼翼地削除傷口邊緣的腐肉。元芳倒吸口涼氣,死死握緊雙拳,身體繃得筆直。青筋爆起,腦子裡像有一把鋼鋸在無休止地拉着,他不想發出一點聲音,僅感覺到咬脣出血,血順嘴角蜿蜒而下。苦痛太深,或許就麻木了。因劇痛而昏厥,又因劇痛而清醒,不知交替了多少次。痛苦的不止一人,狄公想盡快結束這個過程,不忍心再面對,越這麼想,手下就越慢,以至於全身虛汗。油燈光漸弱,燈芯灰骸散漂在燈油上,火苗苟延殘喘。
終於結束了,狄公稍鬆口氣,拾起燈旁的鐵剪剪亮燈火。要移步,腰痠腿麻,麻到骨子裡,活動一下,蹣跚走出,那人手拄腮幫坐在竈邊。
狄公忽然想起還未問名:“請問……你叫什麼名字?”想到他的身份,狄公及時改了客套官話。
那人放下手直起腰:“華荊。”狄公免不了尷尬:“哦,你能不能按剛纔的藥方給我熬副藥,按劑量多熬些,因爲需要內服和外敷兩用。”華荊這次不情願的表情消失了,默默地照做。狄公便替元芳清理身上的血污,將他翻過身來時,才發現他口中的紗布紅透了,死死咬着,怎麼都扯不出來。狄公不禁想,以前那些觸目驚心的傷他是怎麼熬過來的。心裡的愧疚壓得他喘不過氣,元芳付出得最多,但也受傷最多,以前自己總是輕描淡寫,一掠而過……
“藥好了……”不知何時,華荊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多謝……”狄公不敢停歇,給元芳敷藥包紮,裹完傷,元芳整個上半身除了雙手,都被包得嚴嚴實實,沒辦法,他的傷實在太多了。狄公抹把汗,目光移到案上的一摞紙和一本舊書上,心想應該不會太多,抄也無妨。緩步踱到了桌前,研起了墨。
【刺史府】
更聲如往日那樣平淡,亥時過半,神都洛陽隱入靜謐的夜色中,霜深露重,夜蟲試探性地嘁嚓幾聲,又緘默了,深恐惹來禍事。
洛州刺史府大門緊閉,偶有枝葉的暗影浮過,涼風一來,便轉瞬移開。府內的偏房依然閃着昏黃的燈光,刺史府也不那麼沉穆清冷了。一個身着金紫官袍、頭戴團花襆頭、腰懸的玉帶的官員模樣的人略顯焦躁地在屋內來回踱步,不時向牀榻邊望上一眼。而牀上並排躺着兩名男子,昏睡未醒,身上綁縛着鐵鏈。
身着官服的是洛州刺史曾泰,眉頭緊鎖,一臉愁容。四個靜立在門邊,身着飛雄服的千牛衛軍頭,分別是張環、李朗、沈韜和肖豹。終於,張環按捺不住了,走到曾泰跟前:”曾大人,不如你先去歇着吧,這有我們兄弟就夠了,刺史府每天都有繁雜的公務,不要太勞累了。”
曾泰停步望着他,嘆口氣:”我怎麼能歇得下去?恩師和元芳失蹤近兩個月了,音信全無,他們可能去的地方一一找過,如今元芳的鏈子刀和幽蘭劍就在這個藍衣人手中,這是唯一的線索,不能錯過。元芳武功高強,機變果敢,他隨身的武器都落在別人手裡,恐怕他們凶多吉少了。但好歹也要向這兩個人問出是非曲直。”
張環疑惑道:”如果是他們害了李將軍和狄大人,自己又怎麼會受傷,倒在街角?”
曾泰擡眼,舒展眉頭:”莫非他們是替元芳傳口信纔來刺史府找我?”繼而搖頭:”這只是憑空猜測,不能排除他們的嫌疑。能帶走元芳的兵器的,武功當是頂尖之屬,他們醒來,你們未必製得住。這事處處透着怪異,恩師他們去連雲村察看,就這樣憑空消失了,時隔一個多月,元芳的兵器又離奇地出現,很讓人費解啊。”
此時,塌上的人相繼睜眼,迷茫地望一眼屋頂,目光流轉,隨即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但瞬間又懵了。藍衣人努力適應着目前的狀況,清醒時是在天狼教的洞穴中的,莫名其妙地被一個奇怪的東西吸了過去,失去意識。但現在又身處屋中,周身綁縛着鐵鏈,右臂雖然自由,卻纏裹着紗布,綁着夾板,微有動作便痛徹心肺。是,之前被黑狼傷了,一時半會兒難以活動,這傷,多半是盯着自己的那幾個人打理的。不必繞圈子,這藍衣人是宋朝開封府的南俠展昭,旁邊的黑袍人,是開封府的師爺公孫策。
展昭側頭,正迎上公孫策驚疑的目光。見對方沒事,稍稍寬心。發覺二人醒來,屋內的一窩蜂擁到塌邊。曾泰劈頭就問:”你們是什麼人?這刀和劍哪兒來的?”昭策都沒開口,只是打量着塌邊的五人。公孫策越看越驚,他博覽羣書,通曉各朝官制民俗,暗裡尋思:這絕對是官服,飛熊服,鏨金靴?不是宋朝的…回想狄公和李元芳的遭遇,心陡然透涼下來。但目前的處境,含糊不得,只能收束心神,坦然面對。
公孫策瞟曾泰一眼:”我們不明所以就被綁縛在這兒,還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能先回答我的問題嗎?”
曾泰想,告訴他們又何妨,便說:”本官是洛州刺史曾泰,他們千牛衛四大軍頭。現在該你們回答問題了。”
千牛衛?公孫策隱隱猜到了,他們或許遠離宋朝了。而曾泰一來就追問刀和劍哪兒來的,或許他們認識狄芳二人。只是實言相告不現實,事情太過離奇,難以取信於人,在敵友不分明之前,更不能輕舉妄動。
公孫策平靜地說:”在下公孫策,他叫展昭。你們問的這刀劍,是李元芳的嗎?”五人臉上瞬間變色,張環上前一把揪住公孫策的衣領:”是不是你們害了李將軍?現在說還來得及!”曾泰拉開張環:”先不急,聽他們怎麼解釋。”
公孫策脣角勾起一抹淺笑:”我們並沒有害他們。你們既然這樣待客,擺明將罪名加在了我們頭上,多說無益,不說也罷。”說完索性閉目,不再理睬曾泰。
曾泰按捺怒火:”你們有必要弄明白,謀害朝廷重臣當株連全家,把你們交給皇帝,落到內衛手裡,只怕悔之晚矣。”
聽到內衛這詞,公孫策完全確定了,他們來到了唐朝武周時期。啼笑皆非之餘,還得應付眼前的狀況。
”刺史大人忝爲封疆大吏,可真讓在下大開眼界。我們若害了你所說的李元芳,又怎會攜帶他的兵器,到你刺史大人這兒自投羅網?你幫我的朋友處理了傷,至少不算一個惡吏,只是束手無策之下,就要擺出惡吏的毒辣手段。我等雖不是鐵錚錚的硬骨漢,也不會隨意屈於你的淫威之下。刺史大人不妨看清局勢,如果我們是害人元兇,能對當朝素有神探之名的宰相和武功高強的大將軍動手的,只怕光憑我們兩個,難以把他們誆到連雲村設下圈套。幕後的人會容得了你們用嚴刑從我們嘴裡得到秘密嗎?這樣你就斷了唯一的線索。而如果我們不是,你這樣草率定案,自毀清明,污人清白尚在其次,關鍵是捅到皇帝那兒,我們依然無法找到你們要找的人,龍顏大怒後,這線索同樣斷了。現在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些,你不輕舉妄動,也許情況有變,我們還能告訴你一些有用的。”
公孫策一席話,曾泰不禁重新審視這個面容清癯,眼眸中深藏慧光,書卷氣濃郁的人,言談自若,此等境地仍能不驚不怖。採取非常手段就成惡吏了,這軍將得夠意思。轉念再想,知道恩師二人在連雲村失蹤的可不多,兵器在他們手裡,他們很可能見過元芳了。
曾泰平息一下心中的燥火,”那刀劍怎麼回事?你們從哪兒得到的?”
公孫策不答反而問:”該說的已經說了,剩下的無可奉告。作爲刺史想必公務繁忙,與其在這兒窮耗着,從在下嘴裡套話,還不如踏實地去當一個好官。”
做好官?從湖州開始,官運亨通了,全賴恩師的提攜,滴血雄鷹案、黑衣社和柳條巷剔骨命案,從七品縣令到如今的洛州刺史,官越大,擔子也越重,再兢兢業業,如履薄冰,遇到疑案,仍巴巴趕去,期盼那個胖胖的老人來抽絲剝繭,看着他將匪夷所思的真相撕去僞裝的外衣,明晃晃地擺在衆人之前。至於元芳,剷除各路頂尖殺手,帶來的何止是安全感。自己這輩子都做不到了,只能成爲一個影子,一個普普通通的官。在找不到他們兩人的日子裡,甚至覺得,官做到頭了。上報武皇的時候,她滄桑的臉陰沉的那麼懾人,他跪伏在地,幾乎貼到地上,他甚至不敢稍稍擡眼。而有恩師在,天塌下來武皇眼中都會閃過一抹希冀的光…再有幾多閒愁還不是隻能亦步亦趨地在官場上走下去。
曾泰長呼一口氣,側過身看着身旁餘怒未消的軍頭:”你們兩人一班,各帶十名衙役,換班嚴守偏房,一刻都不得懈怠。沈韜、肖豹,你們先來,佈置停當後,張環、李朗,你們去休息。”說完,曾泰擡步出門。
【內衛府,牢房】
“不把我們關在一起,我死了,讓你們交不了差!”被驚動的鳳凰趕到牢房外時,聽到的也是這句話。鳳凰喝問牢頭:“怎麼回事?”牢頭一臉委屈:“大閣領,她死活要和那個黑臉關在一處,您吩咐過,聖意不明,不能妄動手腳,您看……”
鳳凰隔着欄杆注視着裡面戴着鐐銬,躺在地上高蹺着腿的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氣樣。梅花內衛是皇帝的耳目,也只有皇帝纔有資格讓他們低頭,其他不論權貴高官,聽到內衛,沒有不心有餘悸的,今天這人冒犯了皇帝,進到地獄,居然像沒事人似的頤指氣使。鳳凰聲高八斗:“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這是內衛府!豈容你隨意撒野?”
艾虎面不改色:“沒聽過。人多了不起啊?有本事,放開我,比比看!”手下建議道:“大閣領,不給她點顏色看看,她以爲小鍋是泥捏的。”鳳凰擡手止住:“就把他們關一處 ,她還能翻天不成?”
艾虎被帶出來,如願以償地到了包拯身邊。鳳凰恨恨地瞪了兩人幾眼,才讓閒人退出,僅留三人巡視。
艾虎靠近包拯:“包大人,你沒事吧。”包拯平靜地搖搖頭:“無妨。艾虎,要是你有機會走,自行離開,不必顧及本府。看先前的情形,衆人都稱穿着龍袍的婦人爲陛下,可能的話,她是唐朝女皇武則天,這些人再三強調的內衛府,是唐朝特有的機構,也就是說,我們到了唐朝。”
艾虎大張着的嘴半天沒合上,合上後擰起了眉:“怎麼會這樣?這也太背了,李元芳他們到我們那兒落到城外,我們倒好,直接撞刀口上了,怪不得他們總說我們是刺客。不過,包大人,艾虎就算死也要保護你。”
艾虎說得肯切,包拯心頭一熱:“艾虎,難爲你了。”包拯一向重禮教,艾虎死活要和他關在一處,微覺不妥,但見艾虎出於熱心,已然釋懷。兩人默不做聲,靜坐良久,彼此隔着兩尺。包拯望着囚欄外,三個守衛來回走動,並沒有厭煩無聊的神情。包拯心想:“這內衛府果真非一般衙門可比,連小小的守衛,也如此持重不敢託大。”正揣摩當前處境時,艾虎的抽泣聲清晰起來,雙手抱膝,埋着頭。
包拯移近幾步:“艾虎……”艾虎擡頭,滿臉清淚:“我是不是有些忘恩負義?……黑妖狐智化僅爲了報答我小時候爲他吹燙傷的手這點小恩小惠,就一直無微不至地關心我,叫他做什麼他都滿口答應,最後他死也是爲了救我……可我從來都覺得這理所當然……”一語未了便哽咽着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