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醫食同源】
被粗暴地關押到一個沒多少光線的牢房裡, 還是一身白色西式料理服的小當家靠着牆壁，抱着雙膝坐在那張小牀板上。
他知道，在自己背後那堵牆的另一邊, 阿飛就關在那裡。
“阿飛, 你說我們這次會不會有事？”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小當家冷不丁地輕聲問出這個問題。
牆壁背後的那個人沒有迴應, 不知道沒聽到這個問題, 還是連他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
“還給那兩個狡猾的異國人接近陛下的機會？笑話！”
聽到夏爾對事件的提議，女王的執事立刻就暴怒了。
只是夏爾依然堅持自己的立場：“他們兩個目前只是有嫌疑。我們對狀況一無所知，武斷可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
女王的執事憤憤地瞪住這位與自己爭持激烈的伯爵, “正因爲是有嫌疑，所以我不會允許女王再受到哪怕半點的傷害！”
“但我們現在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嗎？那羣庸醫有辦法讓女王脫離病痛的折磨嗎？眼下, 我們應該以女王爲重, 而不是如同瘋狗那樣滿世界地追查所謂的真兇！”
夏爾的據理力爭句句擲地有聲, 氣勢盡顯。
聽完夏爾的吼話，女王的執事頓時安靜下來。爾後, 這個忽然間變得異常平靜的人半眯起了雙眼，眼神爲此變得危險起來。
不過最終，他還是選擇聽從夏爾的建議，命人把阿飛和小當家帶過來。
在聽明白爲什麼要緝拿他們兩個之後，阿飛提出：也許問題不是他們的點心, 而是出在女王平常的飲食那裡。
“但那廚師是入職已久的老廚師, 根本不會謀害女王。”儘管心底裡對阿飛的假設嗤之以鼻, 但侍官儘可能耐下心來解釋, 不過言語的感覺還是忍不住有些衝撞, “聽聞女王對中華料理有所興趣，他還特意做了一味燉湯。這樣一位忠誠而又體貼的老紳士, 怎麼可能會謀害女王？”
“不一定是說故意的謀害……”這麼說着，至今依然頭腦冷靜的阿飛撇開了目光，習慣性地用手扣住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一陣沉吟，“說不定，這不過只是一個意外？”
侍官聽到阿飛的自言自語，他下意識皺起了眉，不解地追問：“你這是什麼意思？”而且語氣也比剛纔的更顯不善。
不過阿飛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請求道：“可以請那位廚師過來問點事情嗎？”
感覺自己被無視的侍官甚是不快，他提高了些許音量提出質問：“你還想耍什麼花樣？”
只是對於他的態度，阿飛始終不受影響，依然鎮定地問他：“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女王儘快恢復過來，不是嗎？”
阿飛說的是對的，侍官無法不同意：“切……”
於是，負責英女王膳食的廚師就被召喚過來。
因爲事關重大，阿飛決定單刀直入：“請問老師傅你之前爲女王烹調了什麼？”
“照常的晚餐。”那名廚師疑惑地回答，“就是多加了一道燉湯而已。”
“燉湯？”
“是的，用老母雞燉的湯。”老廚師皺起眉頭咕噥，“你們中國人不是說老母雞燉湯好嗎？爲了保持原汁原味，我甚至是用你們國家進口的老母雞，而且用了不少來熬，口感絕對醇正。”
聽到這話，阿飛終於有些眉目，“那麼，你有沒有加入生薑？”
“要加入這種佐料嗎？”說着，老廚師稍微停頓了下，表情似乎有些茫然，“等等、加入生薑，不就會覆蓋了雞湯的鮮味？”
說到這裡，不僅是阿飛，還有小當家也露出了恍然之色。
儘管已經得到了線索，但審慎如阿飛，還是先向女王的執事求證：“請問，女王當時喝了多少那個燉湯？”
女王的執事回答他：“都喝光了。那時候的女王有一個好胃口，喝完後直誇那個燉湯是如何的鮮美。”
“那麼看來，是女王誤服生半夏了。”這是阿飛的推斷。
這下，不僅是其他人，就連小當家一下子也聽得一頭霧水——他只知道烹調老母雞，是需要加入生薑，不過就是不知道這跟中毒有什麼關係。
因此，不顧他們當前形勢的危險，小當家他好奇地追問阿飛：“半夏還分其他種類？”
夏爾也問阿飛：“什麼是半夏？”
“半夏是一味藥材。根據炮製方法的不同，半夏確實可以分成很多種，而生半夏就是其中之一。”阿飛不慌不忙地說得有條不紊，“至於爲什麼會有半夏……在我們國家，雞一般是自己漫山遍野地找吃。它們有時候會吃下有毒的東西。那種名爲[半夏]的植物就是其中之一。一般來說，老母雞體內積累了很多，但由於他們沒有牙齒咀嚼，所以那些毒物危害不了他們。我們的祖宗之所以在烹調雞料理的時候加入生薑，那是因爲生薑能去腥化毒。通常誤食少量是不足以致死，但不舒服的症狀還是會有的。”
認真地聽過這一大段話，衆人終於從不可思議中反應過來。
——說到底，這只不過是一次意外。
既然知道問題的癥結所在，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簡單許多了。
在阿飛的指示下，女王的執事小心地給女王吃過生薑，還給她喝了杯薑茶。
當晚，女王就退燒了。
既然確定女王已經轉危爲安，那麼女王的執事的敵意也隨即煙消雲散。
脫力了似的和小當家同坐在一張長椅上，阿飛好奇地問那位執事：“對了，這樣的燉雞湯，貌似是廣式的做菜風格。爲什麼女王會突然如此興起？”
執事有些無奈地說：“還不是因爲你們兩個。”
聽到這話，阿飛和小當家疑惑地眨眨眼，在一個對視後疑惑地問：“因爲我們？”
——說到底，還是因爲阿飛和小當家這兩位來自中華的廚師風頭太勁，以致於當時的英國掀起了一陣對中華文化感受和學習的熱潮？！
得知理由竟是如此，小當家還真有些哭笑不得，“阿飛，我們兩個會不會有點無辜呢？”
阿飛有些無奈地笑笑，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評論這次事件。
之後，女王的執事和夏爾先後因爲不同的事情被叫走，只剩下阿飛和小當家坐在長椅上休息。
“不過還真讓我意外。”徑自繼續剛纔的話題，小當家似乎已經習慣了阿飛在飲食方面的神奇表現，“之前總是說只懂一點點……過分的謙虛可是很討打的，好不好？”
“其實真的只是知道一點點而已。不過就是像俗話說的那樣——醫食同源。”知道他們的危機已經解除，阿飛顯然地鬆了口氣。其實他之前也想過：如果這一招不能救英女王，他們就直接借用[傳說廚具]的神力。
“看樣子，我也要去學習一下藥膳的體系呢。”小當家有些羨慕地如是說道。
沒有接話，阿飛輕輕地笑笑。
“你笑什……”這話還沒問完，小當家就感覺一隻更爲寬大的手掌安安靜靜地握住自己的手，繼而在悄然間緩緩地用力收緊。
小當家有些意外。他猛地擡眼看向自己身邊的那個人，卻發現對方只是往前平視，像是刻意不去迴應他的目光——不過，隨着手掌的動作，那張俊美的臉上浮起淺淺的紅。
像是被對方感染，小當家自己也禁不住地紅起了臉，拘謹得霎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另一方面，似乎終於鼓足了勇氣，那隻握住小當家手掌的手忽地一個使力。小當家就猝不及防地被拉入身旁人的那個懷抱。
紅着臉聽那近在咫尺的心跳聲，瞠目結舌的小當家渾身僵住，聽着那個人對自己耳鬢廝磨，之後輕輕地說了句：“你沒事就好。”
明明這並不是什麼甜言蜜語，小當家卻聽得心頭一震。
——從一開始的特級廚師考試，到後來的御前百式比鬥，來到西方之後差點死於海難，再到這一次差點被冠以弒君的罪名……
一路的風雨在腦海中飛快地掠過，小當家合上了眼，整個人順從地依偎在對方的懷抱中，嘴角是淺淺的微笑。
“嗯，我們兩個都沒事。”
——沒有什麼，能比這一點更好了。
****************
等女王休養過幾天之後，小當家和阿飛就收到皇室的邀請，被夏爾接去白金漢宮，與女王一同享受下午茶的悠閒時光。
“前幾天的事情，我真的是深感抱歉。”大病初癒的英女王看起來氣色已經恢復不少，這時候的她正是誠懇地向自己的兩位客人致以歉意，“希望我沒給兩位帶來太多的麻煩。”
“麻煩倒不是很麻煩啦……”小當家努力地斟酌着措辭，“只不過，女王您沒事，那實在是太好了。”
女王微微一笑，“是的，所以我非常感謝阿飛先生。”
阿飛一個抱拳，不卑不亢地以英語應道：“感謝女王陛下您的誇獎。”
“不過還真是叫人意外。”英女王好奇地說着，“明明不是故意的下毒，可是食材之間錯誤的搭配，還是會讓人的身體受到損害。”
“回女王您的話，在我們國家有一句話是醫食同源。”阿飛不驕不躁地回答，“食材的配伍可以滋養人體，也可危害人體。對吃的研究，也是我們中華文化的精髓之一。”
聽過阿飛的解釋，英女王動情地感嘆：“中華文化，果然博大精深。”
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英女王饒有興趣地問這兩位年輕人：“說起來，爲什麼兩位會來到我們的大不列顛？”
小當家回答她：“我們是爲了把那一套流落在貴國的廚具帶回祖國，所以才遠渡重洋。”
“是水晶宮展出的那一雙器具嗎？水晶宮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女王垂下了眼簾，沉痛地說，“不過那天發生的事情，感覺真是一個悲劇。”
在幾秒的消沉後，她又像是打起精神了似的露出祥和的笑容。
這位感覺平易近人的女王凝視着面前的這兩位年輕人，眼神中的讚賞洋溢於表。突然間，像是在徵詢自己的兩個孩子那樣，女王她柔聲問小當家和阿飛：“兩位，其實你們有沒有考慮過，留在我們的大不列顛呢？”
似乎聽出對方的弦外之音，小當家和阿飛同樣一個怔愣，“女王陛下……”
“我們的大不列顛需要的，正是像兩位這樣出類拔萃的人才。”英女王真誠地對這兩名年輕人予以遊說，“大不列顛是日不落帝國，在這裡，你們能夠把握近乎無限的可能性，你們的舞臺是直面全世界。這個世界的人都有機會見識到你們高超的廚藝，你們的名字也將會由此而被世人熟知。這樣不是很好嗎？”
“其實，有沒有更大的舞臺，對於我們來說，根本沒有什麼區別。”小當家擡手搔搔自己的臉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但對於我們這些廚師來說，廚房的那塊地，就是我們的舞臺。”
“不覺得可惜嗎？”英女王問道，眉宇間是顯然的疼惜。
“可惜？當然不會。”小當家搖搖頭，神色坦蕩，“如果我們做出來的料理，能讓吃的人感到幸福，那就已經是最高的獎賞。”
阿飛安定地附言：“對我們來說，料理是應該給人帶來幸福的。”
“幸福。”
女王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彙，那態度仔細而又虔誠，像是在細細地咀嚼回味這隻字片言的含義。
爾後，女王挪動了下眼神，好等自己能正視這兩名年輕人的目光。
看着當中那清澈而又堅定的光芒，仿若鑽石般的璀璨動人，她瞭然似的垂斂眼皮，輕聲笑笑，說：“兩位的志向何其遠大，你們確實值得我的尊敬。有時候我真是對你們的故鄉羨慕得幾乎嫉妒，那片遼闊的大地能夠孕育出如此出色而又忠誠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