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三人就這麼站在噴泉旁邊, 沉默無言。我努力平復狂跳不止的心臟,不知爲何,發現來人是德拉科的時候, 我竟然頭一次這麼心虛。我不敢去看安傑拉, 也不敢看德拉科的眼睛, 但就算只盯着他的鼻尖, 我也能感受到他淡色的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我決定先開口:"德……"
"抱歉,我打擾你們了。"德拉科垂下眼睛,終於從牙縫裡擠一句話, 逃跑似的離開了。
"德拉科!"我大驚,伸手去抓他, 卻被安傑拉一把拖了回去。我憤怒地扭頭看了她一眼, 她難道不知道我如果不追上去, 就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嗎?
"你打算追上去?"安傑拉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或者驚訝,她抓着我的手臂, 深不見底的眼睛銳利地逼視我。
"放開我!"我用力想要掙脫她的手,安傑拉沒動,反而抓得更緊了。我頓時怒不可遏,這女人成心搗亂是不是?我吼了起來,"你還覺得你搗亂得不夠嗎?鬆手!"
旁邊的玫瑰花枝子動了動, 一對情侶從花叢裡跑出來走遠了。我回望一眼, 德拉科的身影越來越遠, 再不追上去, 就追不上了。
"你想對他說什麼?"安傑拉嘲諷地彎着嘴角, "解釋我爲什麼在這裡?還是告訴他我不是你的女朋友什麼的?不過是和女孩子接吻被他看到,你爲什麼這麼慌張?"
彷彿安傑拉給我下了一個束縛咒, 又好像澆了一盆冷水,我被她的話釘在原地動彈不得。爲什麼……我會這麼在意被德拉科看到我和安傑拉在一起,怕他誤會?
安傑拉冷笑着鬆了手,我看着德拉科的身影消失在城堡入口的橡木門前,我幾乎能看到一個瘋狂的解釋在腦中向我伸出了一隻利爪。
"親愛的表哥,請告訴我,"安傑拉揹着手歪頭轉到我的正面,漂亮的小臉上滿是她戲弄人時才用的純良笑容,"你這麼慌里慌張的,是不是喜歡上德拉科了?"
爪子猛地揮了下來,我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德拉科……是男的,我怎麼可能喜歡一個男生?然而腦中有個猛獸在大笑,拍着巴掌。安傑拉還看着我,可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安傑拉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慢慢站直了身子:"蘭斯,你該不會真的喜歡他吧?"
"別胡扯!"我向她低吼,把臉撇到一邊,"德……他只是我的好朋友!"
安傑拉沒有說話,眯起眼睛看着我,表情相當嚴肅。在她的凝視下我覺得呼吸困難,像是剛剛被一隻巨大的怪獸追着飛奔了一路,心臟喧囂着要跳出喉嚨。
安傑拉看了我很久,然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蘭斯,有些話我本想以後再說,或者等你慢慢明白也不遲,但是現在我不得不提前對你做出警告。"
我沒做聲,一動不動地看着她,心跳漸漸平和下來。我和安傑拉今天剛剛和解,剛纔的那幕僅僅是我和她之間再一次達成協定的序曲,她的打算遠遠比我想象得要多。披着天使外衣的魔女,還想說些什麼?
"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是同盟、同伴、同路人,絕不可以背叛彼此。"安傑拉平靜地說,"如果你後悔遇到我,我會離開你,然後以我的方式去做我想做的事。但是你如果並不後悔這一點,並還願意跟我合作,那麼我需要你弄清楚一件事。"
"是什麼?"我不帶感情地問。
"你能夠選擇的人只有我。"安傑拉的聲音冷得像冰,"不管你喜歡誰,跟誰談戀愛,你最後的選擇都只有一個。蘭斯,我知道你要反駁,但是以你的身份和處境,除了我,你沒有別的選擇。"
一股涼意從腳下升起,我突然發覺大不列顛的冬夜居然這麼寒冷。城堡裡歡樂的舞曲還沒有停,人們的說話聲和嬉笑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遠得我根本無法觸及。安傑拉是對的,永遠是對的,我知道。沒有人能像她一樣那麼快就能理解我的思想,沒有人能像她那樣瞭解我的喜好,沒有人能像她一樣跟我有共同的秘密,也沒有人能夠像她一樣犀利地指責我的錯誤。
但我無法忍受,我不喜歡她。
"你胡說。"我低低地說,擡起頭來看着幽暗的天空。月亮不知何時被雲朵遮住了,天空一片漆黑。
"你沒有選擇,這是最佳方案,同樣我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安傑拉厭煩地皺起了眉頭,"蘭斯,我不會背叛你,相應地我希望你也能時刻牢記這一點。"
"這是個不平等條約,而你在逼我妥協。"我轉回頭看着她的眼睛,壓低了聲音,"你這個長着天使面孔的惡魔。"
"不過是利益交換。"安傑拉依然很平靜,"沒什麼不公平,我會盡我的全力來協助你。"
"你欠我一條命。"我冷冷地盯着她,"你還欠我人情。"
"我知道。"安傑拉嚴肅地說,"如果你需要,我會付出一切來償還。"
我從未覺得眼前的女孩是如此可憎。我和她對視了很久,脣邊終於浮上了冰冷的笑容:"我會讓你償還,親愛的安傑拉。"
我轉身離開,安傑拉沒再追過來。人聲越來越響,我看到布蘭修看到我後熱情地黏了過來,不由地皺起眉頭。
"蘭斯,你去哪了……"
"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去休息。晚安。"
我頭也不回地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走去。沉重的石門向兩邊滑開,休息室裡掛滿了聖誕節的裝飾物,但是一個人也沒有。我慢慢走向寢室,用魔杖打開門。德拉科不在裡面,但是亂七八糟的東西幾乎鋪滿了半間寢室。德拉科已經收拾好的箱子被他重新翻亂了,東西散了一地。德拉科的箱子也被施了擴大咒,我完全不知道德拉科不大的皮箱裡居然有這麼多東西。同學們送他的聖誕禮物、黑色的天鵝絨校袍、潔白的襯衣、銀綠相間的領帶和圍巾、羽毛筆和鍍金的墨水瓶……甚至還有他的髮膠。我皺起了眉頭,德拉科明顯是發了一通火,他上哪去了?我拉開盥洗室的門,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我抽出魔杖指了指地上的東西,把撒了一地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歸置到一起。我不清楚自己對德拉科的感情,難道不是像喜歡朋友一樣喜歡他麼?在那種情況下就算是佈雷司或者哈利出現在我面前,我也一樣會吃驚,一樣會驚慌失措。都是安傑拉的錯!全都是她的責任!她這麼做只是想把我和她綁在一起。可笑,真是可笑,我們明明那麼討厭彼此,她還一定要拉我下水。她是最好的選擇,卻不是我願意的。你會爲你的獨斷付出代價的,安傑拉!
"誰允許你動我東西的?"一個拖着調子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我猛地轉頭,德拉科一臉怒容地站在寢室門口,白皙的臉上帶着兩團不太正常的紅暈。
"德拉科,你幹什麼去了?"我驚訝地看着他有些搖晃地走進寢室,連忙去扶他。
德拉科避開我伸出去的手,高傲地揚起了頭,"我的東西也是你能碰的?"
他被腳下的音樂盒一絆,險些跌倒,我顧不得他不願意,連忙扶住他。德拉科的身上傳來一股不小的酒味,我吃了一驚,這孩子到底喝了多少酒?我記得今天供應的飲料酒精含量都很低,他怎麼喝成了這個樣子?
"走開!"德拉科伸手推我,手上卻沒什麼勁。我扶着他在我的牀邊坐下,然後拿起桌邊的杯子,倒了一杯水遞給他:"你喝得太多了,喝點水清醒一下。"
"誰要你管!"德拉科一把打飛了杯子,水杯落在他的牀上,絲綢被單上立刻溼了一大片。我連忙把剛纔還放在他牀上的一摞收拾好的衣服抱起來,免得被水弄溼。
"德拉科!"我把衣服放進箱子,扶着他的雙肩強迫他擡起頭來,"你怎麼回事?"
"我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德拉科不服氣地瞪着我,"我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蘭斯·喬伊德來管了?"
他撥開我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向自己的牀鋪走去。我在一旁看着他隨意地把牀上的東西砸進箱子,發出很大的聲音,而且箱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破碎了。
"德拉科!"我喊了他一聲,德拉科卻充耳不聞,看也不看我一眼。他突然間彎下腰去,然後哇得一聲全都吐在了自己的枕頭上。
梅林的鬍子!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趕緊過去把他扶進了盥洗室。這孩子怎麼喝了這麼多,都喝吐了!德拉科一直推我不讓我碰他,我不理會,強迫他把喝下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不要你管我,蘭斯!"德拉科喘着氣把我趕出了盥洗室。他的態度很強硬,我嘆了一口氣,出門用魔杖清理了德拉科牀上的嘔吐物和水跡,把他的東西全部歸整到了箱子裡。我決定去下面的廚房裡找一隻小精靈來收拾德拉科的牀鋪,雖然我弄乾淨了,但是那個有潔癖的孩子恐怕不樂意睡在自己的牀上。
小精靈們今天幾乎都忙瘋了,我等了摸約半個小時,最後多比終於答應跟我來收拾德拉科的牀鋪。不過在我說是要給他昔日的小主人幫忙時,多比哆嗦了一下。
回到寢室後,我發現德拉科居然穿着睡衣躺在我的牀上,似乎已經睡熟了。我看着他的睡臉有點無語。多比很迅速地換好了牀上的東西,對我行了個禮後離開了。
"德拉科,醒醒。"我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你的牀收拾好了,你回去睡吧?"
德拉科哼了一聲,皺起眉頭把頭縮進我的被子裡,只留了金髮和額頭在外面。這孩子賴在這裡了,這可怎麼辦?
"德拉科。"我俯下身子輕聲喚他。
"不要。"德拉科閉着眼睛嘟囔,"冷。"
他說着伸手來勾我的脖子,我完全沒有防備,結果一下子倒在他身上,臉直直地撞上了他的胸口。德拉科被我砸地悶哼一聲,我連忙撐起身子,皺眉看着他有些迷茫的眼睛。
"你做什麼!"我低聲抗議。德拉科怔怔地看了我幾秒,然後捏了捏我的臉。
"蘭斯?"他疑惑地問。
"是我,你能不能鬆手?"我沒好氣地問。拜託你快點鬆手吧,再這麼盯着我看下去我的臉會紅的。
"舞會結束了?你怎麼還穿着禮服?"他口齒不清地問。我嘆了口氣,把他捏着我臉頰的手移開。德拉科坐了起來,神情迷茫地看着我。
"喝杯水吧。"我重新倒了一杯水給他。這次德拉科乖乖地接過來喝了個精光,然後繼續迷茫地盯着我。
"我好像喝多了。"德拉科盯着我嘀咕。我點了點頭,脫下最外面的黑色禮服掛在衣架上。所幸他現在清醒多了,否則我看他剛進門的架勢很可能會把我揍一頓也說不定。
"我剛纔……吐了?"德拉科小聲問。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我剛纔找人清理過了。"
德拉科皺着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牀,然後低下頭。
"你今天就睡我的牀吧。"我輕輕地說,"我知道你不願意睡回去。"
"那你呢?"德拉科看着我。
"我去別的地方唄。"我拿了校袍向門邊走去,"放心,我不會把自己凍着的,好好睡。"
"蘭斯,你別走。"德拉科跳下牀,光着腳走到我面前,抓住了我的手,"我回去那邊睡,你別丟我一個人在這裡。"
德拉科的眼中一片清明,剛纔迷茫恍惚的眼神像是假的一樣。他用懇求的目光看着我,和手掌的溫度一樣讓我覺得難以移開。我垂下眼睛,不着痕跡地把手縮了回去。
"好。"
德拉科笑了笑,回到自己的牀上蜷縮起來。我和他都沒再說話,但是我知道直到我關燈上牀,德拉科都還醒着。
今晚註定是一個難熬的夜晚。我睡不着,一直在想德拉科和平日完全不同的行爲。他喝多了纔會這樣,但是之前他看到我和安傑拉……這是他喝酒的原因?可如果這樣,那豈不是成了他喜歡我?這沒道理,我爲自己這個想法笑了一聲。我轉頭向他看過去,德拉科一直背對着我蜷縮在自己的被子裡,一動不動。我突然想走過去抱抱他,因爲他剛纔說了冷……
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就在這時,德拉科的被子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