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寶玉, 黛玉不禁頓住了腳步,她尷尬地張了張口,想要叫住寶玉讓他暫時不要下樓, 但是臨到開口, 卻又發現自己似乎也沒有什麼立場。寶玉這人雖然平時沒什麼眼力, 今天卻難得顯出了一點機靈, 看到黛玉欲言又止, 就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掩在脣邊的手,“林妹妹,你有事要和我說?”
站在走廊裡, 隱約還能聽到些樓下的動靜,趙姨娘的哭聲漸弱, 鳳姐的嗓門卻同樣不小。而且鳳姐說話直, 雖然當着賈政的面不敢過於造次, 但是心底還是偏向自己的親姑姑,因此說出來的話就有些夾槍帶棒。
“老太太眼中, 家裡的這些孩子自然是一樣的,這些年二嬸一直爲了這個家辛苦,每天早出晚歸,幾個弟弟妹妹也都被教養得好好的,一個個懂事知禮, 學習也好, 老太太也不曾偏心了哪個, 多請人來教, 怎麼有親媽帶着的反倒養不好了, 還怪在老太太身上?更何況,依我看, 環兄弟是小孩子,一時愛好上了音樂,難道是什麼過錯不成?總比整天揣着壞心眼算計人,或是隻知道打牌閒磕牙來得強多了。”
後面這幾句話幾乎就是明着在嘲諷趙姨娘每天閒的沒事不安好心了,不過鳳姐也不敢說得太過,趙姨娘在老太太眼中固然無足輕重,但是賈環確實實實在在的賈家子孫——就算是私生子,不得賈母看重,那也是賈政的親兒子,不能隨意疏忽地對待。因此在嘲諷完趙姨娘後,鳳姐又緩下語氣,安慰起賈環來,“當然,環兄弟今年已經高三了——這可是最關鍵的一年,你喜歡唱歌沒什麼不對,但是大學可不能不上。你若是真的喜歡,嫂子幫你找個老師,到時候上音樂學院,學出來就更有出息了。”
黛玉在樓上雖然只聽到隻言片語——就算完全沒聽到,她也能猜到鳳姐對趙姨娘是肯定沒有什麼好話的,只是鳳姐對探春這個小姑子也向來親善,而且她爲人能幹,或許真的能想出一個讓大家都滿意的辦法來。
但是,如果這時候寶玉下樓,那可就說不準了。探春之前雖然沒說太多,但是從她言語間透露出的那一點點,黛玉也猜出趙姨娘對寶玉是早有不滿,所謂“羨慕、嫉妒、恨”,要是在此時看見寶玉,或許原本有可能平息下來的事態就又會發生變化。
想到這裡,她輕輕拽了拽寶玉的胳膊,拉着他往門邊又走了兩步,用氣音說道:“三妹妹的生母帶着她弟弟過來了。”
寶玉眉頭微微一皺,隨即會意地點了點頭,“多謝林妹妹告訴我,那我就先不下樓了,再回房間躺會兒好了。”
只聽這句話,黛玉就知道寶玉還是很看重探春的,不忍她左右爲難。黛玉正準備和寶玉告辭回房,就聽見“咕——”的一聲,這聲音說不上大,但是在這安靜的走廊內卻也能聽得分明。寶玉尷尬地挪了挪身子,黛玉卻“噗嗤”一聲輕輕笑了出來。
餓肚子這種事確實很難遮掩,寶玉索性破罐子破摔,問黛玉:“林妹妹已經吃過早飯了?你房裡還有沒有吃的?讓我先墊墊肚子就行。”
黛玉知道寶玉這肯定是餓得緊了,不然也不會直接開口問她有沒有吃的,她記得房裡有半袋餅乾,是昨天當零食吃沒吃完的,於是就點了點頭,回房間拿了出來遞給寶玉,寶玉一邊道謝一邊着急地就往嘴裡塞了一塊,黛玉怕他噎着,又忙拿水給他喝。
寶玉就這麼一邊喝水一邊吃完了那半袋餅乾,似乎還有些沒吃飽,他往外走了兩步聽了聽樓下的動靜,又扭頭朝黛玉苦笑,“算了,再等一會兒就能吃中午飯了。”
黛玉也回了他一個理解的微笑。
***
趙姨娘和賈環是什麼時候離開賈家的黛玉也不是很清楚,中午鴛鴦上來叫寶玉和黛玉下樓吃飯的時候她還有些踟躇,生怕下樓之後撞見什麼尷尬的場面——萬一趙姨娘還沒走,探春又過來了,那個場面真的是在腦子裡稍微一想都覺得尷尬。
好在下樓之後,雖說李紈已經帶着三春和賈蘭一起過來了,但是趙姨娘母子卻已經離開。黛玉着意觀察探春臉上的神色,發現她只是脣邊的笑容有些許僵硬,但是接人待物還是同平時一樣,這才放心下來。
雖然幾位長輩,連帶着鳳姐、探春在內,都沒有把太多的情緒流露在臉上。但是剛剛那兩位不速之客的到來,想必也並沒有瞞過任何人,迎春和惜春就直接把小心翼翼地態度擺在了表面上,李紈城府稍微深些,再加上她平時就不太愛發出聲音,今天更是安靜,連帶着賈蘭,在飯桌上也只敢悶頭吃飯,菜都不敢多夾。
大中午的,薛家人也還沒過來串門,飯桌上這樣沉悶的氣氛,也只有寶玉一人能夠打破了——這件事也只有他才能做到,而寶玉也確實沒有讓人失望,時不時哄着賈母說幾句話,又給王夫人夾菜,又和探春說劇組的事,再加上鳳姐在一旁幫襯着,倒也沒真的讓這頓午餐的氛圍冷寂下來。
等到下午元春回來,家裡的氛圍才真的慢慢好了起來。到了晚上又是賈家的大家宴,有了賈赦和賈政在場,小輩們也只敢安靜地喝酒吃菜。
探春的事,黛玉沒直接告訴賈敏——到底賈政是賈敏的親哥,賈環和賈敏也說得上有血緣關係,這件事說出來,無論賈敏的態度是什麼,似乎都有些左右爲難。但是在晚上和陳也俊電話聊天的時候,黛玉卻忍不住吐露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看着三表妹那個樣子,我也真是心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寬解她,只能裝着不知道。”原本黛玉沒打算告訴陳也俊的,但是她晚上情緒不高,陳也俊在電話那邊一聽就聽了出來,以爲黛玉在賈家受了什麼欺負,這才追問出來的。
賈家在帝都有錢人家裡也算是有名有姓的大戶人家了,再加上出了個賈元春——前一兩年儼然就是預備太子妃的做派,她生父的事在圈子裡也不是什麼秘密了。不過知道歸知道,以前這件事對於陳也俊來說,純粹就是別人家的閒事,聽過就算。再後來,因爲表妹的事,在某一段時間內賈家的事也曾成爲家裡的熱門話題,但是後來表妹和太子的事沒了下文,賈家就又和他沒有什麼關係了。
但是現在,賈家卻變成了他女朋友的外祖家,之前那些和他沒有半毛錢關係的人,或許以後都會成爲他的親戚,這樣一來,那些以前覺得無足輕重的閒事,就多了些瞭解和思考的必要。
今天聽着黛玉說這些關於外祖家的苦惱,他心裡其實還是有幾分高興的——之前黛玉對他並不能說不好,但是卻很少說家裡的事,讓他覺得兩人之間似乎還有些隔閡。今天黛玉能對他說這些,說明在心裡已經把他當做了可以吐露心事的“自己人”,可是這“自己人”卻也不是這麼好當的,例如這件事,陳也俊就也想不出什麼好的化解辦法。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安慰黛玉不要多想,“有些感受,如果不是當事人的話,安慰也只是隔靴搔癢。你裝作不知道,讓她能夠沒有心理負擔地坦然地面對你,就是最好的了。”
這番話其實也很空洞,但是卻很好地安慰了黛玉,第二天黛玉和探春一道回學校的時候,黛玉就完全沒有提起前一天的事,反而和探春說起期末考試來。探春原本還有些緊繃着,但是見黛玉一直不提,甚至說起了學校裡的事,這才放鬆下來。
黛玉提起期末考試的事,一方面是爲了緩解探春的尷尬,另一方面,也確實是因爲臨近考試,心裡略有些沒底。大學二年級的課程比一年級時要難了不少,而她個人卻比一年前更加繁忙。好在她現在和陳也俊的關係不同於常人,陳也俊也支持女友先顧好學業再談其他,至於劇本的事,他也說公司明年的安排已經很多了,那部劇不急着開始籌備,可以等黛玉準備好了再說。
有了陳也俊的積極表態,黛玉也放下心來,等元旦一過,索性不再分神琢磨劇本的事,一門心思都撲在了複習功課上。這段時間陳也俊也很有眼色地儘量不打擾黛玉學習,每晚例行的電話改成了發微信,黛玉感動於他的這份體貼,週末還主動約他出來吃飯。有一天兩人在餐廳還碰到了吳萌,她好像是和室友一道出來玩的,看到牽着手的陳也俊和黛玉二人,眉毛一挑就走了過來。
“表哥?林小姐?”她目光在兩人身上微微一轉,黛玉下意識地就要把手從陳也俊的手掌中抽出來,陳也俊卻抓得更緊了。吳萌又着意盯了陳也俊一眼,客套地笑着朝黛玉點了點頭,轉身又去和室友聊天說笑了。
黛玉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旁邊的陳也俊卻嘆了口氣——只是這聲嘆息中蘊含的情緒卻頗爲複雜,黛玉聽出了一點無奈和欣喜,或許還帶着一些終於被“戳破”的興奮。“那丫頭嘴可不嚴實,看來這件事不出兩天,我家親戚就都要知道了。”
“這件事”到底指的是哪件事陳也俊沒有細說,但是黛玉卻聽懂了,陳也俊說的,十有八九就是他們兩個人談戀愛的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