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造成的後果並不是太嚴重。原本只是一場並不少見的小意外,校內受傷的只有我和另外一個男生。他從臺階跌落,骨折輕傷,我肩背淤青,輕微腦震盪,短暫休整以後一樣回到了課堂。
然而這樣一場地震莫名其妙給了我很多不一樣的心情。留院觀察的幾天我拜託父母婉拒了大多數人的探視,整天呆在醫院裡一個人靜坐,對着窗外來去的飛鳥發呆。我每天早晨醒來的時候都在想,能不能下一秒睜開眼睛以後徹底擺脫不二週助的影響,或者忽然遇襲失憶,或者沒節艹的選擇性遺忘,或者乾脆慫恿爸媽搬家走了,這樣都可以。
然而Loser跟成功者的差異就在於我想歸想,我還是沒法做。
理智上,非常想停止這種混亂的,自虐樣的混沌的生活和行爲,但是情感上,在我重生至今,這麼一段時間以來,我都屬於一個漫無目標,不知所措,得過且過,沒有真的實踐過,想過要徹底一刀兩斷,利落乾脆的想法。
甚至其實我這麼一段時間來,連思維都是混亂的,很多時候自以爲很清醒,自以爲從容平靜,細細思考之後,才發覺全是浮誇。用看似理智明白的語言面對那些人物,彷彿已經度過重生後的混亂、突然收到對方冷酷拒絕的複雜,裝作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實際上……
我真的沒有自己以爲的那麼豁達。
我也真的覺得,想想這段日子自己的舉動行爲思想,只覺得一片混亂,前言不搭後語牛頭不對馬嘴,時好時壞,時緊時疏,前後表現分明偶有不符。滑稽可笑。
理不清大腦的迴路,正如理不清自己心內蠢蠢欲動,逞強說着怎麼可能還喜歡,卻沒法掩飾自己一邊說着厭惡逃避,一邊似乎壓抑不住地,對那個人的溫度仍心存念想的心。
……就算這一刻,冷靜清晰地分析自己之前所作所爲的我,也沒法知道,也許過不了幾天以後,會不會又有另外一個我,冷漠沉靜地反駁批判着這一刻的我。
我想這樣一些奇異的感想,只不過都來自於真的割斷了與外界的全部聯繫,當我端坐在落地窗前,對着窗外來往的人羣凝視時,我看見醫院裡,病人護士醫生患者,很多人來往走過,生老病死如此輕賤,隔壁房間有人上一刻還在談笑風生,誇張的笑聲直傳到這邊。下一刻便有大聲呼喚醫生的聲音,到傍晚的時候,只聽見鋪天蓋地的哭聲,夾雜着人聲走遠,半日以後,又住進了新的人。
我還看見面目慈靄的老人,坐在長椅上,入定一般遠望日落日升,他的笑容安謐悠遠。還有稚嫩天真的孩童,一隻眼睛被包裹着,怯怯地望一眼端坐在房內的我,朝我笑一笑,馬上又害羞似的跑遠。她大概不懂病是什麼,只知道痛的時候,是一種連父母都無法安慰的,哭喊不出的窒息無力。
這樣的感覺極其微妙,一直到我重新回到課堂,回到教室,回到從前我曾熟悉熟識熟知的人聲當中之後,我都不能從這樣的心情裡掙扎出來。
從前那次生死變換太過戲劇,太過不可思議,我幾乎沒有領會到生死到底怎樣就已經被迫拖入新的生活,整日面對着不二週助,見招拆招,想避又不避,惺惺作態矯揉造作,幾乎忘了這是我撿來一次重新好好生活,好好把握的機會。
這樣的感知讓自己覺得彷彿忽然老了好多歲一樣,真的沉澱了些什麼似的。
知曉生死,明白如何珍惜時間,覺得光陰似箭,一眨眼自己就老了的時候大概才真的已經成熟長大。
現在的我就算還是沒法在那個人面前變得真的氣定神閒坦然自若,但我……
我至少可以學着怎麼樣,在他面前保持我真正的本心。
不管是希望近,還是希望遠。不管是愛還是不愛。
這個人並不完全是上輩子虧欠我那麼多的人。我也不是上輩子自以爲是洋洋自得的我。
所以我希望一切順其自然,隨遇而安。誰都不掙扎,我也不再狡辯。
儘管——
我暗自捂面苦笑。
儘管——在這個少年笑意清淺,站在我面前,眉眼安然地跟我說:“歡迎回來,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麼?”
這一刻,我很坦白地,我仍舊是聽見左胸那塊,有一個不聽話的機械,一瞬間加快的節奏。
砰,砰,砰,像跑了一整個兩千米,伴隨着幾近虛弱的無力。
如果一個男人不管什麼時候,不管什麼面容,不管他多大多老,不管他怎樣,他的面容仍舊在第一秒就能擊潰你全部的抗體的話——
不用懷疑,我的確愛他勝過自己。
我輕嘆了口氣,扯出一個平靜的笑臉,溫和地回答他:“嗯吶,都好了,這麼多事以後還手腳健在地蹦躂,人品大好。多謝關心啦。”
對方的笑意裡帶上些許訝異,似乎不明白我的口氣怎麼乍然生疏了這麼多。
我只是斂眉,抿脣一笑:“……不要用那隻眼神看我啦……其實也沒什麼,只不過櫃子倒下來的時候,差點以爲自己這次真的要死了,發現自己還能活過來的時候,真的覺得非常開心。住院的期間爸媽帶我全身檢查了一下,也帶我去祈福過,這段時間,也想開了很多事情。……其實,我從前那麼粘着不二不放,的確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吧,不好意思呢,雖然知道會被你討厭,但當時我還是這麼任性自我地做了,真的很不好意思,沒有仔細考慮過你的心情,真的很抱歉。”
“……”對方眉尖一動,慣常的笑意略略有些淡去,還是溫和沉默地聽着我說話。
我不是聖母,但我的確覺得他對我那樣的態度我自己也要負擔很大一部分的責任。他確實因爲態度溫吞有錯,也許因爲不願意拒絕我,也許有各種的不願意,這些算造成最後局面的一些推力,但同時我跟他走到最後那樣的地步,這個結果,我必須也要和對方一道承擔。
沒法跟原來那個不二週助說這些話,我只好對現在這個眉眼略顯青澀,笑意微微,他的心意在我眼裡卻彷彿仍舊是籠在一層霧裡的少年作這樣的解釋。
略頓了頓,望了一眼他的反應,我接着之前的話說,“因爲之前那些對你造成困擾的行爲,真心說一聲抱歉。……當然以後不會了,大概我的確看開了很多東西吧……以前覺得非常喜歡你,想要獨佔你,現在,覺得好好地活着就夠了……所以,呃,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了,”我撓了撓頭,真的在他的注視底下有點兒緊張了,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吧,差不多就是希望你可以原諒我之前那些不懂事,從前的事情以後都不要再提了,我會離你遠一點兒,然後大人面前我們還是一對好鄰居,好朋友,其他時候我可以儘量少出現干擾你生活……我是認真的,希望你可以明白。……”
……臥槽,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有點兒緊張。
他眼睛的顏色很淺很清澈,可是看人的時候覺得特別深刻,好像能盯到人心裡去一樣。我受不了這種眼神,我之前就在他面前毫無氣場可言,怎麼裝都裝不出。現在我自己把自己扒了個通透,更加覺得忐忑不安了。
話說完了以後有幾秒鐘時間兩個人都是沉默的。我是不管多大年齡,在他面前反正毫無氣勢。他是……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反正話說完了心裡鬆了一口氣樣的。有點兒緊張,有點兒不安惶恐之類的,但更多的大概是放鬆了。剩下一點兒捨不得活生生打壓。純爺們說放手就放手,從不含糊。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我會不喜歡他了,但是能做的總要先做了,有實質上的努力才能去求效果。不委屈自己,才能不委屈別人。
……好吧=_=我承認失戀期的女人,才懂神馬叫做文學藝術家的氣質,出口成章。
挺胸。
這番話說得有些突兀,即使我的確考慮過一段時間才醞釀出來的。這次地震造成的小事故給了我一個很好的理由推脫自己的改變,就算他不一定信,反正不管他信不信,我是信了……
窩不信也不行了……穿越跟重生都遇見了……難道再活一次下一次給我空間了???
他沉默得讓我心裡都有點兒蠢蠢欲動,覺得他在籌謀什麼不妙的東西了。我們所處的不是什麼隱蔽的地方,是學校的天台。午間時候,大家都在吃飯或者幹別的,因爲我老早來了這裡,在他到以後也注意門有關好,現在這裡只有我跟他兩個人。這個時間已經算秋天稍微有些涼的階段,他沉默着,而我話說完了整個人鬆懈了,被風吹着,渾身一抖,忽然沒頭沒腦打了個噴嚏。
“……”
“……”
於是啥氣氛也沒了。
不二週助原本眉尖微蹙小糾結小微妙的樣子,噴嚏一出誰與爭鋒,我沒空分啊身注意他,立馬摸了紙巾出來,蛋疼地最小聲擤鼻子,耳畔卻聽對方一聲輕笑,眉毛一皺茫然不解地擡眼望去時,他已然神情放鬆,目光灼灼地望着我,乍然一笑,好似春暖花開,櫻花漫野的柔和溫暖:“吶,感冒了麼?吹了很久風吧裡奈,好啦,我答應你,我不生氣,從前發生什麼了?我記不得吶,我只認識現在的緒川裡奈呢。我們下去吧,再吹風回家你又要感冒了呢,裡奈很討厭醫院的味道吧?走吧,我們回去啦。……嗯,裡奈?”
“……”
我一時有些呆愣,意料中他不該是這麼溫和的態度啊。怎麼都該有些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吧。如果還能原樣地稱呼我“裡奈”,是出自他從小到大的禮貌教養,那麼那笑意裡的親近自然就太真實了,我幾乎挑不出毛病。
一定是我的打開方式不對……總覺得這樣的表態應該得到應和讚許!怎麼的也該讓我覺得我剛剛說的是跟這廝有關的他會有點感觸的啊!臥槽現在這是怎麼樣啊!臥槽給窩點反應啊!!!告訴我我剛剛不是在自言自語!至少……
至少認認真真說些什麼。
可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他回答些什麼啊。
我仍愣在原地,舉着紙巾,他走了幾步,卻偏過頭打量我一下,臉上仍舊是那般看起來很好親近的,叫人分不出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的微笑,卻忽然上前一步,牽過我空餘着的那隻手,不緊不慢地往門那裡走去。
他的手很大,也很暖和,熱乎乎的,但很乾爽。五指包裹着我,掌心觸着我指尖的感覺讓我彷彿連心臟都有些戰慄。
……這的確是我記憶裡,他第一次主動牽我的手。
其實不二週助在某種方面上,也有他自己獨一份的溫柔。
我形容不出自己是什麼心情,只是單純覺得想要苦笑。
他走下臺階時,我看見他靜謐平靜的側臉,脣線微抿自然寧靜。那線條俊秀好看,分明是我徒費了多少光陰都無法觸及的繾綣。
這一刻彷彿觸手可及的距離,讓我實在很是惶恐。
很慶幸我們走下來的時候沒有太多人注意,對方也早就若無其事地接着一個停頓放開了我的手。乍然缺失的溫度其實讓人有幾分不適應,壓下那些亂竄的心思,我擡眼看向他,也只裝作鎮定自若,毫無影響的模樣。
其實他也沒說什麼。
就是一句——“至於‘離遠一點兒’什麼的,以後就不要再說了吧。吶?”
只是用非常不經意且平常的口氣,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只挑了挑眉。
卻在心裡想,男女之間的你來我往,觥籌交錯,真是……
妙不可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