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牛棚裡住着四個老人,其中一對是老夫妻,都是大學裡的教授,年輕的時候留過洋。另外兩個老爺子身子骨硬朗些,不知道是做什麼的。
夜晚,周楠吃了飯,端了碗燉得噴香的豬蹄湯,來到牛棚外。
她並沒有刻意放輕腳步,敲了門。
牛棚裡的長吁短嘆驟然一靜,隔着破舊的門板她都感受到了屋子裡老人們的懼怕。
不一會兒,一個頭發花白,穿了身灰色男士勞動裝的老爺子拉開門,看見周楠時神色變了變,不過轉眼就恢復了刻板的表情。
“姑娘這是?”老人鼻尖輕輕動了動,忍着近在咫尺的燉豬蹄的香味,面上麻木的神色依舊。
周楠遞過裝着大海碗的籃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如果您們不介意的話,還請收下。”
“老鄭,人家好心來送吃的就把人請進來,你杵在門口做啥?”那老人正猶豫,身後傳來一個大嗓門,話音落下的同時人也出現了。
老人臉上同樣帶着傷,走路一瘸一拐的,不過看得出來沒有傷到根骨。
話雖這麼說,但老人略微渾濁的眼睛裡時不時閃過精光,不着痕跡地審視着周楠的來意是否只是好心送這一點吃的。
周楠也不避讓,大大方方的讓他打量。
“眼底清明,眉間有正氣,是個好的。”說着,那老人拍了拍“老鄭”的肩,笑道:“藥也是你送來的?”
周楠點頭:“是,上午下了工回來偶然聽到你們在說話,覺得你們會需要,剛巧我也有,就送來了。”
她沒有打算隱瞞,既然人家都猜出來了,那就承認,不然推三阻四倒是會讓人懷疑有別的目的。
“好一個會需要,好一個剛巧也有!”老爺子抹了把臉,他拉着鄭老側開身,示意周楠進來,“我老秦今兒就犯傻一回,就算你這丫頭居心叵測另有圖謀,好歹死之前嚐嚐你帶過來的這豬蹄湯,也值得了。”
周楠暗中翻了個白眼,卻又覺得辛酸。她也沒客氣,擡腳就往裡邊走,說話不再像剛纔那麼含蓄,“我圖啥能圖到您這兒來?我就已經吃過了,這是剩下沒吃完的。”
將大海碗拿出來擺在木板搭就的飯桌上,掏出剛纔從空間挪到籃子裡的五個土碗。
秦老吹着鬍子瞪了周楠一眼,但見碗裡盛出來的湯,便不再管她,端起來喝了一大口。一旁的鄭老連阻止都來不及,只愣愣看着他喝下去,,還一臉回味。
難不成真的很好喝?
幾塊碎布拼接的舊門簾被挑開,走出一個氣質儒雅的老爺子,他目光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狐疑地看着周楠。
“餘教授,你快來嚐嚐,這豬蹄湯鮮得喲!老子上一次喝這麼鮮得豬蹄湯還是部隊打了勝仗,開慶功宴的時候咧!”秦老咂巴着嘴一臉的回味,眼底好似有水霧一閃而過。
餘教授按下心中的詫異,站到桌邊,看着那燉成奶白色飄了點點小蔥的湯,笑了:“小同志有心了,我先端去讓慧珍和小陸喝兩口。”
一旁的鄭老也端起碗喝湯,溫度熱得恰到好處,不燙嘴,喝下去覺得胃裡很暖,心都燙得漲漲的。
老人覺得眼睛有些發酸,聽餘教授這麼說,他端過一碗起身道:“餘教授端李同志的就好,我端去給陸小子。”
連喝了兩碗湯,秦老嘴一抹,這才擡頭看向周楠。之前在門口燈光太暗沒看清,喝湯的時候又太過專心。
現在一看,秦老眼睛都抽了:“小同志是新來的知青?住石屋那裡?”
這丫頭也太瘦了吧?這頓豬蹄湯怕是來得不容易吧?可這丫頭卻燉了送到他們幾個老頭子這來......
這樣一想,秦老心裡太不是滋味了。
周楠被秦老憐憫又懊惱的目光看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老頭難不成以爲她自己捨不得吃的拿來給他們?
她縱然再怎麼樣 ,也不至於聖母到這個地步吧?
不過她也沒有打算解釋,畢竟自己瘦成這副鬼樣子,難不成要把物資搬出來給人家看,大聲說:我不是,我沒有,你看吧我有吃的?
她又不是傻缺。
秦老還要問什麼,被門簾裡傳來“稀里嘩啦”的碗碎的聲音打斷,鄭老和餘教授卻是長吁短嘆地小聲勸解。
秦老看了周楠一眼,忙起身撥開門簾快步進去。
周楠抿了抿脣角,沉吟一番,想到白日裡那讓人心驚的眼神,也起身跟了進去。
“陸小子,吃啥補啥,人好不容易得了豬蹄燉了湯就端過來給咱們這些拖累喝,你咋一點也不領情呢?!”秦老虎着臉,看着撒了一地的湯水滿眼可惜。
陸塵擡起頭,一手還抓在彷若萬蟻啃噬般疼痛的膝蓋上,恨不能拿斧頭將這條腿給砍了。
他目光越過秦老,落在門口處的周楠身上,眼裡依舊沒有半分求生的意志,渾身散發着死氣沉沉的陰鬱。
“我不喝沒有來處的東西,要死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男人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好聽,說出來的話又氣人得很。深邃好看的眉眼間堆積着鬱氣,鼻樑高挺,五官立體,只是脣瓣略薄了些。
嘴脣越薄的男人越是薄情,周楠腹誹了句,她對這樣的男人也沒興趣,只是看不慣他一味求死的心態。
秦老被他這句話噎得想揍人,但看陸塵這條腿怕是徹底廢了,搖頭一嘆。
作孽喲!挺優秀的孩子,竟然落得這般境地?
說起來,他和那幾個老傢伙打了大半輩子的仗,戎馬一生,誰又知道怎麼會變成這個模樣了呢?
兵權被奪也就罷了,還幾次三番地險些喪了命!
他們歲數到了,這輩子啥沒經歷過?可這陸小子......秦老瞧着陸塵那條顫抖不堪的腿,狠狠揉了把臉,不敢再看,別過臉去,擡腳就往外走。
“愛喝不喝!老子去把剩下的喝了,嘿嘿,你別說,這味道不比老子打鬼子時那祖上御廚出生的火頭夫差!”
秦老走後屋子裡一片寂靜,昏暗的煤油燈時不時發出“劈啪”的聲響。
周楠摩挲幾下手指,她走到陸塵牀邊,幾個老人警惕地看着她,唯恐她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情來。
因着陌生氣息的靠近,陸塵渾身的刺都立了起來,抓着膝蓋的手也微微用力。
周楠感覺到他的緊張,仍然伸手要去摸摸他的膝蓋。
陸塵反應很是激烈,揚手“啪”一下將她的手打開,擡起頭臉上寫滿了厭惡:“滾!”
語調冷得都能凍死人。
幾個老人一驚,紛紛着急地幫着解釋“小同志,陸小子他遭了難,脾氣不好,你不要介懷,他人沒有壞心眼的。”
用眼神安撫他們的揣揣不安,周楠搖頭笑了笑,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視線回到陸塵身上,從他的斷腿移到他黑沉無光的眸子,語氣很有些漫不經心:“如果我說,你的腿我能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