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兒掛了電話後才發現自己已淚流滿面:“媽媽呀媽媽,我倒是想去土耳其呀,可一個人孤孤冷冷,好不淒涼!我倒是想和江成在那堂前向你們二老拜上幾拜,敬您和爸爸茶點,感謝您們養育之恩,改口一家人。可人家心裡卻沒有你女兒這樣一個人了!媽媽,爸爸,此時此刻我多想撲到你們懷中大哭一場,可這家我卻是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了。他走了,狠心地離開了,離開便離開吧,可爲什麼我變得如此沮喪,喝口水都是苦澀的味道。在你們的眼中我可是個堅強的孩子呀!天空怎突然間變得如此蒼茫和灰暗,誰來告訴我,我的心去了哪裡?”
芳兒母親掛了電話後在丈夫耳邊笑說了幾句,便吩咐撤去一應禮儀,招呼客人入席,道說些現在年輕人的別出心裁,新鮮想法。客人們也自是歡笑一場,應和着叨叨些自家兒女的標新立異,皆嘆這時代變遷太快,又話幾回當年歲月。
再來說江成,離了林家心中愧疚一半,又思青兒不知如何,擔心一半,自是神情恍恍惚惚。路遇一家麪館兒,叫了份兒湯麪,邊吃邊憂心,吃了幾口,便難以下嚥了。到收銀臺買單,伸手去摸包,包卻哪裡還在,慌慌地回到飯桌前,也空空不見着落,一時有些心亂:那包裡錢,卡,身份證,手機皆在,若丟了,可如何是好?!正自揪心,那老闆娘不緊不慢地走將上來,似看出個所以然了,沒有好臉色:“錢丟了吧,這麼大個人了,想吃白食,就明說!何必演這麼一出,還西服革履地,穿地人模人樣,淨不幹人事!”江成見那婦人向自己走來,料定是老闆,欲欠個諾,改日奉還,不料卻被這爛舌頭胡言譏諷,氣上心來,脫下西服,怒怒道:“你這飯錢20元,我這西服千元不止,抵你飯錢足矣!”那婦人小眼睛掃來掃去,早見江成西服筆挺,全不是地攤貨那般,也早知價格不菲,只是不便開口,這小子竟自言留下衣服作飯錢,心中自是不盡歡喜,但卻故作委屈道:“大家都看着了,我可沒要,是他心甘情願的!況你這舊衣服能值千元?唬誰呢?!”江成也不理睬,穿着襯衫走出了麪館。老闆娘眼見着小夥兒走遠了,喜喜地將西服雙手捧在了胸前,如獲至寶般鑽進了後廚。這真是一個銅板難倒英雄漢,從前揮土如金,哪料今日困頓不堪。
時至深秋初冬季節,天陰不定,冷風嗖嗖,滿樹黃葉七零八落被撕扯下來,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搖搖擺擺,路上匆匆可數的幾個人包着頭急急地趕着路,偶爾一輛汽車飛馳而過,嗚嗚地兩聲便不見蹤影了,只留下白白的尾氣在空中漸漸淡去。江成一個人,雙手抱肩,冷得縮成一團,將襯衫裹了再裹,雙手哈氣不停,卻仍覺寒氣肆無忌憚地刺骨難忍。向前走了幾步,又不知該去何方,摸摸口袋,想找個便宜的旅店湊合一晚,翻上翻下,左掏右找,竟發現連一毛錢都沒有了,不覺大笑一聲。再望望天,烏雲又布了一層,想着今晚無論如何要找個地方躲躲,東瞅瞅,西看看,見那24小時自助銀行燈明通宵,封閉又嚴,是個擋風的好處所。鑽進去,瞬間無風不冷,身子舒緩地回暖起來。江成見四下無人,席地坐在小房子一角,合起眼苦想着明日的生計來。思着思着便有些睏意,頭不自主地來回晃晃起來。夢未啓,突見玻璃門有響動,被從外打開了。江成睜着佈滿血絲的眼,見一箇中年男人走到自動櫃機前插了銀行卡不知取錢存錢,一邊輸密碼一邊鄙夷地向自己瞪來,冰冷的眼神裡似藏了刀斧,似在隨時警告自己不要輕舉妄動,否則後果很嚴重。那男人一會兒辦完業務,轉過身,鼻子“哼”了一聲,輕蔑地望江成坐的拐角瞅了眼,像看一隻流浪貓狗無家可歸般,在地上吐了口濃痰,昂着頭,出了玻璃門。又過了幾個小時,陸陸續續來了幾波人,取錢的取錢,存款的存款,江成合上眼,也不去理會。不知又過了多久,門外滴滴答答似落下雨來,江成想着天變了,又到了這個時候,定無人來了,後半夜可安寧睡個覺。剛將身子斜向一邊,門外竟“咚咚咚”走進來幾個穿制服的民警,江成禮貌地站了起來,將身上皺皺的衣服拉了拉,民警見江成文質彬彬,膚潤有澤,不似歹人,便客氣地問他半夜三更在這裡幹什麼,江成據實照答。民警問了他的身份證號碼,手機號碼等等,在網上搜了搜,一一對上了。於是熱心道:“你在此處待着也不是個辦法,不如我們送你到救助站吧。那裡有熱水,方便麪,還有暖暖的牀鋪,可解你一時之急,隨後還可以將你送回家。”江成心裡一熱,想要答應,可又一想:哪裡還是家?舅舅家嗎?芳兒那裡嗎?自己哪還有什麼慰藉!去了救助站,好是好些,卻也身不由己了,於是便撒了個謊,說附近有個親戚等天明便去投靠。民警同志聽後也不強求,說些晚上注意安全的話便走開了。
江成透過玻璃門見外邊雨簾愈織愈密,沿街的路燈霧濛濛似遠似近,靜悄悄只聽得那沙沙雨聲,呆看了半晌也不見一個人。一時想這身無衣怎的禦寒,兜空空車票飯錢無着落,自是愁悶。靜靜地坐了半天,竟還是腦空如野,不得一法。無奈地將頭依着牆角,一會兒不知怎的,竟迷迷糊糊起來。睜開眼,卻見玻璃門外哪裡還有陰雨,已是晴空萬里,豔陽高照,江成奇奇地揉揉眼,走將出來:天怎麼這麼快就亮了?再走幾步,卻見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羣中,站着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兒,身着綵衣裙,頭系金玉帶,超凡脫俗,眼如星空,向自己招手,微笑,示意自己走過去。江成本也無事,於是便跟着小女孩兒的指引,走啊走,曲曲彎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會兒竟來到了一個滿是春草花香的大草原。江成疑疑地以爲到了郊區,正要問女孩兒帶自己來這裡幹嘛,那女孩兒卻突然不見了。江成來時昏昏地不知路徑上拐了多少個彎,轉眼不見女孩兒,一時尋不着歸路,急急地對四野喊道:“小孩兒,誰讓你帶我來這裡的,你別玩兒了,我不認識路的,你一會兒還帶叔叔回去好嗎?”重複了幾遍,像對空氣說話,對花草言講,並無一句迴音。江成四顧那草原,東南西北無邊無際,作成一模一樣,盡被花草簇擁,並不能分出個陰陽盛衰來。疑疑地望那紅日也只在那裡,一動不動,似被做了框架,移動不得,忘卻了每日西遷之事。旁邊的雲彩飄忽不定,分明無風,卻快如脫兔,一會兒便閃到了天邊。江成正自好奇,卻忽見空中飄來席大片雲彩,不似剛纔般迅快,悠悠信步向自己游來,一會兒便停在了距江成不遠的半空不動了。江成瞪大了眼,望了又望以爲看錯:剛纔那小女孩兒似隱隱約約藏在那朵雲彩間,再揉揉眼分明又不見了。正自出神,那雲中卻傳來一個約麼二十來歲女子的聲音,聲若洪鐘,四野嘹亮,清脆而莊嚴,卻又飄忽不定:“江成,別來無恙哪。”“您是?!”江成驚疑道。“還記得那片託你問神母何時上九天的雲麼?當日我許你一個心願便在此時可了結了。如今你窮困潦倒,受盡生活折磨,情愛之苦,心無怨憎,平如水鏡,當是否極泰來,福澤照臨之時。明日申時你可向東行百米,見一大槐樹下有個福利彩票店,機選一注雙色球,紅號當有22,藍號當有6,那便是你的天命,記住了,不可以倍投,你命中只有一注惠澤,若倍投,必是奪了別人的造化,必遭天劫。你可知這福祿壽本有定數,他人的幸運也是修苦造福得來,你若竊去,擾亂了因果五業,這苦果便由你來嘗!”江成驚地半張着嘴:“我如今身無分文,如何去購買,即便是中了,身份證已丟,又如何兌獎?”“這有何難?”那雲中又傳出話來:“你可用懷中一隻玉環作個抵押,等拿了獎錢再去贖回,那玉環雖俗不俗,與你氣息時時相關,也一定記得收回。至於身份證一事,你可在明日辰時前往日間飯館附近,向一個紅色垃圾箱找尋。言至此,我們亦緣盡,好自爲之吧,且讓我送你出此幻境。”
話音剛落,那紅日似鏡盤頓然失色,搖搖墜落,眨眼間已西沉山中。那彩雲閃身化作一舟,飛馳而來,落在江成腳邊,江成走將上去,那船緩緩地愈升愈高,眨眼飛入雲間,江成雖處萬丈高空,卻只覺穩健如履平地,觀那彩霞天之嬌色,不覺心馳神往,正看得陶醉,那船卻傳出聲來:“江成,你看下面。”江成低首眯眼望去,見一貌美女子被粗繩死死困在一梧桐樹上,掙扎逃脫不掉,哭哭泣泣求饒旁邊一矮胖男子,那男子滿臉橫肉,斜眼低眉,手持鋼鞭,冷笑着藏不住滿臉陰鬱,好似那毒蛇見孩童哭泣愈加扭身有力,猖狂恣肆,掄圓了胳膊將鋼鞭狠狠地招呼在了女子身上,那女子每被抽一下,全身痙攣一團,哆嗦地滿口牙齒打顫,鮮血滴滴答答不停,如那被擒小雞小鴨任人宰割。再看那江成,早見此女子是青兒,滿眼火雷滾滾,心似被利刃一刀刀割劃不停,恨不得立刻跳將下去將那惡賊剝皮抽筋不解恨!此時雲船又發聲:“我送你下去吧!”不及江成應答,那船底未見任何聲響,突一下子化爲虛無,江成猝不及防,隨之迅猛從萬丈高空直墜而下,江成邊跌邊驚邊大呼,只聽一聲巨響,江成以爲自己死了,睜開眼,竟是南柯一夢。擡頭望那天空,不知何時雨已停,晨星稀稀疏疏閃閃爍爍復現,又憶那夢中彩雲中傳出的話語,依稀還在耳邊縈繞,站將起來,想着如今山窮水盡,待那赤陽初升時先去尋了身份證,驗那夢語個真真假假。不知江成此去是否印夢,又生何奇遇,且聽下回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