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長,徐嬌知道老江城裡有套房,退休金幾千塊,兒子銀行卡百萬在手。頓覺自己鄉下的男人又醜又懶又無能,每週回家變成了每月探親,每月又改成每季度。鄉下男人見這幾個月媳婦濃妝豔抹,香水濃郁,衣服光鮮,不似從前回來那般熱情了,隨有些疑惑,追問試探一番竟也無果。徐嬌故作委屈般哭了幾回,再仍幾千塊給他,男人數着錢,聽着城裡這樣那樣的講究和要求,隨不在多問。
江利知道徐嬌鄉下有個男人,想對徐嬌說些那個話,卻每次話到嘴邊,失了火氣,沒了膽兒。
江成的母親還似從前的老樣子,偶爾清醒睜開眼,瞅一下這曾經多麼熟悉的世界,當看到江利徐嬌二人在病牀前戲笑時,不會說話的她,依舊面無表情,只用那能動的右手死死地扣抓着牀邊,似要用力站起來,可直到用盡所有力氣,仍是徒勞,眼角流下幾滴冷冷的淚水,不甘地又一次進入了那夢幻的世界。
再來說江成那日因一時衝動,致人傷殘,熬了數月,日慢夜長,判決書終於下來了。雖酌情體察實情,終還有5年之久。江成笑看着判決書,似有些坦然,自思道:母受難,兒若以另一種方式爲其分苦,天見其憐,發悲憫之心,進而大慈大悲,解母病噩,亦當坦然。於是也不上訴,只願將這漫漫數載一分分,一寸寸心磨殆盡。
女友青青在江成被拘後,不知將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裡鎖了多久,一次次哭紅的眼睛無法睜目,又慼慼地添了一次次新淚。想到他們曾經不期而遇的一見鍾情,想到等了這麼多年,熬了多少個日夜,望盡了多少歸途,終於要在一起了,卻又被這天雷地劫一下子打散破離!眼睜睜看着心愛的人痛苦地在泥潭裡掙扎,而自己竟然是那麼地無能,一點辦法也想不到,什麼也抓不着!什麼也幫不了!雖然每次探監見他皆是一張樂歡的面龐,彷彿身在田園,每日沐浴着和煦的陽光。無需管人間憂煩種種,無需理世事之糾纏。可你怎瞞得了我:往日裡,你一日不見我就要發瘋胡思亂想,打不通電話恨不得拆了電信大樓。打工外出時,那一天不是夜半電話,綿綿情思,不捨掛斷,悠悠思念,依依戀戀,直到被白日的疲勞深深拖入夢中,聽到那均勻的鼾聲,此一日纔算完美。你心裡有多苦我怎不知?!命運啊,你是遠方的客,不識路徑,人心之久遠;你是人間的暖陽,卻一步步將我們逼近寒冬;你是擡頭三尺的神明,我和他今生無過,卻得到了審判!你出來,且給我講個明白!青兒正自胡思亂想,父親走了近來,臉上冷冷地,將一疊文件扔在了青兒面前:“早早跟他斷了!把話說清楚,讓他死了那條心!這是法院的判決書,你自己看看吧!”且說那青兒日日夜夜巴望着星辰,跪在窗前,流淚望着夜空,求天地,祈佛祖,解困求釋於那個人,賭上了命,押上了後半生,今日,終於有了定數。那個東西就擺在眼前,卻忐忑心跳不止,懼怕地不敢直視,似這裡面深藏着妖魔的戲笑,陰險的森森。過了不知多久,心裡的勇氣愈攢愈多,咬着牙,抖着手,那個東西進入了視線:“五年?!”青兒的心“刷”地一下子點亮了萬千明燈,心室的門盡皆打開,陽光一下子普照了進來,數月間的愁容被瞬間一掃乾淨。她笑着落下淚來,深情地將那判決書緊緊地貼在胸前,默默地合上眼簾,讓心飛向了自由芬芳的花叢。
“這樣子!遲早得出事!”青兒的父親看着女兒的呆樣兒,滿肚子火氣,冷冷地對妻子道。“能出什麼事兒,孩子都大了,有自己點兒想法,不好嗎?咱們年輕的時候,我還不是揹着我爸媽偷了戶口本兒跟你好了,你咋不記得當年你殷勤地拿着禮品到我家來,被我爹扔出去的茬兒?”青兒的父親被話噎了一下,漲紅着臉:“那不一樣!”“怎麼不一樣,別人家女兒就一樣,你家女兒就不一樣?”“好好好,你有道理,我說不過你!”青兒的父親拉着個臉,嘴裡不知低聲嘟囔着什麼,沒好氣地走開了。
青兒笑盈盈地走到母親身邊,撒嬌道:“我餓,好餓好餓!”“昨天,前天,大前天咋不知道呢?害得我頓頓吃剩飯,小肚腩都有了,我還反思着最近廚藝是否下降了呢!”“媽媽,好媽媽,快別取笑人家了。”青兒攬着母親的臂膀,溫柔地輕搖撒嬌,兩腮紅撲撲地。“你爸也是爲你好,犯不着想不開呀!”邊說邊將飯菜端上了餐桌。青兒“嗯嗯”地點着頭,也不讓誰,狼吞虎嚥,風捲殘雲。母親在旁不斷地叮囑:“慢點,慢點。”又是倒水,又是遞紙巾:“你既然那麼愛他,那就愛吧。媽也年輕過,知道心裡裝下一個人的苦和甜。這愛情呀,有時候是不好說的,看似猛烈無暇至善至美,卻更容易被一些不起眼的,很俗的東西打倒。得到了,要珍惜。失去了,也要學着放下,千萬不要太執拗,只一個人苦了自己!孩子,你明白嗎?”“咦?哦,您年輕的時候一定是風華絕代,除了我爸,還有不少追求者吧,講講,講講,孩兒就當聽故事了,也豐富一下閱歷,嘿嘿。”青兒調皮道,“吃好了麼,該幹嘛幹嘛去。”母親憋着不笑,一本正經道。青兒見母親不接話茬,做個鬼臉,沒趣兒地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她緩緩地坐在梳妝檯前,靜靜地打量着那個鏡中的人兒:那還是江成眼中的“西子”嗎?只因連日間憂心擾煩,日夜淚滾,茶飯不思,形消玉損般黑瘦,膚色暗淡。莫急,莫急,片刻間,你見那青兒纖手點朱脣,略施粉黛,秀髮輕挽,着一件綠衫子,眨眼功夫,面頰春色半遮半隱呼之欲出,似那星空朗月,漸去面紗矯飾,光彩照人就在眼前。走出房門來,母親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瞄了她一眼,停住了手,竟定在了那裡,眼睛咪咪地閃着欽羨:這花容月貌、沉魚落雁、傾國傾城的詞句,可不就是當下的這位!自己也的確是老了,讓歲月扮成了徐娘,讓生活偷偷胡亂塗抹上了滄桑。
青青出了門,像只久在屋檐下躲雨的燕子,今日天氣突然炸晴,飛一般歡快地打了車,奔向江成被關的拘留所。
江成許久不見青兒,心焦口爛,日愁夜煩,胡思亂想着種種不好的假設。忽聽有人探監自己,想着一定是青兒。自己進來之後,父親從未來過一次,定是母親病牀前離不開人的。舅舅姑姑來過一次,來的最多的便是青兒。心裡想着念着哭着的皆是她,今日來了,卻又突然不想見了:她每次來皆是以淚洗面,眼睛紅腫,眼見着心上的她爲見自己一次次傷神瘦削,心如刀割。見了是苦,不見又是無盡的相思和折磨!況自己將要被拘五年之久,今日又不同往日,將平淡生活還可繼續向前,自己已有太多不配!愛她!瘋一般!未來的路卻已模糊地看不清。曾經可以爲你生,爲你死,爲博你一笑拼命的我,如今卻只是個囚徒!算了吧!算了吧!心裡痛地快要死了一般,風雲翻滾,波濤洶涌,終於狠狠地將那個曾經的,前幾分鐘還因太過思念淚流滿面的傻子,封鎖在了鐵的牢籠。無論裡面如何痛哭、哀求、謾罵、嚎叫,統統不予理睬!
江成低着頭,兩腿似灌了鉛,舉步維艱,一步步移向探監室,心裡的那塊石頭,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重,壓地人快喘不過氣來了。江成不敢擡頭,淚水和不捨攪在一起,不斷地衝刷着理性的彼岸。他偷偷地瞄了眼對面的青兒:妙美的容顏上泛着喜樂,竟不似前幾次哭哭悽悽愁容滿面。心下又一時苦道:你樂着,我的世界便光芒萬丈,黑夜如晝;你憂着,我的天地也就立時灰暗無色,陰雨連綿。只是這同船共度之人,雖一路說說笑笑,共賞美景,何其愜意,到了對岸,又各自身系使命,難免各奔東西了。你就是再多不捨,又有何用?愛一個人,那麼愛,似乎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記得她的氣息,但一定不是佔有,只要她幸福快樂,在自己的世界,在別人的世界,又有什麼分別。“以後不要來了,我也不會再見你,我們就到此爲止吧!”江成依然低着頭,冷冷地說,淚水卻早已佈滿臉龐。青兒聽了直笑,隨又怒怒道:“腦子壞掉了吧!滿嘴屁話!不就五年嘛!五十年我也等得起!原想着你打壞了人,判個無期,我這輩子做不成你娘子了,那樣也不要活了!”青兒邊說邊傷心地哭了起來:“你知道這輩子我離不開你的,還故意說那些狠話,讓人家傷心是吧,你可真夠壞的!”“你也不要太自責了,我雖比你年少幾歲,卻也知這人生哪有平平坦坦的,今年遇了這坎兒,明年又着了那道,看似倒黴,卻有更大的機緣等你在前面消受呢。你在裡面好好表現,家裡的事不用掛懷,我會多多抽時間去醫院顧看伯母的,伯母也一定吉人天相,很快會好起來的。因爲她有你這麼好的兒子,老天也會保佑她的。等伯母康復了,你也出來了,我也該作你江家的媳婦了,到那時,我一定老了好幾歲了,也許不漂亮了,你可不要嫌棄我呀!”江成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嗚嗚地哭出了聲,擡起頭,像個孩子一般,想撲過去抱一下那親愛的人兒,卻生生被這無情的玻璃阻隔在了另一個時空。青兒看着江成的傻樣兒,什麼都明白了:“就你?想逃出本姑娘的手掌心,白日做夢!乖乖聽話,打今兒起別玩什麼幺蛾子了,你,太菜!”江成深情地還要說些什麼,工作人員上來催促時間已到,二人只得依依不捨地放下話筒,眼裡溼溼地,漸漸退回到了各自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