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稻香村滿屋子的丫鬟婆子都侯在一旁，聽聞這話，紛紛低下頭去，可眼角卻控制不住往上梭。
梅氏的臉色倒是愈發不好看了，“我爲何要怨恨二姑娘？二姑娘都說了，當初是在靈隱寺中偶遇到了秦姑娘，難道還有假的不成？畢竟這揚州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說不定真的只是個巧合罷了！”
可這語氣，哪裡像是相信的意思？
宋涼月也不在意，“如今是巧合也好，故意也罷，明日就是秦姑娘進門的日子，還希望太太好好操辦一番，畢竟秦姑娘也是秦姨娘的親侄女，是清白人家出來的姑娘！”
“這些就不勞煩二姑娘操心了。”梅氏如今對宋涼月的態度已完全變了，那稱呼已經由“涼月”變爲了如今的“二姑娘”。
該說的已經說了，該做的已經做了，宋涼月曉得，就衝着今日自己在稻香村說的這番話，一定會在宋府引起軒然大波，而梅氏，也不會在明日怠慢秦雲朵了。
轉眼就到了第二日，雖說只是宋元嘉納妾的日子，但好歹也算是添丁進口的喜事，宋元嘉又多年沒有納妾，這件事在宋府來說也算是一件舉足輕重的事情。
特別是聽雨軒之中，更是一片喜氣洋洋，就好像逢年過節似的。
就連胡嬤嬤都因爲心情好了，對待丫鬟們的笑臉都多了些，很快就到了晚間，宋涼月看着稻香村的方向，淡淡說道：“只怕今晚上太太是睡不着的！”
一禾努努嘴，說道：“就算是太太睡不着與咱們又有什麼關係？若是太太當初真的誠心誠意將秦姑娘送出去，只怕就沒有今日的事情了，偏生太太當了好人，又想叫自個兒心裡不難受，這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兒？”
宋涼月笑了笑，說道：“以後怕是不能再叫她秦姑娘了。”
打從今晚開始，秦雲朵就成爲了宋家的妾，自然也就不是姑娘了。
不過對於秦雲朵的稱呼，倒是有些棘手了，一則是先前宋府之中有個秦姨娘，二則是秦姨娘這三個字在宋元嘉是有着不一樣的分量，所以宋元嘉與梅氏合計一二，就讓府中下人稱呼秦雲朵爲“雲姨娘”。
當宋涼月聽說了這事兒，只是笑了笑，“先前我怎麼沒發現咱們這位太太這樣有心計？只怕她就曉得，單單憑着‘秦姨娘’這三個字，爹爹對雲姨娘就會多幾分情誼的……”
可如今的梅氏也只能在這些小事上使些絆子了，如今梅宋兩家的親事穿的沸沸揚揚，幾乎小半個揚州城都曉得了，就算是梅氏刻意瞞着宋元嘉，這事兒還是傳到了宋元嘉耳朵裡去了，自然也就顧及不此時已成了雲姨娘的秦雲朵了。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宋安與梅子朗的親事也只是在揚州婦人圈子裡有所流傳的，可也不知道到底是有人有心，還是無意，這件事就傳到了宋元嘉耳朵裡去了。
宋元嘉知曉了這事，自然是氣的不行，命人將“……外頭那些傳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梅氏自然不肯將孃家人給供出來的，說出來了，連帶着她自己臉上都無光，“老爺何必動怒，不過是些謠言罷了，想必是衆人覺得朗哥兒與安兒關係不錯，走的近了些，這纔有些嘴碎的人生出這些是非來……”
“嘴碎的人生出這些是非來？”宋元嘉怒極反笑，他將這些事都打聽清楚了，如今聽聞這些話，只覺得諷刺得很，“你還想騙我不成？我可是聽說這消息是從梅家傳出來的，還說你已經私下答應了梅家老太太，就等着尋一個好日子下庚帖，定下這門親事了，沒有你的意思，梅家怎會放出這樣的話來？”
說到這兒，他深吸一口氣，這才覺得心頭的怒氣稍微平復了些，“之前你補貼梅家，我一直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着梅家是你孃家，送去些銀子去也是沒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但是安兒可是你的親生女兒，你明曉得梅家不是好人家，怎麼忍心將自己的女兒往火坑裡推？如今我就把話撂在這了，這門親事，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的，你也死了這條心，最好早點給梅家回話，免得毀了安兒的名聲！”
這下子，梅氏可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老爺，我沒有……”
只是話說到這兒，她就不知道怎麼說了，是啊，她又能怎麼說了，難道是說她娘爲了孃家侄兒算計上了自己女兒，這話，她是說不出口的……
宋元嘉只覺得愈發生氣了，“罷了罷了，我不想再說這件事了，這事，你就看着辦罷！”
梅氏的嘴巴動了動，正欲開口說話的時候，恰巧雲姨娘端着兩盞茶走了進來，今日的她穿着一身淺碧色家常小襖，顯得溫婉異常，更別說那眉眼之中的神色像足了故去的秦姨娘，惹得她一進來，宋元嘉的臉色就好看了不少。
宋元嘉的臉色是好看了，但梅氏的臉色卻是愈發難看了，當即瞥了雲姨娘兩眼，就連雲姨娘將茶奉到了她跟前，她這才緩過神來，“如今你的身份不一樣了，這些瑣事，交給丫鬟們去做就是了。”
其實她心底卻覺得，是雲姨娘故意挑了這個時間進來的。
可實際上，雲姨娘壓根就沒存這份心思，她只覺得自己身份卑微，又受父親連累，只有做的越多，才能在宋家站穩腳跟，“奴婢……奴婢平日裡閒着沒事做，閒着也是閒着，還不如多爲老爺與太太做些事，這心裡也能舒坦些。”
話畢，雙頰早已飛上了兩片紅霞。
宋元嘉小啜了一口茶水，點點頭，“你倒是有心了。”
梅氏的臉色又黯了幾分，可如今也曉得這事兒畢竟是她理虧，她也不好說什麼，只在心裡琢磨什麼時候再去梅家一趟，將這件事與梅老太太說個清楚。
可誰知道這消息竟在宋家也流傳開來了，就連宋安也曉得了這事，跑到稻香村去是又哭又鬧，梅氏怎麼勸都勸不住。
這消息，宋涼月打從知道之後就曉得有朝一日會鬧成今日這個局面的，畢竟紙是包不住火的。
可誰知道雲姨娘卻覺得惴惴不安，一大早就來了聽雨軒了。
此時的宋涼月正在用早飯，聽聞雲姨娘來的消息，微微一愣，“這一大清早，雲姨娘不是該去給太太請安嗎？怎麼來找我呢？”
不過瞬爾，她還是對着珠兒說道：“將雲姨娘請進來罷！”
雲姨娘進來的時候，眼瞼下一片青紫，一看就是徹夜未眠，看的宋涼月都嚇了一跳，“雲姨娘，你這是怎麼呢？可是身子不舒服？請了大夫沒有？”
雲姨娘卻搖搖頭，哽着嗓子說道：“不是身子不舒服，只是奴婢有些話想要與二姑娘說。”
宋涼月將身邊的丫鬟都遣了下去，才問道：“雲姨娘，說罷，放心，我是不會同別人講的！”
前幾日，雲姨娘剛被擡爲姨娘的時候，也時常來尋宋涼月說說悄悄話，無非就是害怕自己震不住下人，害怕自己不得宋元嘉喜歡之類的話。
聽了這話，雲姨娘的眼淚當即就下來了，“二姑娘，這可怎麼是好，當時在老爺書房裡就我一個人進去過，後來大姑娘與表少爺結親的事情就流傳出來了，只怕太太定以爲是我多嘴多舌，這可怎麼是好……”
“還有這種事兒？”宋涼月皺皺眉，只覺得雲姨娘不大聰明，尋常人碰到這種情況躲都躲不及，“那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
雲姨娘搖搖頭，臉上一片惶恐之色，“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奴婢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更何況，奴婢是在大姑娘手下吃過虧的，怎麼還隨隨便便得罪大姑娘？”
現如今對她而言，宋安無異於是洪水猛獸！
宋涼月只能寬慰道：“既然不是你說的，那就說明還有別人進了爹爹書房，只是如今這事到底是誰泄露出去的並不重要，怕就怕的是太太認定是你泄露出去的。”
有的時候，真相是怎麼樣，並不重要！
雲姨娘這下子可慌了，“那，那該如何是好？說出來不怕二姑娘笑話，府中上下沒有誰不說太太性子好，是個極好相與的人，可奴婢總覺得就算是太太對着我笑，眼裡也是透着些冷意，那笑容，好像並不是真心實意的，所以奴婢怕這事惹惱了太太，這下子，奴婢的日子就更加不好過了。”
因爲她的出身，宋府上下的下人有些瞧不起她。
宋涼月沉吟片刻，才說道：“可事到如今，只怕太太定然已經懷疑你了，我看，不如你主動將這事兒與太太說清楚，興許還能有轉寰扥餘地，說清楚了，你心裡也就沒有這根刺了，就算是太太還懷疑你，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畢竟該做的都做了，該說的都說了，太太若是不喜歡你，你做再多又有什麼用？”
對於雲姨娘描述的那種眼神，只怕宋府上下沒誰比她更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