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點兒雲庭會所沒有客人,聶行遠他們也不會白天過來,只有身着prada制服的侍應生穿行其間,有條不紊的做着本職工作。
和其他休閒場所不一樣,他們身上沒有那股“妖勁兒”,倒像是在大公司上班的職員,一絲不苟兢兢業業,嚴肅得有點過了頭。不知道,這是不是和身上那身價值不菲的工作服有關。
他們看見我俱是一驚,不過很快就掩飾好自己的震驚,有領班面帶微笑走上前來招呼,一舉一動都帶着恭敬。顯然他們還記得上次莊曉培帶我來過,也記得我和莊曉培關係匪淺。
我滿意的點點頭,正好不用多費脣舌,讓他們不用管我,自己去忙。
看着光線迷離的大堂,想着第一次來這裡的情景,恍如隔世。那時在我心裡,我和莊曉培絕不可能,只有你死我活,誰會想到今日這個局面?世事難料,就是我們這樣吧。
空氣裡飄蕩着不知名的香味,清清冷冷的,心裡的煩躁奇異的被抹平。我窩在沙發一角陰暗的角落裡,領班送上果汁和點心。放眼看去,正是上次莊曉培爲我點的那幾種,絲毫不差。
我好奇的問出一直藏在心底的疑問:“你們老闆是對prada有偏見吧?”
雖說好馬配好鞍,可讓侍應生穿prada,總覺得怪怪的,給人傳達的信息除了老闆有錢,就是你看,這prada也就只配給服務員穿穿,這要讓那些穿得還不如prada的客人怎麼想。
這個問題我不是第一個問,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問,看領班回答得多麼駕輕就熟就知道。
她搖了搖頭:“您錯了,老闆選擇這個作爲工作服,只是爲了讓我們自重自愛,任何時候,都不要輕賤自己。當然,也有避免麻煩的意思,有的客人可能會習慣性的像在其他休閒場所一樣動手動腳,他們看見這衣服標誌,也會收斂些。”
意料之外,可想想又不那麼意外,但莊曉培居然也有這麼正常的時候,這原本就不正常。隨口就問了一句:“第一個穿prada工作服的是誰?”
任何感慨都不會憑空而發,那麼這個讓他想要警醒的人是誰?
果然,領班怔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不用回答,看她那爲難的樣子,我就知道這裡面有一段故事,大約英雄救美之類。我無意追究,擺擺手讓她去忙,起身下樓去實驗室,那裡纔是真正能讓我放鬆的地方。
一塵不染的工作臺,熟悉的味道,讓我很快忘記了上次在這裡發生的事,全身心投入。
等到燒杯裡出現預期中的結晶體,我呼出一口氣,摘下手套坐進沙發裡。這種心無旁騖的忘我感讓人迷戀,久違了。
以前爲什麼會喜歡這些,就是因爲簡單,不需要揣摩,它們是數據,是有跡可循的現象,只等你去發現。它們又不簡單,數據上的毫釐之差,有時就會呈現出截然相反的兩種結果。它們是恆定不變的,也是時刻變化着的,讓你隨時有種發現新大陸的喜悅,而這,讓人迷戀,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畢業那時爸媽建議我考研,說學校單純的環境適合我。也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也親自把我叫去,說要給我當導師。考研留在學校似乎順理成章,然而我的選擇卻讓他們都意外。
如果當時聽他們的話留在校園,現在必定又是另一種生活。
老實說,我也記不得爲什麼執意要離開實驗室進入社會,彷彿是某日,機緣巧合碰到一對男女,覺得人類的感情比實驗還有趣。到底是太自負,覺得自己連那些粉末液體都能搞定,更何況人?結果很傷人,人這種生物遠比那些化學成分更傷人。譬如硫酸,硫酸毀容尚能整容,可人心碎了,如何縫補?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我走到窗邊,看着淅淅瀝瀝的雨絲,腦子裡忽然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是那對讓我覺得有趣的男女。等等……爲什麼有些眼熟?
莊曉培!
我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回憶震驚了,讓我打消留在校園念頭的,居然就是六年前發生在河邊那段往事!
由他開始,以他結束,多麼狗血的輪迴啊。吃驚之餘暗暗發誓,決計不能讓他知道,也決計不能讓他得逞,所以我收拾好東西,離開會所往家趕,沒有等他找來。
一個人的時候可以想清楚很多事,推開門看見迎上來的莊曉培時,我已經完全沒有了質問他的慾望。
莊曉培不避孕太簡單,他巴不得我懷孕,所以纔會那麼賣力?怪不得有好幾次情到濃時就聽他在耳邊呢喃,讓我給他生個孩子。
孩子是要生的,爲了找回曾經錯失的小生命,可父親不是必須就是莊曉培。
莊曉培毫不掩飾眼中的擔憂:“找了你一下午,怎麼電話也不接,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心裡煩嘛,就隨便走了走,我這麼大個人了有什麼可擔心的,這不是回來了。”
莊曉培嘆了口氣:“回來就好。我知道林琪讓你不高興,下次再找你時就隨便找個理由推了。怎麼會忽然想吐,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他顯然知道在醫院發生的事,我卻裝作不知道:“怎麼,你不會懷疑我有了吧?”
莊曉培笑着伸手撫上我肚子:“雖然我很想,可常識我還是有的,你家親戚才走了半個月不到,咱們這麼努力,遲早會有的。”
心裡警鐘再次響起,所以等林琪第二天再給我打電話讓去陪她解悶的時候,我一口答應下來,電話那頭的林琪明顯一愣,大約沒想到我會這麼爽快。
“我讓雲鵬去接你。”
儘管她竭力掩飾,可我還是從她急迫的語氣中聽出一絲竊喜。
“不用那麼麻煩,我自己過去,昨天看見阿姨做的苦筍燉牛肉不錯,可惜沒吃上。”
聽話聽音,林琪忙不迭的說道:“想吃苦筍燉牛肉還不簡單,我現在就讓阿姨做,等你過來正好吃。”
掛了電話,我無聲冷笑,看在目的一致的份上,就暫且讓你如願以償,不過命運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裡才放心。
這次莊雲鵬不在,就林琪和阿姨在家。
林琪靠在貴妃榻上,肚子上搭着一條小毯子,讓我隨便坐。阿姨給我倒了水,就進了廚房。
我這才注意到林琪居然換人了,王姐和阿萍都不在,這個阿姨以前沒見過。
林琪見我再看,給我解釋這是醫院裡的營養師,畢竟不是一直在醫院住下去,提前讓她們回家裡去準備準備,到時候回去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我面上笑笑,心說這提前7個月準備,你這也準備得太早了。躺了一會兒林琪就說不舒服,讓我扶她回房休息一下,我欣然應允。
饒是林琪再假裝友好,也不可能真的自然。她打過我耳光,我咬斷過她的手……沒一會兒我就藉口喝水出來了,林琪沒有阻攔,那就是阿姨搞定了。
可林琪怎麼都想不到我會帶着外賣去看她,更想不到我會以拿藥爲藉口把阿姨支出門外,趁此機會把鍋裡的苦筍燉牛肉給掉了包。
這樣就算東窗事發,莊曉培查出我不孕的原因,也怪不到我頭上。
吃飯的時候林琪看着我一塊接一塊的吃着苦筍,眉梢眼角里全是笑,語氣裡不無羨慕:“能吃是福,趁現在多吃點,免得以後孕期反應大什麼都吃不下,只能過眼癮。”
我點頭稱是,夾了一大塊苦筍放進嘴裡,林琪的脣角翹得更高了。
於是吃撐了,我藉口要走一走和林琪告別,她笑吟吟地把我送到門口,說希望能儘快聽到我的好消息,到時候兩個小朋友可以一起玩兒。
“借你吉言,我努力。”
電梯門緩緩合上,林琪的笑臉被阻隔在外。鏡子照出我冷漠的臉,但願莊曉培找上門來那日,你還能有今天這樣的笑容。
照例開車去雲庭會所,只有那個地方能讓我待得安心舒適。
經過一條巷子時,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饒是隻是一個側面,我還是一眼就認出那是李大峰。毫不猶豫馬上掉頭,把車靠邊停好,下車跑進巷子找人。
巷子四通八達,最後在一家花店找到李大峰,他正拿着一束墨菊,問老闆多少錢。
聽見我叫他,李大峰迴過頭來,和我的驚喜不一樣,他似乎一點也不意外看見我,笑容爽朗的叫了聲季姐。
我看着他額上的創可貼:“那天走得匆忙,沒能和你告別,你去醫院檢查過了嗎?情況怎麼樣?”
李大峰搖頭:“沒事,都是皮外傷。”
我看着他接過老闆包好的墨菊:“你這是……”
他哦了一聲,低頭看着手上的墨菊,目光繾綣:“有個朋友葬在這裡,今天是她的忌日,所以去看看她。”
怪不得會來江城,只是他說的地方在城郊,公交不能直達,我開車送他過去。
到了墓地,我在車上等他,想着他一定有話要說,旁人在場不方便。誰知沒到十分鐘他就下來了,看見我眼裡的詫異,解釋道:“以後在江城隨時都可以過來。”
言下之意,是以後就留在江城?可他的父母呢?我還記得那天晚上他給我說,之所以留在縣城不願意離開,是因爲年邁的父母需要照顧。
這下詫異的是李大峰,他奇怪的看着我:“你不知道?”
我一頭霧水:“知道什麼?”
“是莊總叫我來江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