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近一年來我最傷心難過的是什麼時候,我會回答,是身無分文之後,又得知我媽生病的那一刻。
那一刻,我想逃到一個誰也找不到我的地方,慢慢蜷縮成一團,任憑是誰也不能讓我從殼子裡爬出來。
而要說我最無助的時候,則是我一個人在黑夜當中站在閃耀着霓虹燈的街頭,滿眼模糊地看向周圍,卻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這一刻,我恨着很多人,其中一個是我自己。
而也就是這一刻,才讓我明白,原來生命中真的是有些人是過客,有些人是你到死也沒辦法割捨掉的牽絆。
愛情是如此,血緣是如此。
最終我拖着冰冷又疲累的身體回到了家,來到樓下的電梯處,我撐在牆上,覺得胸口滯悶得不行,肚腹也有些隱隱地疼痛。
我看了看時間,晚上十點鐘。
這個時間點,不知道我媽在哪裡,不知道有沒有吃飽飯,有沒有找到地方睡覺。
她怎麼就這麼傻呢,不知道這樣子最受苦的只是她自己。
當然,如果她是想要讓我難受的話,也真正是做到了。
此刻的我難受得厲害,難受得不行,幾乎只要一點外力,我就會倒下。
當我走出電梯,看到在門口坐着的一個佝僂的背影時,我覺得自己是真的要倒下了。
我走過去,緩緩地蹲下,半跪着,伸出有些微顫的手,放在那個人的肩膀上,輕輕喚道:“媽……”
那個影子終於擡起頭,用一雙有些血絲的眼睛看着我。
“死丫頭……”她說。
我聽到卻立馬涌上了淚意。
“回家吧,我們一起回家。”我緊緊握住我媽的手,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我僅剩的一個世界。
……
一個星期後。
“媽,我早晨想吃荷包蛋加吐司。”我撐在沙發上,半躺着對廚房裡忙活的人說道。
我媽空隙當中還不忘探出頭來數落我:“都什麼新奇玩意,喜歡吃自己去做!”
我撇撇嘴,小聲地嘟囔了一句:“明明就是你落伍,連吐司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最終呈現在飯桌上的是荷包蛋加素菜包子。
昨晚我媽用了好幾個小時的時間做了一大鍋的包子,我在一旁看了都忍不住嘖嘖稱歎:“媽,您可真是太閒了。”
我媽正在包又大又圓的傑作,也顧不上理我:“去去去,一邊呆着去,別妨礙我。”
而我偏偏不如她的意,一個勁兒地在她面前晃悠。
我媽被我弄得實在太煩,卻又沒有什麼辦法,只能白了我好幾眼。
我其實並不是很愛吃包子,但是我媽喜歡吃。
所以前兩天我媽問我想吃什麼的時候,我隨口就說了句素菜包子。
不過我也不曾想到我媽居然花了那麼多的功夫親自做了這麼多出來。
一口咬下去,也真的比外面買的要好吃的多。
吃完早飯之後,我慢條斯理地擦擦嘴,然後對着要去廚房繼續忙碌的身影說道:“今天別再拖了,跟我回醫院。”
我媽的身影頓了頓,明顯有些不願意:“明天再去。”
“得了,別拿這套來搪塞我了,你三天之前就是這麼說的。”我也打定主意不吃她這一套。
我媽也是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身體是不能再拖了,這幾天我曾經給我媽的主治醫生打過電話,後者知道我是誰之後一個勁兒地數落我,大意就是做女兒的怎麼能不管自己媽媽的病情執意要出院。
我聽到醫生的話沒什麼可反駁的,老老實實地受訓,期間還涼涼地看了我媽一眼,後者立馬撇開目光,不去看我。
“那就晚點再去,我先把房子收拾收拾。”我媽又想跟我再談判。
我回答:“真的不勞煩您了,我會看着辦的。來來,趕緊收拾吧,我們這就出發。”
我媽終究還是把手中的東西放下,然後慢吞吞地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我則站在一旁漫不經心地看着,接着就去拿起外套,跟着我媽一塊出了家門。
打車來到醫院的時候,我媽還有些不太高興的樣子,我就算是發現了也裝作沒看到,反正已經到這裡了,也沒辦法改變了。
去辦住院手續的時候,我媽在不遠處的椅子等着。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之後就排着隊交錢辦手續。
正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時候,突然有人推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一驚,連忙擡起頭一瞧。
站在我旁邊的人居然是陳琳。
她今天一身休閒的運動衣,看上去減齡不少,氣色也不錯。
“真巧啊。”她說。
是啊,真巧,沒想到在這裡都能遇見她。
我算是笑了笑。
陳琳望了一眼前面長長的隊伍,接着轉頭對我說:“我們聊兩句?”
我真不知道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可聊的,只是排隊都到現在了,我也不能掉頭就走,於是點點頭道:“好啊,你想說什麼?”
陳琳說:“那天你離開之後,鄭黎琛,也就是現在我的老闆,跟我說了幾句話。”
我沒興趣知道她跟鄭黎琛說了什麼,顯得有些興致缺缺。
陳琳卻不管我的反應,自顧自說道:“他說你現在的情況似乎不太好,如果可以的話,讓我多幫幫你。”
我嗤笑了一下,是真的覺得好笑。
鄭黎琛到底是什麼腦回路,他憑什麼對我的境況下結論,又憑什麼去拜託我以前的朋友讓她多“關照”我。
陳琳繼續說:“你應該不知道,我能得到現在的這份工作,也是因爲你。”
“別對我說,鄭黎琛是因爲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才僱傭的你。”我語氣有些清淡。
陳琳聞言則突然笑了一下:“當然不是因爲這個。我去現在的公司面試的時候,鄭黎琛根本毫不知情,又怎麼會親自僱用我。”
“那你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我終於直面看向她。
陳琳還存着笑意:“那是因爲,透過你,我想過一個不一樣的人生。你知道以前我看到你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你有一份人人羨慕的工作,更有一個出類拔萃的老公,這一點不知道讓多少女人羨慕嫉妒。而在擁有這一切的同時,你卻顯得有些不在乎。羅愫,我是真的知道你不在乎。因爲之後就算是你失去了所有,我也沒看見你一蹶不振。一個女人能做到你這樣,真的很不容易,也很讓人佩服。那個時候我就在想,我的人生該是什麼樣子呢?是每天庸庸碌碌,還是永遠受人管束處處受制。最後我也想明白了,我不想再過以前的生活,我想要改變,想要改變自己的生活,也想改變自己的命運。”
陳琳說了這麼多,我始終是用一種局外人的態度在聽。
她因爲我而做的改變,這個理由太過牽強,實在讓我不能相信。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也希望你能早日實現自己的願望,也提前祝賀你過上了想要的生活。”我平靜地說出這些話,也看到了陳琳的臉色微微變了些。
“我以爲我們真的還可以像以前一樣做朋友的,不過應該是我的一廂情願吧。”她苦笑了一下。
我的表情和語氣一樣清淡:“做朋友也是需要緣分的,有時候緣分盡了,也不需要強求。”
“是嗎……”陳琳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但是排隊已經到我了,我走上前去將證件遞過去,沒再跟彼此談話的機會。
將手續都辦好之後,我徑直去找我媽,後者正坐在椅子上不知發什麼呆呢。
“怎麼去了這麼久?”她一見我語氣就有些不太好。
我知道她是因爲心情不好故意找我的茬呢,也不反駁她,將東西都接過來之後,我陪着她一塊去了安排的病房。
這次住的地方已經換了,臨牀不再是那個老太太,而是一個比較年輕的小姑娘。
看到我們進來的時候,小姑娘的眼皮稍微擡了擡,然後又垂了下去,像是沒看到,更沒有打招呼的意願。
我跟我媽都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人,倒是小姑娘旁邊陪牀的小夥子站起身,有些歉意道:“你們好,這是我女朋友,剛做完手術,心情不是很好,失禮了。”
小夥子是真的客氣,這種事情原本也沒什麼。
我也對他抱有真誠的笑意。
小姑娘聽完之後卻是在意得厲害:“你說什麼呀你,誰心情不好了?!我心情不好你別在這呀!滾滾滾,趕緊滾!”
小夥子被說的有些沒面子,又急又惱,卻又不好發泄,只得小聲對自己的女朋友說道:“你少說點吧。”
“你還有臉讓我少說點,我究竟是因爲誰才弄成現在這副樣子的啊?!張紹坤,你個混蛋你!”
病房裡頓時變得有些嘈雜,也有些劍拔弩張的意味。
不僅僅是他們兩個,連我跟我媽作爲局外人也舉得有些尷尬。
小夥子更是,他的一張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才終於說道:“就是你這副樣子我纔不願意跟你在一塊的!你這張嘴能不能好好管管?!”
“現在嫌我煩了是不是,上.牀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呢!不戴避.孕.套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呢!讓我流.產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呢!你特麼就是一慫貨,有本事趕緊滾,別讓我再看到你!”
聽到流產這兩個字的時候我心裡咯噔了一下,然後我看到小夥子漲紅着一張臉走了出去。
門被關上之後,剛纔還氣勢凌厲的小姑娘立馬收斂下脾氣,不一會兒居然紅着眼睛哭了出來。
我對這場景真的是覺得有些尷尬,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房間裡還充斥着小姑娘的哭聲。
我轉頭看向我媽,後者用眼神回覆我,意思是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這下子我更是頭疼了,心想着還真是事事不順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