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明明我已經離得很遠,偏偏不時有水花濺到頭頂,我不信他不是故意的。
一而再,再而三,我都忍了下來,就是不想跟他起衝突,天曉得他故意想激怒我,是不是已經設下另一個圈套讓我鑽。
我緊緊地倚在牆角,就差點兒沒把臉貼過去了,反正待在這兒比哪兒都安全,只要把電熱水器的熱水儲量時間熬過,我就不信這大冷天的,這傢伙還能洗冷水澡。
秦文浩一直沒吭聲,我就聽見水聲不停地變換着調子,看樣子洗得還挺愜意。
還好,他沒有繼續再作妖。
“行了,轉過來吧!”水聲停了一會兒之後,他輕聲說道。
我深吸口氣,迅速回頭瞟了一眼又轉過去,確定他已經穿戴好,這才慢慢面對他。
“怎麼?還怕我對你耍流氓嗎?”他把外套攏上,嘴角揚起不羈的淺笑。
“切!”我有些心慌地移開視線。
“那我先出去了,你慢慢弄吧!”說完,秦文浩把毛巾搭好,開門走了出去。
我趕緊把門給關上,迅速脫下內衣內褲,用浴霸的熱度烘烤。
忙活一陣兒後,覺得差不多了,又趕緊穿好,這才若無其事地走出廁所。
“丫頭,白菜肉餡兒的,喜歡不?”剛一出來,秦媽媽便大聲說道。
我快步走到他們身邊,怪不得秦媽媽秦爸爸齊上陣,原來他們一個人做雞蛋韭菜餡兒的,一個做其他餡兒的。
萬幸啊,還有其他選擇。
“行!”我笑着點點頭。
兩位老人也不讓我搭手,我就眼睜睜地看着他們擀皮、調餡兒和包餃子,其間不時跟我聊幾句家常,說秦文浩工作忙,經常不着家,讓我多擔待點兒,回頭又斥責秦文浩兩句,別老是往外跑,有時間還是要多陪陪我之類的。
他們越是這樣,我心裡就越難過,我覺得我配不上他們對我的好,又祈禱時間能夠慢點兒走,因爲我實在無法想像,在秦文浩坦白之後,他們會有多傷心。
很快,餃子便包好,竈上兩口大鍋咕嚕咕嚕地冒着熱氣,秦爸爸按餡兒的不同,分成兩鍋下餃子,煮了沒幾分鐘,香氣噴噴的餃子便出鍋了。
秦文浩見了餃子,就跟狗見了骨頭似的,可以說是雙眼放光,不顧一切。
兩盤餃子剛端上桌,他就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夾起一塊,往醋裡裹了一圈塞進嘴裡。
“小心燙!”我和秦媽媽異口同聲地驚叫。
果然,這傢伙耳朵都燙紅了,還不肯吐出來,只是不斷地在嘴裡搗騰,隔了好一會兒,才嚼碎了嚥下去。
“香!還是我媽做的餃子最香!”秦文浩一邊說着,一邊豎起大拇指。
“切!都多大個人了,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秦媽媽本來還有些生氣,聽到這番誇讚,神情又稍稍舒緩了些。
一回頭,又拉了拉我的胳膊,笑着說道:“丫頭啊,我有沒有跟你講過?三娃他八歲那年,也是吃餃子,結果燙得滿嘴包,連話都說不清楚!剛巧第二天早上全校升國旗,他上臺發言,嘴裡就跟含了個棗似的,把那些同學給笑的,這小子還不服氣,哭着跑回家,說什麼以後再也不吃我包的雞蛋韭菜餃子……結果後來,你猜怎麼着?他嘴巴好了以後,發過的誓就不認了……”
秦媽媽興致勃勃地跟我講述着秦文浩兒童時代的糗事,可那眼神裡,分明是驕傲和自豪。
我心裡很酸,但不敢表現出來,回眸悄悄看了秦文浩一眼,不覺愣住了。
他一直盯着秦媽媽傻笑,似乎也在懷念那段啼笑皆非的歲月,從他凝望秦媽媽的眼眸裡,我看到有閃爍的淚光在流動。
他……哭了?
還未看仔細,秦文浩突然埋下頭,大口大口吃起餃子。
我抿抿脣,強壓下內心的難受,默默地吃起來。
沒一會兒,他的情緒又恢復正常,不時反駁秦媽媽的話,還吐槽秦媽媽就喜歡揭他的短。
我不曉得他心裡是怎麼想的,反正,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地佩服他,要換作是我,估計精神早崩潰了。
熱熱鬧鬧地吃完午飯,秦媽媽又帶我到田裡掰了幾包嫩玉米,然後用柴火烤得噴香,我明明已經吃得很飽,可還是忍不住啃了兩包。
其間秦文浩不時會捏我的臉,摟我的腰,我都忍了下來,因爲秦媽媽望着我們的時候,笑得很甜很欣慰。
氣氛越歡愉,時間就過得越快,轉眼間已到下午六點,秦爸爸又做了滿滿一桌菜,居然和昨天沒有一樣重的,等到秦大哥一家人來,又都上了桌。
“爸,上次我拿回來的那幾瓶茅臺,你喝了沒?”秦文浩剛拿起筷子,就笑着問道。
“沒呢,一直捨不得!”
“那就開瓶出來,難得一家人都在,喝點兒酒高興高興!”
“可以啊!”沒等秦媽媽回答,秦大哥便先搶了白,“昨天我就想喝點兒小酒來着,可媽非不讓,說你現在應酬多,肯定在外面經常喝酒,回家就該戒兩口!”
“媽,沒那麼玄乎!”秦文浩轉頭看了秦媽媽一眼。
秦媽媽似乎也不好說什麼,就沒吭聲。
秦爸爸高高興興地把酒拿出來,父子仨一人一小盅,對飲起來。
中午吃得太多,導致我現在還很撐,所以對滿桌子的美味也沒多大興趣,更多的心思,都放在牆上的掛鐘上。
現在是晚七點,這頓飯最多最多隻能維持兩小時,我看着笑容滿面的秦媽媽和秦爸爸,心裡也越發壓抑。
秦文浩興致頗高,主動談起自己小時候的趣事,完了還不忘損損大哥,說他經常被自己騙得團團轉什麼的。
我看着小杯盞裡的白酒被他一杯一杯灌下肚,旁人覺得他是高興,其實只有我心裡清楚,這只是他無聲的宣泄而已。
杯盞交錯,我眼睜睜望着紅暈從他的臉頰一直雲染到下巴,眼神似有迷離。
其實這時候,我倒寧願他喝趴下,再把時間往後拖拖……
腦子裡剛有這個念頭,秦文浩突然頭一歪,整張臉埋在桌子上,真趴下了。
“哎,你說你們倆!喝少點兒會死啊?看看,把三娃都灌醉啦!”秦媽媽一臉心疼,掄起胳膊就捶了秦爸爸一下。
“是三娃自己不爭氣嘛!”秦爸爸撇撇嘴,“咱們山東崽,哪個不頂事?看來他在南方待得太久,把看家的本事都整沒了……”
“神神叨叨地說啥呢?還不趕緊把娃扶進屋裡去!”秦媽媽沒好氣地打斷秦爸爸的話。
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夾着秦文浩進了臥室,把他放倒在牀上。
“丫頭,你把他看着點兒,牀底下有個盆兒,他要吐的話你就趕緊接着……”
秦媽媽很認真跟我交待,我除了拼命點頭,別的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很快,他們就都出去了,我輕輕關上門,徹底隔絕外面的雜音,想了又想,還是把被子拉開一個角,蓋在他身上。
周遭突然安靜下來,能聽見的,是他沉重的呼吸聲。
本來不想看他,可也不曉得爲什麼,目光下意識地就這麼瞟了過去,而這一望,又挪不開眼。
他睡得一點兒都不安穩,兩道秀眉斜插成“八”字,鼻翼兩側沁出淺淺的汗珠,圓潤的喉結不停地顫動。
估計今天就這麼算了吧……我反而鬆了口氣。
連我這個外人都不敢面對,又何況是他?
輕輕嘆口氣,我重新理了理被單,把他的肩膀整個遮住,正準備撤回手,被單下突然竄出來一隻手,緊緊攥住我的手腕,嚇我一跳。
“別動!”他閉着眼,輕聲說道。
我愣了愣:“你沒醉?”
“嗯!”他低低地應了聲,隨即把我的手背貼到他臉上。
好燙!我皺起眉。
就算沒醉,應該也八九不離十了。
“許嵐,你該謝謝我!”他喃喃地輕語。
“謝你?”我咬脣,“謝你什麼?”
“很多事,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嗯……”
他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幾乎就在喉嚨打轉,完全聽不清。
說他醉了吧,又似乎清醒着,說清醒呢,腦子好像有些糊塗……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半醉半醒?
不過,我沒興趣深究這個。
之後,他沒再說話,呼吸漸漸變得均勻,似乎真的進入睡夢中,可是手上卻依然大力,緊攥我的那隻手不管我怎麼試圖都沒有鬆開。
折騰一會兒後,我也放棄了。
算了吧,管他真睡假睡,反正握會兒又不會掉塊肉。
我這麼安慰着自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坐在牀邊,無聊得直打瞌睡,突然想起還可以上個網什麼的,於是反手從褲兜裡摸出手機。
剛一打開微信,又是羅景寒的留言衝在前面,正準備點開看,被他握着的那隻手像是被什麼吸住一樣,整個上半身突然側面倒。
還沒反應過來,手機就被搶走,秦文浩不知什麼時候睜的眼,此時正死盯着手機屏,大拇指還迅速地往下滑。
“你還給我!”我伸手就去搶,重心一個不穩,紮紮實實撲進他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