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國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有點兒苦澀。
就像我們南方的人,去北方上學,特別不習慣語言,也習慣氣候,尤其不習慣吃饅頭一樣。我來德國,看着每天食堂裡大塊大塊的德國香腸,頓時食慾減去大半兒。
那一刻特別想吃北京烤鴨,想吃過橋米線,想吃很多很多。最後還是微微一笑,夾了一塊兒香腸到盤子裡。
那個華裔學哥叫王晉,他很喜慶的拿着刀叉眉飛色舞的跟我講述他名字的由來,聽起來那叫一個高深莫測,那叫一個“月黑風高夜”,反正各種曲折,最後一句話,我笑了。
“因爲我爸姓王,我爸姓晉。加上我爸特別愛我媽,所以我叫王晉。”
我對他報以最無奈的微笑,然後往嘴裡塞那些自己根本不愛吃,但價錢看起來相對便宜的飯菜。我每週有八節課,剩下的時間我在學校后街一個餐廳裡打工。
時薪不高,但好比閒着強。基本上除了有錢人家的孩子,基本上來留學的學生都會去打工。
每天德國時間六點起牀,我要開始做早飯背德語,然後趕地鐵去上課,再就是去打工。每天晚上回來之後差不多十點鐘左右。
路遊隔三差五的給我打個電話,而且打電話的時間都是我方便接聽的時間。
那個人,好像被封存在我記憶裡。我怕自己閒下來,只要一閒下來,看着空蕩蕩的單身公寓,心裡的難受,那段長了毛的記憶就會鋪天蓋地壓得我喘不過氣兒來。
差不多一個月以後,我讓自己忙的瘦了十來斤,根本沒時間想念某個人。
基本上學校裡的講課能跟上進度,打工的報酬也下來了,我給自己買了一份炒麪。是在一家中國人開的餐館裡買的。我算是一邊吃一邊流淚,然後看着老闆娘滿面笑容的和其他同胞講着自己的生意基本上靠同胞來捧場。
週末那天,我明明給自己安排滿了時間,趁白天我有時間,那個熱情的王晉,非要拉着我去巴登符騰堡州黑森林去玩兒。我確實想去德國的每個角落裡走走,但是這樣一來,就會耽誤我晚上去打工的時間,畢竟我們沒法在一天之內往返。
餐廳那邊週末特別忙,絕對請不來假。加上路遊一直囑咐,不要和來歷不明的人到處去逛。
我就特委婉的回絕了王晉。
不過還在王晉也是一心特別大的人,拍着我肩膀特得意的說沒關係,然後陪我在附近轉了轉。
還給我買了咖啡。
我們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外面的天藍的不像話,看着天上不多的雲朵幾乎變成透明狀。真是特美好的天氣。
外面一個高瘦的男子扶起拄着柺棍的老太太。
滿頭白髮的老奶奶和挺拔的少年走在一起的畫面,很暖。
“或許,以淺,你在國內有男朋友麼?”
王晉問的特別小心翼翼,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
我很禮貌的看着王晉,然後點點頭。
王晉長得是大衆臉,總覺得他長得像自己認識的某個人,湊近了看,他還是那個他,又不像別人。
路遊就長得特別別緻,放在人堆裡,明晃晃一個精緻人兒。
“那個男生長得帥麼,好看麼?”王晉努力將眼睛瞪大,但還是有心無力的小。
“好好,對我蠻好的。”我很禮貌的避開長相問題。
王晉有些失望的縮了縮眼神,但還是很紳士的陪我曬太陽,
我看見一個人從窗前走過去,經過咖啡店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目光冷淡深邃,頭髮微微蓬起。
如果不是異國他鄉的話,我一定以爲我見到言語。
王晉摸不着頭腦也出來了,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那個人你認識?”
我手上全是冷汗,爲難的看着王晉,我不能說。
王晉點點頭,遞給我一張紙巾,沒問什麼。
“之前我照顧過一個孩子,歲數特別大的孩子。”我不自覺的就勾了嘴角。
王晉很感興趣,聽我講下去。
我用一句話完結了我剛開始的故事。
“後來那個孩子不需要照顧了。”
我儘量笑得不傷心,往咖啡裡放了很多方糖。
甜的膩人,但還是要喝下去。
“下週我們繫有設計課,關於設計未來的生活空間爲主題,怎麼樣,我沒搶到搭檔,知道你也會畫畫,一起?”
王晉期望看着我,讓我真沒法拒絕。
“下週正好不是特別忙。”
我們的設計課題剛結束,抽時間總是能抽出來的。
雖然我在沒日沒夜的掙學費和生活費,特別辛苦,但必要的人情往來還是要的。
加上過幾天,我想開一個趴,請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學,一切聯絡下感情。
這個事情還是王晉告訴我的,基本上每個留學生,不管生活多苦,都要抽時間抽精力,最主要是讓錢有空,然後開派對。不然的話,突然出現的新同學,永遠和大家夥兒隔着什麼,會被歧視的。
我說不要王晉送我回去,王晉死活不聽。沒辦法,只能這樣了唄。
在牀上翻來覆去幾個小時,腦海中一直浮現出幾天白天,看到的那個長的和言語特別像的人來。
穿衣風格,走路方式,都特別像。我想我是不可能認錯人的,尤其是言語。
掙扎了半天,總算是在心裡罵自己能不能他大爺的打起精神來。
小腹有些隱隱的疼,意識到自己要來大姨媽了,沒到這個時候總會腰痠腿疼,但肚子不會疼的特別厲害。
墊上姨媽巾之後,就去了餐廳。
那週末出乎我們的想象,客人並沒有那麼多,前面的侍應生已經夠了。
所以領班那個特別兇悍的女人,一眼就瞄到我,指着我,“去廚房幫忙,立刻馬上消失。”
我很禮貌的笑笑,然後跑到了廚房。
她不喜歡我,這是公開的秘密。自打經理招我進來的時候,她就嘲笑的看我一眼,用俚語哼出一句,“黃人啊。”
之前王晉學哥也說過,出國在外總會遇到很多種族歧視的分子,但大部分還是好的。
算命的說的沒錯,地上一坨狗屎,五百人,偏偏我就是踩了狗屎,還沒有狗屎運的人。
所以我在她的手下,免不了刁難。
我在後廚削土豆。土豆在一個大水桶裡,削過之後,還要在清水裡洗一遍,發現有沒削乾淨的要立馬回來削。
坐在小板凳上的時候,就感覺自己小腹炸裂開一樣疼。
差不多削了十來個土豆,頭上的汗珠砸下來,正好掉在手背上。
後來那種疼到受不了的感覺,沒抓沒撓,所有跟小腹相近的器官都撕扯的疼。
在裡面當二廚的華人廚師看到我難受,過來關心一下,給我送上一杯熱水。
我疼的那個程度超出我任何一次痛經的程度,根本熬不過去,沒有力氣說話,更別說握着杯子的力氣。
不知道誰跟主管告了狀,主管陰沉着一張臉風風火火衝進來,指着我劈頭蓋臉開始罵。
幸虧當時我的意識模糊,不然的話,後來的我可能在德國的監獄來度過。
我自認自己不是愛國狂熱分子,但有人罵我可以,連同整個國家十幾億人全都罵上去,這個我受不了。
要是當時清醒的話,指定會拿着我手裡那個削皮器懟上去。
我清醒的時候,那個華裔廚師做料理忙的不可開交,但還是給我煮了一杯紅糖薑茶。
“喝吧,暖胃。”
當時廚房裡就我們兩個人,據說大家都到了下班兒的點兒,都走了。但是外面來了一個客人,有沒有到打烊的時刻。所以主廚留下他一個人做料理,大家都走了。
我坐在角落裡,屁股下面是一件工作服,應該是他的。我不知道怎麼到了我屁股下面,但我還是努力的扯出來。
扯到一半兒,他回頭看我一眼,“行了,坐着吧,別扯了,地下涼。”
我很感謝,但不習慣說一些矯情的話,就說了聲謝謝。
他一個人煎牛排,然後跟我說起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跟我差不多大,他說他來德國二十多年了。孩子現在都在德國唸書。
“明明是中國的移民是最難的,但我們都放棄了國家,跑到別的國家當五等公民。每天聽着各種謾罵,活一天算一天,也挺沒勁了的。”
我點點頭,雖然知道他看不見。
小口小口喝着薑茶。
“剛纔領班說話確實挺讓人生氣的,但是我現在沒有撂挑子不幹的資格,畢竟要養活一家老小,這個工作丟了,下個工作遙遙無期,一家人吃什麼喝什麼。所以剛纔沒出手幫你,見諒吧。”
我愣了下,“這已經很感謝了。”
他說的我都懂,確實這樣,誰離了錢都沒法活不是麼。
“來,把這個都吃了。”他遞給我一盤煎的特別好的牛排,笑着看我。
我點點頭,肚子真的了,要死要活折騰這麼長時間。
“快吃吧,吃了就有力氣了,待會你還要幫忙把鰻魚端上去,服務生差不多都下班了。”他看我的眼神特別抱歉。
我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