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等到了晚上十一點,喬琛都沒有回來,當然,李靚也沒有回來。
我睡不着覺,起身披了衣服到碼頭的岸上找小孫,他們差不多十幾個人,都在抽菸,旁邊停着一搜輪船,蒙着黑色的帆布,我走過去,掀開,是很多排列整齊的箱子,小孫聽見聲音回過頭來,看見是我站起身湊過來,我說這是什麼,他沒說話,沉着眼皮,我就明白了。
“白條兒什麼時候來?”
“這個沒準兒,午夜之前就得派出去,差不多一個小時能渡出碼頭那邊的港口,白條最早也得凌晨一點來,早就來不及了,所以沒事兒,都幹了很多次了。”
“你負責運出去是麼?”
小孫往大門口看了一眼,“喬哥回來他主事兒,他不回來的話我就安排。”
我喘了口氣,“他今天晚上大概不回來了吧。”
小孫把菸頭扔在水裡,“喬哥外面也有事,不是光碼頭的生意,這才賺多少啊,他在sh那邊還有……”
“他和李靚出去幹什麼呀?”
我沒等小孫說完就打斷了他,我知道,我一提喬琛他就發毛,因爲他清楚,喬琛是跟李靚出去了,還是李靚給勾搭出去的,我已經跑過一次了,當時我當着喬琛的面兒跑的,如果我這次又跑了,喬琛不在,小孫是這兒的頭兒,他看不住我,他能看住,但是不能跟我動手,他更沒法把我扛回屋裡去,我要是走了,他也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我脾氣倔,小孫領教過,所以他就想辦法分散我的注意力,可是我不想聽那些,喬琛有多少生意能賺多少錢我感興趣,我只想知道,這個男人又和別的女人去哪兒了。
其實我不在乎什麼錢,就像我最初跟喬琛,我承認我也是想找個靠山,當野模能幹多久呢,吃青春飯能靠譜麼,早晚都要完,何況我還那麼不懂事,我不肯把衣服脫光了不管對方是誰給錢我就幹,所以我註定在這行要當炮灰,給像童鑫那樣豁得出去的女人當炮灰,而且我感受到了太多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沒人把這行的女人當個人,我們就是玩物,男人胯下泄慾的東西,不新鮮了就轉手給扔了,日復一日。
喬琛把我帶走,在那個房子裡養起來,對我不好,也不是每天都在,可是至少,我覺得那像個家,颳風下雨的時候有頂子爲我遮擋,我有飯吃,不用辛苦討生活,而且他也確實給我點錢,足夠我寄回家給爹媽用,我從來不關心他有多少錢,我也從來沒張口找他要過什麼,他回來了我就很高興,有個人陪我吃飯睡覺跟我一起迎接黎明,我沒有李靚的野心,恨不得當了他太太掌管他全部的財產,但是正如小孫曾經說的那樣,李靚想要他的錢,想名正言順的做他太太,可是她又不太敢,因爲她在裡面服 刑過,她知道那裡面煎熬的歲月和黑暗的訓練,她不想再進去,跟着喬琛做個沒名沒分的女人,能有錢,但是有不多,而且隨時都會被他趕走,可要是做個有名有份的,假如喬琛又出事了,她就得跟着一起栽,所以李靚也猶豫,恨不得把喬琛牢牢的拴住,又害怕有出事的一天。
小孫問過我,他說如果喬哥現在明知道要出事了,他打算娶我,我願意麼,我當時好不猶豫的說,我願意。
如果我救不出來他,我寧願跟他一起在裡面受罪,我也不願意在外面一個人自由,即使男女監都分開,但是我也願意在他看不見我的地方陪他一起共苦,面對銅牆鐵壁,數着時光一天一天流逝,陪他一起蒼老。
當時我問小孫他和李靚出去幹什麼呀,他沒說話,目光也在迴避我的,我把衣服裹得更嚴實點,然後邁上甲板,他可能被我上次嚇怕了,嗷一嗓子喊出來,“顏姐你別!”
我笑着回頭看他,“我看看別的碼頭輪船的朝向,我怕一會兒都往那邊的港口走,半路上這麼黑再撞上。”
小孫喘口氣,“你可千萬別出事,我交待不了。”
我咬着嘴脣,沉默了大概半分鐘吧,我再次固執的問他,“喬琛到底和李靚去哪兒了?”
小孫抓耳撓腮,我覺得挺逗的,一個砍砍殺殺連命都不在乎的男人,怎麼會被我逼成這樣呢,其實我算什麼啊,我一不是喬琛名義上的妻子,二沒什麼大的本事帶領他們開天闢地賺大錢,我只是個柔弱的女孩,曾經被逼無奈帶着他們往前衝,現在喬琛回來了,也不需要我了,我連一個男人的心和身都看不住,我有什麼好怕的呢,只能說小孫他們這樣的人,很講義氣,我在喬琛進去把碼頭一大爛攤子丟下而他們又一籌莫展的時候來了,沒賺多少錢,但是也熬了過去,他們拿我當個曾經的頭兒,所以對我還算尊重,僅此而已。
我說你別爲難了,我不問了,我出去走走。
大概我這個“出去走走”被小孫想多了,他趕緊攔住我,手臂擋在我身前,沒碰上我,只是擋着不讓我再走了,“今天是喬哥和李靚認識六週年,當時你和喬哥還在屋裡,李靚招呼我過去,讓我把喬哥叫出去,她說她不方便進你屋,我就叫喬哥過去了,然後喬哥就開車帶她就走了,別的我不知道了。”
我抿着嘴脣,心裡一窩一窩的疼,六週年紀念日,瞧瞧,他們都相視六週年了,而我和喬琛,認識到現在不過兩年多一點,他們中間分開了,而且還一個在裡面一個在外面,後來又都一起出來,這種情分,一點不比我和喬琛共患難的要差,我都不知道,在李靚那麼美麗的女人面前,我還有什麼能留下他的。
“那你猜,他們會去哪兒啊?”
我知道小孫跟了喬琛很多年,比李靚和他認識還久,喬琛當初娶了何優雅,一個是在sh那邊投資涉足了房產做董事,另外一個就是在溫州那邊開了一個夜場酒吧,平時幾乎不去,都是別人在照看,按月往他的卡里劃盈利,最後的就是碼頭的生意,那兩個何家都知道,因爲喬琛拿了何家的錢做的,他當時哪有錢,而碼頭的呢,是他用那倆生意賺下來的錢投資開起來的,因爲涉了點hei,所以他沒告訴何家,而且就算何家知道,也會裝作不知道,因爲早晚都有泛水兒的時候,他們越不清楚,才越能摘清,就好比這次喬琛進去,假如他和何優雅的感情特別好,何家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即使離婚了,當初也有知情不報的罪。
小孫跟着喬琛至少有八九年了,喬琛的一舉一動,包括我和李靚我們曾經的事兒,他恐怕都知道,喬琛查誰也是通過小孫安排下面的人去查,所以沒有小孫不知道的,也許他比喬琛知道的都多,果不其然,我問了他這句話之後,他的臉色就不太自然,雖然他們這行練就了波瀾不驚的氣場,可是對自己人,還是有軟肋的,那就是不善隱藏。
我仍舊直視着他,他就懵了,兩隻手放在兩邊手指一直在動,在心理學上,這就是極端不自信和隱瞞了什麼的表現,我沒學過心理,但是我聽說過,我認識個學心理走過入魔的朋友,也瞭解到了一點皮毛。
“可能,就是街心廣場吧,或者是那個豪歌酒吧,他們認識的地方,也就待會兒,沒別的,你別瞎想。”
我沒再說話,街心廣場,這個橋段我也聽李哥說過,他說喬琛和李靚在一起的情人節,喬琛帶着她去街心廣場放煙花,結果把旁邊的那個商店掛出來的長條的宣傳紅布給燒了,人家商店不依不饒的,結果喬琛就帶着李靚進去買了一束花,算是賠償了,當時紅玫瑰好像十幾塊一朵,因爲正好情人節,很貴,買了一大束,好幾百,也許價錢不重要,拿點錢喬琛根本不在乎,但是那份心意,我想想都覺得疼,到現在爲止,我沒收到過他一朵花,我跟他的時候,趕上過一次情人節,但是他沒給我買什麼,甚至連人都沒回來,轉天中午回來的,連提都沒提,就好像,他壓根兒沒記起來還有這個節日一樣,可是他跟李靚那一年,他記得所有節日,就連不是節日的時候,天空有很多漂亮閃亮的小星星,他都願意陪着她看,即使困得要死了,他都不肯掃李靚的興。
我覺得我有好多話沒人可以傾訴,除了寫在這兒,就只能拉着蕾蕾小五,但是我不想讓她們知道我過得這麼心酸,這麼委屈,我自己選擇的路,就像蕾蕾,她跟着小波,即使他一無所有,只是賣襪子,她仍然義無反顧,沒有一句抱怨的話,當初小波坑慘了她,她還是選擇了原諒,我有什麼資格抱怨我跟着喬琛的那點委屈。
我靠着輪船的船艙尾,看着小孫,他側臉對着我,正面朝着湖海,我說你有過女人麼,他就笑,可能終於送了口氣我不再糾結喬琛和李靚,哪怕他跟我說他的隱私,都比讓他爲喬琛藏着掖着那些亂七八糟的秘密要強。
“有過啊,好多呢,喬哥跟我一比,都白活了,他可是個挺自律的男人,以前李哥周哥給他送女人,還有天上人間的呢,他都不要,不只是因爲他不信他們,怕是眼線,更重要的也是他沒那麼禽獸,沒女人就活不了,我不是,我稀罕女人,漂亮的,身材好的,以前我只要跟着喬哥幹下來一票生意,他就會跟着我們去時代霓虹,或者別的夜場,給我們一人找個女人,然後玩一夜,我最多找過倆,一起玩兒,喬哥說我是色狼,我說他那個不行,因爲他不着,他說他行,我就起鬨說讓他當着兄弟們的面兒做,他不幹,然後給我們結了賬起來就走。後來有了李靚,他就更不了,我笑他守身如玉,他也不理我。”
小孫忽然不說了,聲音戛然而止,我看着他,他有點慌,我知道,他說錯話了,我沒說什麼,只是笑,“我都知道,你不說我也知道。”
“那都過去的事兒了,顏姐你怎麼總較真啊。”
小孫說着話,大門那兒忽然開進來一輛車,刺目的閃光燈照在我眼睛上,我本能的躲了一下,車看進來,停在最裡面,我笑了一下,“是,過去的事兒了,可是人還在,就永遠過不去,你喬哥回來了,碼頭的事兒今天不用你安排了。”
我下了甲板,往屋裡的方向走,身後是李靚的笑聲,喬琛一直沒有聲音,我知道,他和李靚走在我身後,都能看到我,李靚的笑聲也許是故意的,也許是真的,喬琛大概在車上還跟她說笑,下來看到我,纔不說話的,不然李靚自己一個人笑什麼,就算做樣子刺激我,她也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就笑,我推門進屋,但是沒關門,我就那麼開着,我看見李靚從我門前經過,手裡拿着兩個紙盒,就是裝衣服和鞋的盒子,還有一捧是小娃娃的花兒,很漂亮,然後下一刻,喬琛就進來了,他把門關上,脫了白色的襯衣,換了黑色的。
“晚上風涼,畢竟是秋天了,你別穿那麼少出去。”
我沒說話,雲淡風輕的關懷,不及李靚那些禮物和她的笑靨如花。
他見我沒說話,一直看着他,他走過來,伸手要摟我,我站起來,巧妙的避開,“去碼頭吧,一會兒要出貨了。”
他抿着嘴脣看着我,“小孫也能安排,我去不去沒關係,我想跟你解釋一下。”
我坐下來,和他保持距離,他也大概看出來了,就衝我沒關門,李靚拿着東西經過,他就知道我爲什麼不高興,我回來之後,沒想到李靚會住進來,更沒想到喬琛對李靚還是百依百順的,我要是知道這樣,我也許還不會回來,李靚能忍受我存在,我忍受不了她存在,我即使再信誓旦旦的說,我願意跟着喬琛不顧一切,可是我嘴上說着,心裡也接受不了,他落魄,甚至他殘疾我都能接受,我都願意不離不棄,但是他身邊有別的女人,我受不了。
我想起來喬琛在我回來那天夜裡跟李靚在走廊上的對話,當時我看得出來,喬琛在盡力拉開他和李靚的距離,他在盡力擺脫那些李靚當作必勝籌碼的回憶,可是他還是沒成功,我和他,在這場三個人的感情裡,都輸在了他的重情重義上。
“李靚叫我,就讓我開車帶她出去,我也不知道她要幹什麼,結果她去了街心廣場,買的花和衣服,我們什麼也沒做。”
“街心廣場,你給她放煙花的那個地方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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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琛的臉色一僵,沒有說話。
怪不得李靚那天夜裡說,他一不知道怎麼回答了就會用沉默來對待,這對男人來說可能是擺脫女人最好的方式,可是對女人來說,這是最可怕最無助面對。
“你從來沒給我送過花。”
我坐在牀上,把腿擡起來,躺好了,蓋上薄被,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手慢慢移動過來,放在我的小腹上,輕輕放下。
“我明天給你買,買好多。”
“我不喜歡。”
我斬釘截鐵,雖然矯情,但是這所謂的要來的東西,有什麼意義呢,像他對李靚,她從來沒提過,他就做到了,對我,他從來不知道要做什麼,我要,他給,我不要,他就想不起來,我覺得那些東西即使給我了,也一樣燙手,燙得我拿不住。
“你喜歡什麼?你告訴我,我給你買。”
我閉上眼,想笑又想哭,那個滋味兒很奇怪,我明明扯着嘴角,可是眼睛卻特別溼。
“喬琛?”
李靚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我翻了個身,“你出去,我討厭聽她說話。”
喬琛沒有動,李靚又敲了一下門,他才站起來,我分明聽見一聲嘆息,然後是開門的聲音,“你有事?”
“你看我試下衣服。”
“沒空,我都陪你買回來了,你消停會兒行麼?”
沉默了幾秒鐘。
李靚難得的沒鬧,而是安靜離開了,喬琛也回來了,我他媽又不爭氣的哭了。
我咬着被子,把自己的臉蒙起來,他壓在我身上,使勁拉開,我的頭髮也遮在臉上,被淚水粘住,他一縷一縷的揭下去,我看着他,模糊的臉在我眼裡,我很想抽他,又很想吻他,還想離開他,又捨不得,我覺得世間最糾結的感情都在我身上體現了,我狠狠頂着他胸口不肯讓他貼上來,“你有把柄在李靚手裡麼?你跟我說句實話。”
他眼睛看着我,漆黑望不見底的瞳孔,我覺得他特別陰沉,那雙眼睛像老鷹一樣,看一眼都讓人發抖。
“沒有,她也不敢威脅我。”
我忽然就哭了,即使他再怎麼安慰我,我都停不下來,一直哭到我在他懷裡蓋着被子昏昏沉沉的睡過去。
他沒有把柄在李靚手裡,那他這麼妥協,這麼退讓,這麼不肯說一句重話讓她離開,就是因爲舊情還割捨不下,我寧願他有,也不願意是這樣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