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峰的死太過突然。
沒有一個人反應過來,等意識到的時候,慘案已經發生了。
和餘海算不上熟絡,但畢竟相處了幾天,我看他這樣,還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沒事吧?”
餘海搖了搖頭。
他擡起手,將葛峰的眼睛合上了。
“餘海……”我看着他,明明葛峰跟我毫無瓜葛,可我還是覺得一陣難受。
大概是看見有一條生命在自己面前喪失,覺得無能爲力。
“我沒事,謝謝。”餘海將葛峰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地上,起身給自己同事打了電話。
警車很快就走來了。
幾個警察從車上跳了下來,一看到地上的景象,雖然早有準備,但還是愣了一下。
“麻煩你們了。”餘海將手上的血滿不在乎地在衣服上面蹭了蹭。
那幾個警察對他點了點頭,然後去了葛峰拍照,取證。
餘海走到唐少峰面前對他伸出了一隻手,“能給我一支菸嗎?”
唐少峰垂着眼皮看着他,遞了一支菸過去,“節哀。”
餘海衝他笑了笑,我卻覺得,那個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我早該知道的……我早該猜到的……”餘海拿着煙,喃喃地道。
“人活在世上,豈能事事如意,但求問心無愧。”唐少峰淡淡地道。
他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打火機,走過去,給餘海點了一支菸,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餘海抽了幾根菸之後冷靜不少。
他掐滅了菸頭,“陸小姐,今天發生的事情太突然,抱歉,還請你跟我去警局一趟,錄一下口供。”
“好的。”到了這種時候,我也不想跟餘海唱反調了,雖然之前我的確很不喜歡他,可他其實一直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這個世界上,總是這麼不公平。
你循規蹈矩,卻並不一定能討人喜歡。
好人不一定能讓人歡喜,壞人也不一定惹人生厭。
“先前我和葛峰的對話……”餘海斟酌着看着我。
“我什麼都沒有聽到。”我笑道。
餘海松了口氣。
我不知道臥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既然餘海不想讓我說出去,那我就不會說。
警局肯定是有他們自己的考量的。
那邊的幾個警察弄好之後就把葛峰的身體擡走了。
“餘隊。”有人拿着相機小跑着走了過來。
我這才注意到他是封井。
想起他之前在審訊室做筆錄,現在又跑過來照相,果然向餘海說的,封井在警局就是個什麼都乾的角色。
“怎麼了?”餘海看着封井的神色有些複雜,複雜到我根本看不清楚他這一瞬間到底在想什麼。
封井抓了抓頭,有些猶豫地道,“這件事情……要怎麼跟劉隊說啊……”
餘海表情一滯,隨即他拍了拍封井的肩膀,“我自己會處理的,你先跟他們回去吧。”
“好。”封井點了點頭,拿着相機朝着警車走去。
餘海看着封井,突然叫出了聲,“封井。”
“嗯?”封井怔怔地回頭。
餘海大步走了過去,他看了看封井,又看了看在車裡躺着的葛峰,長嘆了一口氣。
最後,餘海讓封井他們先走了,他和我們開着之前來的時候的車,回了警局。
明明才短短一下午,來的時候和走的時候,心境卻完全不一樣了。
在警局錄完口供已經是下午六七點了。
餘海沒有來,不知道去了哪裡。
我和唐少峰出警局的時候,在轉角處看見了蹲在花壇那裡埋頭抽菸的劉隊。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將手裡的煙扔到了花壇裡面,然後站起來,走了過來。
“劉隊。”我看他是有話要說的樣子,停了下來,站在原地等着他。
劉隊直接走到了我面前,他望着我,半天才猶豫着開了口,“葛峰走的時候……有說什麼嗎?”
“沒有。”我搖了搖頭,感覺劉隊比起那天我看見他的時候,老了不少。
兩鬢上面,都有了一些清晰可見的白髮了。
劉隊的表情不知道是失望還是什麼,他點了點頭,然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說不出話來。
我只想快點離開這裡,我從來沒有覺得,這個地方讓我這麼壓抑過。
我不知道這裡的事情什麼時候才能夠結束,可我已經快要受不了了。
金牙死了,葛峰死了,我不清楚還有多少人會步他們的後塵。
葛峰是因爲丁家,那金牙呢?
“別擔心,我在。”唐少峰看出了我的不對勁,湊過來,一隻手從我身後繞了過去,將我抱在了懷中。
熟悉的氣息,讓我不由自主地反手緊抱住了唐少峰。
“好想快點結束這一切。”我低聲喃喃地道。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那天沒有和孫楊一起回家,就不會發生後來這麼多的事情了。
唐少峰輕輕親了親我的額頭,“會的,相信我。”
和唐少峰一起回了醫院,唐少峰擔心我夜裡睡不着,也不敢離開。
封井守在了病房外。
除了封井之外,我還看見了兩個並不認識的警察,後腰上面鼓鼓的,顯然是彆着槍。
我覺得心裡一緊,從來沒有這樣覺得,死亡是一件多麼近在咫尺的事情。
唐少峰點了外賣,我們兩個在病房吃了起來。
看着唐少峰挽着袖子坐在小凳子上吃着水煮肉片的樣子,我忽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麼,小混蛋?”唐少峰擡起頭看着我。
他的嘴脣被辣椒辣的紅通通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熱汗,眼睛裡面都有些一些水意。
唐少峰這個土生土長的星海人,根本吃不得半天辣,結果跟了我之後,偏偏喜歡上吃辣的,每次都辣的受不了還要吃。
我坐在牀邊,比唐少峰高了不少,看他這樣擡頭望着,不由伸手在他頭上摸了摸,“我以前從來不敢想象,你這樣跟我縮在病房裡面,卷着袖子一起吃飯的情形。”
在我從前的認知裡,唐少峰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的。
他活在所有人無法企及的頂峰,居高臨下地俯瞰這個城市的芸芸衆生。
冷漠,孤傲。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從上面走了下來,耐心地陪着我。
是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我想了想,卻沒有想出來,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唐少峰爲了改變了很多,我卻沒有察覺到,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唐少峰捏了捏我的臉,“難道我都不吃飯的呀?”
“不是……”我笑着搖了搖頭,“只是感覺你不應該是這樣的。”
和季萱萱,和餘海,甚至和丁移孟在一起,看見他們這樣我都不會覺得有違和感,偏偏是唐少峰。
“那是爲什麼?”唐少峰勾起了脣,有了幾分興趣。
我想了想之後說道,“怎麼說呢,我以前總覺得你活得跟不食人間煙火一樣,每天都掛着一副精心挑選的面具,該笑的時候笑,該怒的時候怒,就什麼事都是你精心計劃好的,會覺得……你太完美了,完美得都不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不食人間煙火?”唐少峰啞然失笑,他笑起來的時候好看極了,“小雅,我一直就活在這塵世之中啊。”
“嗯?”我看向了他。
唐少峰的手繞到了我的後頸,將我的頭按了下去,滾燙的脣,落在了我的脣上,“只是之前一直沒有人看見我而已。”
唐少峰親了我沒多久就鬆開了。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我可不想和你在這裡就做了。”唐少峰舔了舔下脣,拉着我的手,朝他的身上摸了過去,“就這麼親親你,就忍不住有反應了,你啊,真是我剋星。”
我不自覺地哼了一聲,“我不信你以前看別人不會。”
“反應肯定是有的,但是,光是看着你,親親你,我就會這樣了。”唐少峰抓着我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黝黑的雙眸靜靜地注視着我,“我真是太喜歡你了。”
我的心,隨着唐少峰的話,陷入了無底的深淵。
病房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封井他們好像也輪流去吃飯了。
我又想到了今天發生的事情,現在周圍沒有了人,我終於是能夠問出來我心中的疑問了,“你調查過餘海了?”
“嗯,他一天到晚待在你身邊,我不調查一下,怎麼放心。”唐少峰無語地看着我。
我不由笑了笑。
心裡暖暖的,從來沒有一個人像唐少峰這樣,把我事事都放在心上。
“他和葛峰是怎麼回事?”我今天聽他們的對話,雖然猜出了大概,可還是有一些不知道的。
唐少峰看了我一眼之後慢慢說道,“餘海,葛峰和他們嘴裡那個小張,都是一個警校畢業,然後一起進的星海市刑偵隊,丁家很早就被警方盯上了,小張先去做的臥底,結果遇害了。葛峰便頂替了他,之後的事情,你也看見了。”
葛峰選擇了丁家,餘海不願相信,直到從葛峰家裡搜出了兩大箱毒品。
“可是葛峰他怎麼會選丁家?”我有些想不明白,“劉隊爲什麼不選餘海呢?
臥底不可能這麼隨隨便便就做了吧。
“我覺得,葛峰可能是自願的,臥底這種事太危險,他跟餘海兄弟情深,不想看到餘海跟他一個下場。”唐少峰想了想之後說道。
我沉默了一下,想起餘海走之前,葛峰說的話,他讓餘海別做蠢事,當時他跟餘海說這話,卻看着我,是在暗示餘海不要像我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