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那天,媽媽抽着煙,指揮白衡把她買的那些村氣的淡灰色布褂子發給我們。
大家夥兒怨聲載道,尤其是平日裡以自己傲人身軀爲招牌的那幾個女人,橫着眼,兩根手指捻了灰褂子灰褲子。
“是不是我們還得梳兩根麻花辮兒來襯這土了吧唧的衣服啊。”
陰陽怪氣兒的聲調引得大家夥兒都笑了。
媽媽一臉豬肝色,翻了兩下白眼,“滾滾滾,有勁兒朝那些大爺們使去,別跟我這兒添堵。”
一夥兒人嘰嘰喳喳小聲埋怨的都走了。
我被媽媽給叫住。
她從煙盒裡捻出一根菸,遞給我,我擺手,咳嗦了一陣。
“有病抓緊去治。明明自個兒就抽菸,還對煙味兒這麼過敏,你丫不是變異人類吧。”
玩笑開的不鹹不淡,我看出來她有話說,猶豫半天,最後也沒能把自個兒給逗笑。
“有話您說!”
她捻了煙,看我一眼,皺眉,說:“幹咱們這行,走了第一步,往後甭管是十萬步也好,還是一百萬一千萬也好,就一步都不能回頭了。”
我笑着把玩兒她前段時間給她那個老相好買的菸灰缸,乾乾淨淨,看起來還沒用呢吧。
“以淺啊,別對那小子動了心,他可不是什麼善茬、”媽媽衝我苦笑一下,繼續她的話題,“這種骨子裡貴氣的人可比那些大金鍊子小手錶的暴發戶難搞多了,一個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最後你想給自己弄個墳,恐怕骨頭渣渣都找不到!”
我心裡咯噔咯噔,疼的厲害。
她是過來人,我在想什麼,我每天心不在焉的陪人喝酒,她都能看出來。我也不想隱瞞什麼、
打和許朗在地下室分開這一個月以來,我白天晚上,只要腦袋沾了枕頭,眼前過的全是許朗的畫面,全是他胸膛裡傳來的響亮聲音。
“好,我知道了。”
我躲在休息室裡,拼命抽菸。然後滿屋的煙氣,把我自己嗆到差點兒窒息、
我打小討厭煙味兒,確切的說是媽媽死後,我夢境中那竈臺前的煙火味兒嗆得我全身器官都疼。弟弟在我夢中鼻涕和淚塗滿臉,瞪着驚恐的大眼睛跟我說,他不想跟人販子走。
“沒事兒吧以淺姐,怎麼一身的冷汗啊。”
白衡遞給我一張紙。
我搖搖頭走開,手機在包裡一直震動。
“快回來吧,你媽想不開要自殺了。現在腦袋已經擱在白綾上了,你要是再不回來,真見不到她最後一面了!!”
我嗆着眼淚說好,馬上回去。
走廊裡的人對我指指點點。
我抹去眼淚,高傲的走出夜場、
————
“說吧,這次是錢讓人偷了,還是被人借了不還?”
我點了根菸,笑着看座位對面愁眉苦臉的養父。
養母坐在陽臺上,呼天搶地的哀嚎。
“你聽我說以淺,”菸灰缸被他推過來,“前幾天你媽她受了人家的騙,借了高利貸去賭?就昨兒晚,人家高利貸堵門了!說要是不再不還就火化了我們老兩口的骨頭下飯吃!”
我站起來,剛走兩步,就被他扯了胳膊,“別走以淺,我沒說完呢。”
我甩開他手,重新坐沙發裡。
“真的是被逼到沒有辦法了,但凡有一點兒辦法也不能腆着我倆這老臉求你,我們知道你掙錢不容易?可是你看這!!”
“哎呦呦,真是天殺了啊,讓雷劈死我這個老婆子吧,我混蛋啊,連累了自己的閨女,我真該死啊!!”
養母倒配合不錯,一聲高一聲的哭。
“最後一次!”
“好好好,就當你報我們養你這麼多年的恩了。”養父賠笑。
“最後一次恩?”我看他,他眼神兒縮了回去。
要是我沒記錯,這倆人兒在我面前演雙簧,要死要活讓我去掙大錢,逼得我走投無路當了陪,女的時候,他們好像就說了。那是最後一次、
“多少錢?”
“二百萬!”
我笑笑,二百萬,二百萬,扒皮抽骨都沒辦法去籌這二百萬。他們倒真是敢借,也真是敢開口。
我給那些之前來夜場點我的老闆們挨個打了電話,他們基本都沒接,僅有少數接了,斥責我打錯了,然後無情掛斷、
果然男人的話都不能信,之前的信誓旦旦呢,什麼共患難,全是狗屁。
媽媽突然推門兒進來,二話沒說,讓我換衣服。
“就穿今兒發的衣服,樓上最貴的包間!”
那身衣服雖然是緊身兒的顏色比較質樸,但誰都沒想到,會那麼透,料子薄的一掐就能破。底褲顏色看的一乾二淨。
倒是胸顯得特別大。
坐在一老闆身邊兒,他正跟邊兒上的其他人討論他最近找的那個傍家多漂亮多漂亮。
“比這丫頭還要細嫩!”
“嚯,那可夠真夠嫩的。”
我只能陪着笑,看着他們對我指指點點。
我陪的那老闆,看我一眼後突然停頓了,“嘿,這丫頭今兒穿的挺別緻,要啥有啥啊。”
“那是,不是看蘇老闆您來了麼,您可是我們的貴客啊。”
“這小嘴兒簡直抹了蜜了。今兒高興,只要你能喝完這瓶子酒,就給你這個數,怎麼樣。”
五根手指頭,五萬。
“好。”
一瓶伏特加,喝到一半兒,上頭了,腦袋暈不說,嘴也發飄,嘬不住瓶嘴兒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忍着喝完了那一瓶子,歪頭笑得低廉,“蘇老闆,五萬。”
錢拍我手裡,厚厚五疊,特踏實。
胃裡翻騰,我用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走出包廂。
倚牆上大口大口喘氣兒。
白衡抱着一方形快遞盒子,“姐,這是你的快遞,在吧檯,我給你拿過來了。”
我點點頭,推開他手,打開、
“我擦?”白衡嚇得退後幾步。
血淋淋,腥臭味兒。
我張嘴就吐了。
盒子裡那半截手指,滾到地毯上,離我嘔吐物不遠。
紙條斜貼在頂蓋兒上。
還錢,不然下次就是一條腿!
“報警吧姐!”
“滾!”
清潔員忙不迭的打掃,我扶着牆慢慢往前挪,白衡也很無奈的跟着。
即使這樣,我腿還是飄,
一個不小心撞到一人懷裡。
酒勁兒上頭我抱着那人的胳膊死活不撒手,我甚至都能聽見自己死乞白賴的聲音。
“求求你救救我媽媽,她要被人殺死了,手指頭都被人砍了。”
“甭管讓我幹什麼都行,只要你給錢就成?”
“錢?錢、”
手裡拿的錢也掉了。
醉倒稀裡糊塗不省人事。
等我醒來的時候,白衡一臉大難臨頭的皺眉看我,“完了,姐,你被開除了。”
“什麼?!”
我被開除了?
他儘量輕描淡寫的,描述,其實我知道事情有多嚴重、
昨天晚上我喝醉了,撞到許朗,吐了他一身。
許朗怒了,讓媽媽開除了我、
“當時你手裡的錢全砸到許朗腳下,他當時憤怒的表情我都沒法形容。”
完了完了,我抱着腦袋裝孫子,頭皮發麻。養父母的連環奪命call響個不停。
沒敢接。
錢,錢,真特麼爲了錢,難爲的要死。
“姐,我不知道你家發生了什麼,我知道你缺錢,昨天我給那些跟你挺好的老闆打過電話,他們一個都不接,甚至還說不認識你。現在你又被許朗害的丟了工作。”
他塞給我一條毛巾,“眼下只有一個辦法。”
辦法,眼下還有辦法?
“反正是他害你丟了工作,你想方設法賴着他,不然,你真走投無路了!!”
白衡走後,他的這些話在我耳朵裡響了一夜,抽了一宿煙。
我決定了,黏住許朗,這是我唯一的活路,也是短期可以快速來錢的辦法。
雖然他救過我的命,這樣不仗義,但在他眼裡我無非就是一表子,就算是我對他感恩戴德,也無非是一豎着貞潔牌坊裝腔作勢的表子。
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