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瑢瞪圓水眸,感覺到脣上一熱,她雙手推不開,便唔唔的哼出聲,就在這個時候,馬車停了下來,只聽一聲男子的叫囂聲:“謝瑢出城回來了?”
說着那簾子竟然掀了開來,整個平安城的百姓都看見了馬車內的旖旎場景。
那素來以平安美玉著稱的謝家小郎,竟然和一名男子衣衫不整的躺在馬車上的軟墊上,而且這平時威風凜凜的謝小郎,竟然還是個被壓的主顧。
蘇城懶洋洋的起身,轉過頭冷漠的看向掀開簾子的王顯之:“請問閣下有事嗎?”
王顯之看見蘇城的那一刻,臉上驀地顯現出菜色,他看了看蘇城,又看了看撐着軟墊坐直身子的謝瑢,就見那謝小郎的脣色嫣紅水澤,王顯之張了張嘴,然後狠狠的將簾子放下:“謝瑢你給小爺滾出來說話!我在翠微樓等你,要不不來,後果自負。”
馬車內重新恢復陰暗,謝瑢擦了擦脣角,嘲諷的看向蘇城:“不知道這種情況,蘇兄可還滿意。”
蘇城蹙眉要去拉她的手,不意外被猛地甩開,他低聲道:“阿瑢!”
“呵呵……我不會在乎的,我有什麼可以在乎的呢。”謝瑢低着頭,看着馬車的內壁,散亂的髮絲掩蓋住她的眼眸,整個人在昏暗的馬車內,顯得脆弱纖細。
蘇城眸色暗了暗,薄脣微微抿起:“今後你若是不願,我定不會逼你。”說完這句話,他掀開簾子下了馬車。
豆包站在馬車旁邊,看着蘇城下來,即將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他攔在了前面:“蘇公子。”
蘇城沒有說話,冷眼看向豆包,等着他的後話。
“直到蘇公子出現前,我家公子一直都是平安美玉,如今這美玉蒙了塵,蘇公子若是再不收手,玉碎了,就得不償失了。”
蘇城輕哼:“你家少主子未必有你說的那麼脆弱,美玉蒙了塵,那也是美玉。”他側開身子欲走,只見豆包固執的纏上來,正在蹙眉的時候,身後傳來謝瑢柔軟的嗓音:“豆包,讓他走。”
豆包垂在身側的手驀地捏緊,低頭跑到了謝瑢身邊,服侍謝瑢下了馬車。
蘇城並未立刻走遠,而是站在原地靜靜的看着她,直到那抹身影進入翠微樓,都沒有回過一次頭,他卻還站在原地,風過,吹來一朵柳絮,他伸出手捏住,又放走。
脣角掛着涼薄的笑意。
“你這是何必呢……”
翠微樓裡。
謝瑢跟着小二上了二樓的包房,她的臉色不是很好,身上的白袍衣角也沾染了些許血梅,整個人看起來甚是蒼白無力。
進門的時候,王顯之一臉沉默的坐在椅子上,見謝瑢進來,他擡頭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開目光。
“王公子想要和謝瑢談什麼?”她不能無視王家的人,所以剛纔那種情況,她不能一走了之,總要有人料理後事。
王顯之捏着酒盞,沒有說話。
謝瑢坐在了他對面的位置,擺了擺手,讓豆包出去。
“少主子。”豆包蹙眉,表示不贊成。
“去吧。”謝瑢看着王顯之,脣角噙着一抹笑意。
等到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的時候,王顯之終於忍不住,將手中的酒盞猛地錘在桌子上,酒盞裡的酒水濺出來好些,一星半點還粘在了謝瑢放在桌子上的柔荑上。
“謝瑢!你可知我這幾日是如何度過的?!”王顯之明顯削瘦了很多,原本也算得上平安一霸的他,現在眼窩深陷,依稀可以看得見眼底的青色。
謝瑢用牙籤插起盤子中的一小塊糕點,塞入口中,嚼了幾下吞入腹中,纔開口回答王顯之的話。
“我們之間,似乎不是可以談論這些的關係。”她覺得這糕點還不錯,便又捏起來一塊塞入口中,將牙籤放在桌子上,她站了起來:“既然王公子並沒有什麼大事,那麼謝瑢告辭。”
她朝着門口走了兩步,身後的王顯之再也忍不住,張口罵道:“謝瑢你個沒心肝的!你個死斷袖!”
謝瑢停住腳步,在王顯之明顯希冀的目光中轉過身,看着她譏諷一笑:“我謝瑢就算是個斷袖,也跟王顯之沒有半點關係,我也不吃你們王家一粒米!”說完她冷哼一聲,拉開門朝着外面走了出去,留下屋內掀桌子砸盤子的王家公子。
出去的路上,豆包跟在謝瑢的身後,心中有些東西似乎長了苗苗,但是少主子不說,他也就將這些東西藏在肚子裡。
“走吧。”謝瑢重新回到馬車山,神情疲憊,原本口中甘甜的糕點此刻也有些發苦,擰開馬車上準備的糖罐子,她捏了一粒蜜糖塞進了嘴中,這才覺得自己好過了些。
又走了大概一盞茶的時間,纔到了謝家府邸,她神情懨懨下了車,剛走進大門,就注意到看門的神情有些不對。
“府內可有發生什麼事情?”謝瑢停下腳步問。
那門房一見謝瑢問他,嚇了一跳,便開始支支吾吾,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謝瑢懶得看他,帶着豆包走進府邸,剛剛繞過花園,照例要去奶孃的房裡看一下的,沒有走進院子,就看見院門口擠着一些丫鬟小廝,她蹙眉走過去,低吼:“都站在這邊幹什麼呢?!”
丫鬟小廝一見謝瑢回來了,連忙退開,謝瑢皺着眉頭剛走進去,就看見地上躺着一個人形,蓋着一塊白布,頓時一愣。
福叔站在院子里正在和一個長鬍子的人說着什麼,見謝瑢回來了,剛要和她說什麼,就見她迅速跑到白布旁邊,顫抖着伸出手掀開了一角,白布之下,是一張慈祥的婦人臉……
“這是……怎麼一回事?福叔。”謝瑢沉悶着開口,低着頭跪在白布旁邊,看不清楚她臉上的情緒。
福叔滿臉哀傷站在她的身後:“少主請節哀,奶孃她……”
“早上走的時候,奶孃還是好好的。”謝瑢打斷了福叔的話,聲音中有顫抖的壓抑,她咬着脣,死死的咬住,儘量剋制住自己胸腔裡洶涌的絕望和悲慼:“到底發生了什麼。”
福叔嗓音中也包含着哭意:“晌午的時候,丫鬟過來送飯,就看見奶孃已經上吊在房樑上……”話漸漸的說不下去,他捏了捏謝瑢的肩膀,唉聲嘆氣。
謝瑢拉開白布,看到了奶孃脖子上的勒痕,然後慢慢的將白布重新蓋上:“我知道了。”
她起身,站了起來,豆包驚懼的發現他家少主子的眼中竟然空洞一片,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
“今日在奶孃院子裡當值的那幾個人呢。”她輕輕的開口,脣角竟然微微勾起,明明是如沐春風的笑意卻讓在座的丫鬟小廝渾身膽寒,想起了不久前,少主子就是如此對待那奶孃身邊的丫鬟魚歡的,然後魚歡屍體擡出去的時候,慘不忍睹。
福叔連忙用衣袖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水汽,氣憤道:“已經各自打了三十大板,扔出謝家了。”
“扔出去了?”謝瑢輕笑:“我都還沒有回來,那些人怎麼就扔出去了呢?”
“是老爺吩咐的,說少主子回來看着會心煩,便將他們收拾了一頓,扔出府自生自滅了。”福叔低着頭回答。
謝瑢摩挲着從奶孃頭上拔下來的一根銀簪子,轉頭看到了那個長鬍子的人,眯起眼睛:“你是大夫?”
那人四十好幾的樣子,蓄着長鬍子,看起來很是有醫術的樣子,拎着藥箱走到謝瑢身前回道:“是。”
“你查過奶孃的屍體……”謝瑢在說那兩個字的時候,眸色一痛,但是很快消散不見:“可有發現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
“並未,渾身上下,奶孃身上只有這一道傷痕,確實是上吊而亡的。”
謝瑢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又開口:“你們都出去吧。”
“少主子,春日氣溫高,奶孃就這麼放在這裡……”福叔剛開口,就見那人閒散的掃過來一眼,那眸子中的冷意和殺伐,讓他瞬間閉嘴。
豆包也跟着人羣走了出去,將整個院子都留給了謝瑢和……奶孃。
等到院門關上,謝瑢重新坐在了地上,伸出手拉着白布下面的手,冰冷的溫度沿着她的掌心,逐漸冰凍住這滿腔的熱血,這心狠手辣的謝家嫡子,又一次紅了眼圈。
過了好久,謝瑢才慢慢冷靜下來,她咳嗽了一聲:“暗衛何在。”
“屬下在。”一位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暗衛跪在了謝瑢身前兩米外。
謝瑢將奶孃的手慢慢放回白布下面,她坐在地上,看着暗衛的目光逐漸幽冷:“我問你,這幾日可有人來過奶孃的房間。”
暗衛思索了一下,搖頭:“並沒有。”
“奶孃死的時候,你在哪裡?”
“屬下在屋頂上。”暗衛如實回答。
“行了,下去吧。”謝瑢揮了揮手,暗衛隨即消失,她驀地想起之前大夫說過的話。
“謝嫡子,這位病人遭受了很重的虐待,而且新傷舊傷加在一起積年累月已經成爲頑疾,加上病人好像還受到過強、暴,現在一直處於昏迷之中,最嚴峻的是現在病人一點求生意識都沒有……”
奶孃……
你已經堅持不下去了嗎?
可是瑢兒該怎麼辦?
你把瑢兒一個人丟在這個可怕的人世裡,可是真的忍心……?
謝瑢將身子往後仰躺着,就這麼靜靜的躺在了白布的旁邊,她仰着頭看水藍色的天空,驀地伸出手放在自己的脣邊咬住,絲絲壓抑的哭聲慢慢的在院子裡縈繞。
在不遠處的圍牆之上,蘇城隱在一片茂密的樹椏中,眸色深沉的看着院子裡,那抹躺在地上的白色人影,她咬着手腕慢慢側彎曲着身軀,拼命壓抑哭聲的舉動,讓他的心中一陣酸澀。
阿瑢……你的人情究竟藏的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