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親爹……
來了啊,她怔怔地想。
失神的瞬間差點說出聲,可她還是忍住了,她當然也曾想過,假如……假如他知道,還會不會再娶別人?
現在問這個假設性的問題很可笑,因爲她從一開始就沒法跨過自己心裡那道鴻溝,自從聽到殷茵這個名字,知道她是他的舊情人,曾經還是季臨川主動追求的她,他們像所有的戀人一樣,有甜蜜過往,有隻屬於他們的私密回憶。
只要想到這些,她心就抽疼。
愛另一個女人的季臨川是什麼樣?他抱她是溫柔的,還是霸道的?他會不會因爲她不聽話,變得脾氣很暴躁?他會嫌棄她腦袋笨,學習差,總是罵哭她嗎?
當然……不會。
殷茵可是工商管理畢業的高材生,她聰明精緻,長得也不差,季夫人說他們在一起時很登對。他包下整個意式餐廳帶殷茵吃晚餐,他把心愛的瑪莎拉蒂送給了她,他帶她回那個房子廝混。
現在的季臨川想要他的商業之路走得越來越順暢,他需要殷茵那樣的女人,而她已經不能成爲他的牽絆。
歐陽妤攸習慣性咬住下脣,有點沮喪地看他,怯聲問:“你怎麼會來?”
季臨川梳得整齊的頭髮,有點潮溼,額頭光亮像沾了水。
外面下雨了?她納悶地想。
季臨川懶得站,走去牆邊沙發坐下,搭起腿道:“你的好弟弟,魏沉,火燒屁股似的打給我,可能是嫌老子今天還不夠忙,再添點亂他才滿意。”
歐陽妤攸說:“對不起啊,季臨川。”她想見他,可也知道今天不該見,或者從此以後都不能再見他。
病房外有護士在聊天,聲音經過門外,又漸漸變遠。
季臨川又一次聽到她說對不起,他眉頭深擰,想起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是她畫鴿血紅寶石的那個晚上,叫他臨川的女人,突然改口叫了一句季臨川,加了姓,他就不高興了,然後她說對不起啊。
其實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他知道自己脾氣陰晴不定,有時他也自嘲,因爲在她身上總喜歡摳一些細微的小事,顯得他特別小家子氣,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好像不管到哪一天,只有跟她沾上邊,他就會變得不正常。
就像剛結束訂婚宴,接到電話他就提心吊膽趕過來,車速開到一百二,闖了多少紅燈他不知道,衝到病房已是滿頭大汗,現在後背襯衫溼透,水珠順着背脊往下滑。
護士算準時間進來換吊水,那袋還剩零星一線,季臨川突然挺直背:“她青黴素過敏。”
護士一愣,甜笑着說:“這是消炎的,不是青黴素。”說完又偷偷多瞟他一眼,值晚班原就無聊,這碰上個養眼的男人,不看白不看。
季臨川低頭用手按住臉,有點凌亂。冷靜一想,若是真是青黴素,這一袋已經輸完他說什麼也晚了,他可不是神經錯亂瞎擔心。
護士走後,歐陽妤攸說:“你坐過來,我看不到你了。”牀頭,四角櫃,沙發連成一線,她扭臉,視線剛好被櫃子擋住,只看得見他一雙摺曲的長腿。
季臨川沒有動靜,這時房門外有柺杖鈍聲,陳嘉棠回來了,身後帶來的人竟是林昇。
三個男人互相對視,呲呲火星迸發。
季臨川一人迎向兩雙眼睛,氣勢逼人,彷彿要把誰生吞活剝似的,陳嘉棠先移開視線,看向牀頭剛換的輸液袋,低頭對歐陽妤攸說:“今晚最後一袋,輸完就沒事了。”
她好奇,“你們倆怎麼一起來了?”記憶裡陳嘉棠和林昇並無交集,最多也就是以前林昇給她做家教那會兒,陳嘉棠偶爾來找她,見過林昇一兩次。
陳嘉棠說:“他到梵森找你,我剛回趟公司碰巧遇上,見他挺擔心你就帶他來了。”
歐陽妤攸有些愧疚,尤其現在,當林昇和季臨川在一個空間裡,同時出現在她面前,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心在哪兒,雖然她躺着根本看不見他的臉,可她還是想看他。
“餓了吧?我帶了潮汕粥,很鮮,給你盛一碗。”林昇擰開飯盒,拿出小碗和瓷勺,擺好牀桌又扶她起來。
“林昇,起訴法院受理了嗎?”她昏昏沉沉過了兩天,差點把這事給忘了。
“別擔心,事情有了進展,騰遠的律師團查出那孩子就讀的幼兒園,也曾在假期翻新裝修,現在他班上已經有幾個孩子都出現同樣症狀的呼吸道疾病,那家父母跟着其他家長也在找學校理論,他們起初房地產公司,可能是想多訛一筆錢,騰遠找到證據,他們已經撤了對房地產公司的控告。”
歐陽妤攸一愣,騰遠的律師團?那天在辦公室季臨川的一個電話,真起了作用。她看向季臨川,他目光落在前方地面,冷淡道:“別高興得太早,你裝修的樓盤空氣污染屬實,老子會找那家承包公司問責。到時候損失該怎麼算,你們最好給我一個交代。”
季臨川暗想道,她說他給項目,是算計,是另有目的,那他也不能枉擔了罪名。
林昇倒也坦率,只說:“該承擔的,我不會脫責。”
季臨川冷哼點頭:“記住你這句話,老子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
陳嘉棠接話道:“現在騰遠的第一個股東是歐陽妤攸,股份轉移手續已經辦完了,你沒有資格再去管騰遠的閒事。季總,你省省力氣解決梵森的麻煩,趕緊跟殷小姐成婚,有殷老的人脈,你才能去緬甸跟當地軍政要員談開發權。”
歐陽妤攸放下瓷勺,孱弱卻有力地說:“季臨川,他依舊是騰遠的董事長。”
三個男人同時一怔,視線聚集在她身上。
她是什麼意思,她擁有了騰遠最多的股份,現在要把權利還給他?
陳嘉棠頓了頓柺杖,憂鬱的眸子收緊,卻聽她說:“嘉棠哥哥,林昇。讓我跟季總單獨談談。”
林昇靠在走廊牆邊,陳嘉棠坐在門口連椅上,白熾燈照在地板程亮刺眼,靜悄的深夜,有什麼正在悄然改變,有什麼正在瘋狂滋長,是愛,也是仇恨。
林昇問:“小攸她怎麼了?”才兩天不見,她倒像哪裡變了似的。
陳嘉棠轉臉說:“我提醒過你,優柔寡斷只會讓你失去她,一天前你還有機會,而現在,林昇,你已經輸了。”
她已經不是那個執意想離開季臨川的女人。
陳嘉棠輕笑,命運鬥轉曲折,暗藏巧機,你永遠也猜不透後面會有什麼。
或許在雲南他就該知道,從她衝向他身後,爲他擋住棍棒,從她看到那份不生效遺囑,說想再原諒他一次,她心裡眼裡就只有季臨川。
……
病房內。
歐陽妤攸渾身無力,她讓他坐近一點,季臨川先並不理會,見她要拔掉針頭下牀,他才走到牀邊,筆直站着俯視她。
歐陽妤攸握住他手臂,衣料質地絲滑,她沒法擡頭看他,怕自己的目光太貪婪,只好盯着他衣袖鈕釦的地方,半響方說:“季臨川,騰遠是我爸爸給你的,跟你爭誤會你是我不對,股份你想拿回去我願意給你,騰遠董事長依然是你。不管你跟我爸爸當初是怎麼回事,你都不應該用那種方式刻意掩蓋,你讓我誤解,讓我以爲你討厭我爸爸,你不知道我有多難過?”
季臨川驚神片刻,又坦言:“老子沒刻意掩蓋,騰遠他願意給,天上掉餡餅的好東西,老子不接那是傻子,那老傢伙死不足惜,他就該遭報應,最後被那種病折磨也是活該!”
“爲什麼啊……季臨川。”她顫動眸子,幾乎是懇求他。
“沒有爲什麼,老子厭惡他也不是一天兩天,是他求着讓我跟你結婚,他很清楚,除了我沒人會娶你,歐陽妤攸,就算你現在知道這件事,也沒有任何意義,老子甚至可以告訴你,歐陽騰遠臨死前確實想過要見你,但我不給他機會,聽着他哀痛不已叫你的名字,一直叫到嚥氣,不知道有多痛快!”
“你一定要這樣?”一如從前,殘忍的,狠厲的,用語言化作刀,不斷刺向她。歐陽妤攸喪氣地想,也許是她今天給他帶去了困擾,他從來到這兒就沒什麼好臉色,她鬆開他的胳膊說:“我不會糾纏你,你跟殷小姐訂婚,是爲梵森,我絕不會影響你,季臨川,請你不要再跟我說些無中生有的話,你知道我不想聽這些,更受不了你一再詆譭我爸爸,如果你是爲推開我,真的不必……”
她仍舊相信他,哪怕他是爲了把她推得更遠,更遠。
“想多了,你還影響不了老子。”季臨川自顧自整理被她抓過的袖子,撫平衣褶。
她問:“我能不能再求你一件事?”
“說。”
“騰遠董事長仍是你,如果查出來綠鬆碧林的污染問題,確實是出在林昇團隊,能不能請你手下留情。”
“怎麼,你不是懷疑老子設計陷害他?”季臨川嘲弄道:“你找我這個始作俑者手下留情,會不會有點可笑?不然老子乾脆就把他所有的責任一併全清了吧。”他說的是反話。
歐陽妤攸卻認真說:“不,林昇會承擔責任,你不用替他全部清掉,我是求你給他點餘地,別讓他在行內名聲掃地。”
季臨川簡直想笑,“歐陽妤攸,你是孕傻了?老子說過公私不要混爲一談,這董事長你愛做做,不愛做老子勉強替你接了,不用謝。但手下留情你別想。”
見她垂下頭,被子蓋在大腿上,病號服鬆鬆垮垮,卻依稀能看見她小腹起伏,她那隻紮了針的手,骨頭纖細,她瘦得簡直越來越離譜,季臨川扭過臉說:“給你兩天時間,後天我來看你,你病能好,老子就考慮考慮,給林昇一條活路。”
她重燃希望看向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