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唯你是圖 > 唯你是圖 > 

40第四十章

40第四十章

恍惚間,程知瑜隱約地感到耳邊不斷地有人呼喊她的名字,有男聲也有女聲,他們的聲音焦慮,來來回回也是重複着那幾句話。其實她不是毫無意識,只是她想動想說話,身體卻不由得自己控制,這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讓程知瑜放棄了與身體抗衡的想法。

醒來的時候,程知瑜睜開眼睛就看見暗紋精緻的天花板。眼睛有點腫脹,她睜開了半秒,接着又閉上了。

“知瑜?”

一把陌生的聲音輕聲喚她,她口齒不清地應了聲,腦袋亂哄哄的,她正要伸手去摸,手腕馬上就被人按住了。

“別亂動,你還打着點滴。“他溫聲說,接着又問,“你感覺怎樣?頭疼是嗎?”

好不容易將眼睛再度睜開,程知瑜看清楚懸在自己上方的那張臉,她動了動脣,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舅舅……”

方賢鬆了口氣,緊接着就馬上到病房外找醫生。

房內一片寂靜,程知瑜轉着眼珠,慢慢地想起了昏睡前所發生的一切。呼嘯而過的風聲,玩命般的速度,激烈的碰撞,以及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一一地在她腦海中滑過。她尚未從回憶中抽離,醫生已經進來替她做檢查,並細心地詢問她的身體狀況。

檢查完畢以後,醫生和護士都退出了病房。聞說她的身體並無大礙,方賢那緊張的神色才稍稍緩解。他坐到病牀前的椅子上陪她,看見她目光呆滯,他忍不住問:“前幾天見你還是好端端的,現在怎麼會出車禍呢?”

程知瑜避而不答,只說:“他呢?”

她撐起身體想坐着,方賢過去幫她將病牀搖起來,語氣怪異地回答:“我剛纔找醫生的時候聽見護士在議論,他好像還在手術室。”

程知瑜突然想起他望向自己的最後一眼,他似乎在用自己的身體甚至是生命作賭注,賭的就是她對他那少得可憐的情意。她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力量讓他這樣義無反顧,她閉了閉眼,很努力地想將這些畫面抹掉。

她的呼吸變得沉重,方賢以爲她正爲鍾厲銘憂心,於是寬慰道:“年輕人底子好,不會有事的。”

聽出他話裡的安撫之意,程知瑜某明地感到不安,掙扎了半晌,她還是問他,“很嚴重嗎?”

方賢大致地回憶了一下,說:“我趕到醫院的時候,他還沒有推進手術室。我惦記着你,只是很匆忙地看了幾眼,他傷的都是要緊的部位,看上去是挺嚴重的。那位鐘太太來看過你,不過他那邊出了點狀況,她很快就離開了。”

在自己的潛意識裡,程知瑜真有那麼幾秒是想置他於死地的,能跟他同歸於盡也算是好事,死了就一了百了,不需要無止境地糾纏下去。到了最後關頭,她還是後悔了,她不應該這樣自私,更不應該這樣懦弱,選擇這樣極端的方式去逃避一切。

面對出奇沉默的外甥,方賢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再提起那個掙扎在生死邊緣上的男人。他摸了摸她的頭髮,儘量緩着語氣說:“醫生說你明天或者後天就可以出院了,出院以後,你跟舅舅回寧昌好嗎?我不放心讓你一個人留在棠海市,要是你再碰上這樣的意外,我真的……”

“舅舅,”程知瑜打斷了他的話,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雪白的被單,好半晌才說,“我跟你回寧昌。”

沒想到程知瑜會答應得這麼幹脆,方賢有點喜出望外,雖然不希望她變卦,他但還是希望她考慮清楚:“真的想好了嗎?你要是跟我回去,那就等於跟你以往的生活告別了。”

程知瑜輕聲應道:“我知道。”

本來方賢想在病房裡多陪陪她,奈何他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有些來電只看了一眼就馬上切斷。程知瑜知道他很忙,於是便說:“舅舅,我想休息一下。”

方賢沉吟了下,說:“那你好好休息。”

將近晚上十點,鍾卓銘纔出現在她的病房。他眉宇間隱着倦色,平日那神采奕奕的樣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在牀尾站了一會兒,才用吶沙啞的聲線跟她說:感覺好點了沒?”

那病服襯得程知瑜整個人都很憔悴,她摸了摸手背上的鍼口,朝他點頭。他居高臨下地看着自己,她不自覺地感到心虛,或者這是因爲他跟鍾厲銘有幾分相似,不說話的時候更是如此。

這陣沉默讓程知瑜很不自在,她問他:“阿姨呢?”

鍾卓銘說:“我擔心她熬壞身體,剛纔讓司機過來送她回去了。”

程知瑜問一句,他就答一句。她想了想,又問:“你沒事吧?你的臉色很難看。”

將病牀邊上的椅子拉出來,鍾卓銘坐到上面,挽起衣袖將手遞到她面前。她看到那個不大不小的鍼口,伸手去戳了一下。他似乎沒有知覺,任她怎麼戳怎麼碰,他的手臂也一動不動。她擡頭,卻發現他目光復雜地看着自己。

鍾卓銘換了個坐姿,眼睛仍舊緊緊地鎖在她身上,“你爲什麼不問我哥怎麼樣了。”

今早趕到事故現場之前,鍾卓銘還心存一絲僥倖,安慰自己這不過是一場小碰小撞的車禍。直至看到滿地的狼藉和被醫護人員奮力從變形的跑車裡解救出來的大哥,他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幾個交警在做紀錄,大嗓門的貨車司機不停地抱怨,被堵在後方的車輛此起彼伏地按鳴催行,這格外混亂的一切更是讓他心亂如麻。呆滯地看着馬路上的血跡,直到一個小護士跑過來詢問他是否需要跟車,他才失了魂地上了救護車。

前往醫院的路上,醫生和護士忙碌地進行急救工作。前所未有的恐懼涌上心頭,鍾卓銘看着那一團團染滿鮮血的繃帶,腦袋變成了一片空白。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接着就掏出手機聯繫相熟的醫院,交代好一切,他才通知曾莉寧。

在這種時刻,每分每秒都是生命。救護車剛停下,在外面等候的醫生馬上就把鍾厲銘推走了。鍾卓銘正想跟上去,剛纔跟車的醫生卻把他叫住,吩咐護士帶他去做個化驗,準備抽血。

曾莉寧和鍾美芝趕到醫院的時候,鍾厲銘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鍾卓銘剛被抽了400cc的血,此際正臉色蒼白地坐在手術室外的排椅上等候。他看到心急如焚的母親和姐姐,只能避重就輕地將現狀告訴他們。

曾莉寧站也站不穩,鍾美芝眼疾手快地將她扶住。她伸手揉着太陽穴,聲線顫抖不已,“這都是天意,要怪也只能怪天意弄人。”

在手術室外守了一會,曾莉寧就想去看程知瑜。鍾卓銘本想與她一起去,尚未走到電梯處就碰見了正要找他錄口供的交警,因此他只能讓母親獨自前往。待他回來的時候,那臺手術剛好結束,而鍾厲銘被送進了重症監護室。

想起了母親的病情,鍾卓銘極力勸說她回家休息。曾莉寧起初並不願意離開,他跟鍾美芝不間斷地遊說了許久,她才答應。送走了母親和姐姐,鍾卓銘還要跟主治醫師瞭解大哥的情況。

這一系列的事情做下來,鍾卓銘只覺得身心疲倦。站在重症監護室的玻璃窗前,裡面的護士有條不紊地在鍾厲銘身上抽管子、換針水,他看着戴着氧氣罩的哥哥正毫無知覺地躺在病牀上,他突然覺得肩上正負載着千百斤的重擔。

從小到大,鍾卓銘都不需要承受太多壓力。即使是父親離世以後,他的大哥也能一力撐起這個家。直到現在,他才明白沒有人可以永遠替自己遮風擋雨。作爲一個男人,他也是時候收起玩心,好好地守護自己最親的人。

最後一點表情都消失在她臉上,程知瑜不言不語,一點回答他的意思都沒有。

等了片刻,他又追問:“你一點都不關心他的生死?”

纖細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胸口不穩地起伏,程知瑜才下定決心說:“不關心。”

那聲音聽着很不真切,鍾卓銘還以爲自己聽錯了。直到她將頭擡起,他看到那一臉淡漠才相信她對此確實是毫不上心。他很少向她發脾氣,但此時他卻難以自控地對着她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差點要了他的命!”

面對着焦慮且憤怒的鐘卓銘,程知瑜難禁也有些許浮躁。扶着隱隱作痛的額頭,她不想與他再討論這個話題,於是便下了逐客令,“我很累,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好嗎?”

鍾卓銘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依言離開。

第二天清早,許宥謙抱了束玫瑰來探病。程知瑜剛好吃完早餐,護工捧着托盤步履匆忙地出去,差點撞上了他。

看清楚了來人,程知瑜並沒有多大的反應。她一言不發地看着他將花束放在一邊,而他卻主動開口:“我昨天一夜都沒有睡好,因爲我擔心你會潛入我家,一刀把我捅死。”

他那戲謔的口吻讓程知瑜分外反感,她冷冷地看着他,說:“爲了你這樣的人去犯罪,不值得。”

“那個值得讓你犯罪的人,他的下場也不怎麼樣。”許宥謙幸災樂禍地笑着,十分惡毒地戳她的痛處,“你們玩得挺大的嘛,我前幾天纔去車行提車,沒想到這麼快就報廢了。”

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提起鍾厲銘,程知瑜都會避而不答。許宥謙自顧自地坐了下來,接着告訴她:“那位宋先生來看過你,你猜他是不是跟我一樣,整晚都害怕得睡也睡不着呢?”

程知瑜終於有點反應,她抿了抿脣,低聲問:“是你告訴他的?”

他笑着承認,“我最喜歡做讓那對狗男女不痛快的事情。你跟你媽長得真像,難怪某人每次看到你就像看到了鬼一樣。不過,要是換作是我,有個被我害死的女人給我養了一個這麼大的女兒,我也會覺得毛骨悚然的,因爲這怨念真的太深了。”

她死死地咬着脣,沒有反駁他的話。

許宥謙應該還沒有盡興,因而繼續說:“他的虧心事做得太多,近兩年在家裡修築了一座佛堂,每天都在裡面燒香拜佛。我看着也覺得可笑,像他這種罪大惡極的人,念兩句經燒幾根香就想高枕無憂,簡直就是妄想。”

那股恨意從他的聲音裡一點一點地滲出,程知瑜不動聲色地挪遠了些許,但他卻一把將她捉了回來,“你不用害怕,父債女還這樣的老戲碼不會在你身上上演,你不是他的掌上明珠,你只是被他拋棄的可憐蟲。”

程知瑜被他的話狠狠地刺傷了,她揪着被子,好半晌才說:“我是被他拋棄的可憐蟲,那麼你呢,你算是什麼?”

“我?”他輕笑了聲,而後就沒有回答的意思。

她奇怪地看着他,最後忍不住說:“花這麼多力氣去恨一個人,你不累嗎?”

許宥謙慢慢地斂起了笑意,“不累,我樂意。”

程知瑜反而笑了,“如果我像你一樣有選擇的權利,我一定不會選這樣一條不歸路。”

他微微地愣了下,而她便繼續說:“我雖然很討厭你,但是我不恨你。”

“那我真感謝你不恨我。”他滿不在乎地說。

她看着他的眼睛,用充滿憐憫的口吻對他說:“你什麼都不缺,但你那些都不是你想要的。你看起來比我高貴、比我幸福,但實際上卻跟我一樣的可憐。”

最後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一臉鐵青地離開。

病房裡恢復了安靜,程知瑜下了病牀,接着就把窗戶推開。微涼的風吹散了一室悶氣,她倚在窗邊,雙眼失焦地看着樓下被夜雨打落的樹葉和花瓣。

醫生恰好過來巡房,看見她衣衫單薄地站在窗前吹風,於是便說了她幾句。她唯唯諾諾地點頭,接着說:“醫生,我想出院了。”

“這麼急?可是你家屬昨天才要求讓你留醫幾天。”醫生邊記錄邊說。

程知瑜不再言語,那醫生很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而後才轉身離開。

鍾卓銘進來的時候動靜很大,那扇房門撞到後方的牆壁,發出很大的一聲悶響。他連門都沒有掩上就氣沖沖地走到她跟前,“你要出院?”

“嗯。”她輕聲應道。

“只是出院?”之後他又補充,“還是要跟你舅舅走?”

撥開那牀被子,程知瑜坐到牀上,躊躇着不知道怎麼開口。她無法向他解釋,只能坦白地跟他說:“我決定跟舅舅回寧昌。”

鍾卓銘突然覺得這個相處了七年之久的人十分陌生,他說:“程知瑜,我看你是被撞傻了,我哥連危險期都沒過,你怎麼可以就這樣走掉!”

程知瑜無力辯解,只能道歉。

他不接受她的道歉,“我不清楚你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他現在傷得這麼重,你真能對他無聞不問,看也不看他一眼嗎?”

所有的語言在這一刻都變得蒼白,程知瑜閉了閉眼,萬般無奈地重複着剛纔那句話,“對不起。”

這明顯不是鍾卓銘想要的結果,他的怒火難以按捺,衝着她就吼道:“他是爲了誰才躺在icu裡的?還不是因爲你!我真不敢相信你會把我哥撞成這樣,如果你再狠心一點,他現在就躺在了太平間了!”

她擡頭,“就算他現在躺在了太平間,我也一樣不會留下來。”

鍾卓銘呆滯了兩秒,“我哥要是真死了,他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程知瑜只覺得背脊發涼,她站了起來,拽住他的手臂將他往外扯,“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鍾卓銘用力地將她摜開,“可以,我馬上就走,但你不能走。”

“憑什麼?你憑什麼!”程知瑜歇斯底里地哭喊,她惡狠狠地盯着他,眼底充滿了絕望,“你只知道我對不起他,那他呢?我是怎樣對我的,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那悲涼的哭喊狠狠地撞痛了他的心,鍾卓銘有些後悔,他站在原地,輕輕地叫了她一聲。

她恍若未聞,貼着牆邊滑到了地上,無助地抱膝哭了起來。

壓抑的哭聲縈繞在耳邊,鍾卓銘昨晚只睡了幾個小時,現在腦袋更是疼得厲害。他從抽屜裡翻出了一盒紙巾,手忙腳亂地遞了給她,她用力地將他揮開,斷斷續續埋頭抽泣。

鍾卓銘無計可施。他站了起來,眼線不經意掃過門邊,竟然發現曾莉寧和方賢正站在門邊,臉色凝重地看着他倆。心猛地一沉,他動了動脣,卻說不出話來。

曾莉寧走到程知瑜身邊,柔聲地說:“知瑜,聽阿姨的話,別哭。”

聞言,程知瑜的身體僵了一下。曾莉寧拍着她的後背替她順氣,“他們都欺負你對不對?”

方賢沒有進來,他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替他們掩住了房門,走到樓層的另一端抽菸。

程知瑜將自己縮成了一團,原本細微的哭聲漸漸變大。曾莉寧將她的頭擡起來,用手背幫她拭擦那錯亂的淚痕,“去吧,跟你的舅舅回去,以後沒有人可以欺負你了……”

鍾卓銘焦慮地喊:“媽!”

曾莉寧並不理會他,她滿心不捨地對程知瑜說:“跟你舅舅回去吧,過一些新的生活,你不應該活在這樣的陰影裡面。”

程知瑜泣不成聲,她抱着曾莉寧,眼淚迅速地洇溼了她的衣服。

伸手將她回抱,曾莉寧感慨地說,“我還是喜歡你以前的樣子,你還記得自己以前的樣子嗎?忘了也沒有關係,你可以把她找回來的。不要哭了,真的不要哭,大家都喜歡你笑的樣子。”

“阿姨……”程知瑜哭得十分狼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曾莉寧憐愛地撫摸着她的發端,輕聲說:“阿姨會想念你的。”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