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夕特別寒冷,棠海市雖然沒有降雪,但氣溫已經在零攝氏度附近徘徊。公路兩旁的樹木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和枝椏,市中心廣場的大花壇卻奼紫嫣紅,配着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倒是一片春意盎然的喜慶之感。
那場醉酒讓程知瑜昏沉了好幾天,曾莉寧本想讓她陪自己外出打點相關事宜,但看她這副病怏怏的樣子也只能作罷。
在曾莉寧的授意下,傭人把大宅佈置得喜氣洋洋。程知瑜很喜歡這種感覺,溫馨,祥和,又幸福。她本想幫忙,但關阿姨卻笑意盈盈地阻止了,“程小姐,你就不要幫倒忙了。”
這些天來,大家都很忙碌非常,就連鍾卓銘都頻頻出門,只有程知瑜閒得發慌。她無所事事,於是進書房選了一本小說躲到了花房消磨時間。
花房溫暖非常,程知瑜進門以後就將大衣脫了下來,隨手放在小藤椅上。裡頭有株馬索蒂阿納開得正好,這小小的空間芬芳馥郁。她在花房待了一個下午,走回前院的時候恰好碰見了剛從車裡出來的鐘厲銘。
不過是相隔幾米之遙,鍾厲銘也看見了她,他沒有說話,直直地朝她走去。她的大衣還搭在手上,他不禁皺眉,握住她的手探了下她的體溫。
被他碰到了一剎那,程知瑜反射性地甩開了他的手,慌亂地擡頭張望。身邊的男人突然頓了頓腳步,她才頓悟自己反應過度,於是討好地看着他。他臉上有一道淺淺細細的小傷口,從臉頰延綿至耳際,現在已經結痂。她的心又虛了一下,因爲那是自己的傑作。
前天吃早餐的時候,鍾美芝發現了他臉上的劃痕,她驚訝過後便小聲地對鍾厲銘說:“哥,是誰那麼大膽,居然敢把你的臉都劃花了。”
聽了鍾美芝的話,程知瑜才知道自己那晚居然把鍾厲銘的臉給抓傷了。曾莉寧找美甲師幫她修過指甲,她手指本來就纖細修長,經這一修整更是成了九陰白骨爪。
餐桌上的其他人皆沒有好奇的神色,鍾厲銘從容地舀着白粥,不落痕跡地將她擋了回去,“被樹枝刮的。”
就算得知他臉上有傷,程知瑜也沒有表示過任何關懷或愧疚。假如他不追究,那她就當那確實是樹枝刮傷的,畢竟這也是他親口承認的。
她目光呆滯地盯着自己的臉,鍾厲銘不耐煩地推了她一把,示意她趕緊進屋裡。她走過自己跟前的時候,一陣陌生的香氣涌入鼻端,他問她:“你換香水了?”
程知瑜掠起自己的頭髮嗅了一下,說:“我剛剛從花房出來。”
他沉吟了聲,“花房也很久沒有新品種了,今晚跟我去選幾個回來吧。”
鍾厲銘做事向來雷厲風行,他到樓上把換了套悠閒點的衣服就帶着她到外面吃飯。
吃飯的地方是鍾厲銘常去的一傢俬房菜,那年過半百的老闆得知他的來臨便親自出來招待。程知瑜知道他們是忘年之交,今晚她倒比平常更加留心他們的談話,聽着聽着才知曉這位老闆是鍾志森的舊下屬。
鍾厲銘邀請他一同進餐,他盛情難卻,於是便坐了下來。服務員動作迅速地多添了一副餐具,而他則吩咐廚房多做兩道小菜並將他私藏的茅臺拿過來。
待服務員出去以後,鍾厲銘笑着說:“昌叔,我的酒量可沒有我爸的好。”
麥昌榮笑眯眯地看了眼坐在他身邊的程知瑜,“那也是,如果你醉了,你家小妹肯定不能把你扛回家。”
正在捧着熱茶細品的程知瑜聞聲擡頭,輕輕地朝他笑了下。她跟他見過幾次面,他見着自己永遠都是笑臉相迎,她對他也有幾分好感。
這裡的主廚是某個知名食府的退休廚師,菜式色香味俱全,程知瑜難得胃口大開,各樣小菜也吃了不少。桌上的兩個男人沒怎麼動筷子,只在一邊把酒言歡。她悄悄地留意着鍾厲銘的舉杯頻率,他的酒量雖好,但她也擔心他會醉倒。
憶起往昔舊事,麥昌榮感慨萬分。他提及與鍾志森一同經歷的光輝歲月,心中不禁涌起萬丈豪情,酒一杯又一杯地喝下去。
想起自己的父親,鍾厲銘內心也變得複雜,他頻頻與麥昌榮碰杯。
好酒雖不上頭,但麥昌榮的酒量遠不如鍾厲銘。他很快就有幾分醉意,說話時也口齒不清。
見狀,鍾厲銘連忙將就酒瓶挪開,不允許他繼續喝下去。他也不爭,只是絮絮叨叨地跟鍾厲銘閒話家常。說起鍾厲銘至今尚未婚配,他突然大着舌頭說:“厲銘,你就這點最不像你爸爸。”
鍾厲銘的婚事從來都不讓旁人做主,前幾年曾莉寧還爲此着急過,但後來究竟是鞭長莫及,最後也只能隨他的喜好。他決意要拖着,任誰也無法改變,就算鍾家年事已高的兩位長輩見他一次便嘮叨一次,他仍然不爲所動。麥昌榮藉着幾分酒意就踏進了鍾厲銘的雷區,程知瑜不禁在心裡爲他鼓掌叫好。
正當她還在暗喜時,麥昌榮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可別小看你爸。跟他有染的女人真的多得數也數不清,這就是成功男人的魅力……魅力!”
程知瑜吃了一驚,她立即看了鍾厲銘一眼,發現他的臉色已經有了輕微的變化。她覺得自己不應該繼續留在這裡,於是跟他交代了聲要上衛生間就準備離座。她剛站了起來,麥昌榮又神神秘秘地說:“要是某天有個女人帶着孩子找上門來,你不用驚訝,那可能就是你的弟弟妹妹……”話畢便哈哈大笑。
房門關上之前,程知瑜只聽見鍾厲銘語氣淡淡地說了句,“昌叔,你醉了。”
離開的時候,鍾厲銘已經恢復了常態。看見他將駕駛室的車門打開,程知瑜忍不住問他:“要不要讓司機過來?”
鍾厲銘沒有理會她,一言不發地啓動了車子。
雖然他看起來確實很清醒,但程知瑜還是不怎麼放心。她不敢在這個時候惹他,因而不再多言。
他們的計劃並沒有因爲晚飯那段小插入而破壞,鍾厲銘載着她一起到了郊區的花木培植基地。駛在不平坦的小徑,車輪和沙石相觸,時不時發出幾聲悶響。
比起夜色璀璨的市區,這邊確實荒涼得可怕,程知瑜一路也沒有看到別的行人和汽車,小徑兩旁的野草有半個人高,寒風吹過,它們便搖搖晃晃,映着車燈,它們形狀怪異的影子投在道上,她很自然地涌起一些不怎麼好的念頭。
前方的小徑不斷收窄,鍾厲銘只能將車子停在了路邊。
這裡的靜得連風聲都特別駭人,路燈不過三兩盞,程知瑜下車以後就主動往他身邊靠。鍾厲銘大概也猜到她膽子小又看不着路,於是半擁着她前行。她已經輕微地縮着肩膀,他還壞心眼地說:“下次你惹我不高興,我就把你扔在這裡。”
他身上雖有股很淡的酒氣,程知瑜也不覺得太難受。聽了他的話,她更是捉緊了他的手臂,“我又沒有惹你不高興。”
“確實。”鍾厲銘應道。眼睛有極短暫的一瞬迷離,他想起了她醉酒時的呢喃。幸好她那晚說得是不要回去而不是帶我回去,不然他早就向她發難了。
其實鍾厲銘已經猜到有人私下找她交涉過,但具體是誰他卻沒有細究。她就像被自己牽着的一隻風箏,由始至終都受他的掌控和牽引。反正這一切如常,他也不想將她困得太緊,否則她會連最後的一點自我都消失殆盡。以前他並不在乎她是否心甘情願,但現在看到她對自己刻意地討好和迎合,他都會覺得十分礙眼。
程知瑜還是第一次來這樣大規模的培植基地,溫室裡,數百個名貴品種的花卉被悉心培植,那片盛況讓人驚歎。場主親自作陪,熱心地向他們推薦了幾株從國外引進的名花。
鍾厲銘問程知瑜的意見,程知瑜卻把氣球踢回給他,“你決定就好。”
場主還想繼續遊說,但眼見鍾厲銘沒有心思聽講,於是就很識趣地將空間留給他們獨處。
在幾個溫室棚裡穿梭,他們逛了小半個晚上都沒選到幾株。溫室棚後有一大片露天的花苗,爲了滿足花苗的光照需求,走道與走道之間亮着一串又一串的小燈泡,一眼看去倒成了一片耀眼的燈海。
前方有塗着白色油漆的雙欄杆,鍾厲銘很輕鬆地坐了上去,接着又把手伸了程知瑜。她藉着他的力量躍上了欄杆上,但身體還是很笨拙地晃了兩下。他低笑了聲,手很自然地環住了她的腰,讓她穩坐在自己的身旁。
程知瑜半個身子都窩進了她的懷裡,一擡眼就看到那盞盞橘黃色的小燈。寒風吹過,它們隨風搖曳,仿似夜幕上那閃爍不定的星河,看着倒有幾分浪漫。
他們都沒有說話,鍾厲銘點了根香菸,但也沒有抽幾口,菸灰一節一節地掉到地上,聚成小小的一團。程知瑜儘量將臉埋在他的懷裡,以免吸入這嗆人的煙味。
當香菸燃盡,鍾厲銘又從煙盒裡取了一根出來。程知瑜知道他的煙癮不深,他平日也不怎麼抽,但抽的時候肯定是心情不好。她掙扎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出言阻止,“別抽了,對身體不好。”
鍾厲銘的動作一頓,隨後那根香菸就被彈進了下面的泥地裡,不見蹤影。他沉默了片刻,問她:“那株凱夫人開了嗎?”
程知瑜思索了片刻才明白他在問花房裡那株茶花開了沒有,她搖頭,“我沒有留意。”
他的視線也落在了那片燈海上,“那是我爸生前種下的,前兩年差點就死了,但後來居然又活過來了。”
在空曠的戶外,鍾厲銘的聲音有點飄渺。程知瑜不知道怎麼接話,好半晌才擠出一句,“強叔一直都有打理它們的。”
鍾厲銘沒有接話。
藉着那片燦爛的燈光,程知瑜不由得擡頭看他。他的臉部線條還一如往常的硬朗,脣微微地抿着,眉心間似乎有抹難以平復的憂傷。她向來捉摸不了他的情緒,但此際卻察覺到他似乎在夜幕下褪掉了自己那層堅固的外殼,流露出鮮爲人知的脆弱。
很快,鍾厲銘便斂起了自己的情緒。他率先跳下了欄杆,平靜地對她說:“回去吧,時候不早了。”
曾莉寧很喜歡新購置的幾株花苗,爲此她親自到花房忙了一天。程知瑜對園藝也頗感興趣,於是便從旁協助。在鍾家當了二十多年園丁的強叔看到她們那笨拙的動作就頻頻皺眉,好幾次都忍不住出言指正她們的錯誤。
程知瑜只陪着曾莉寧折騰了一個早上,午飯過後她便躲回了房間睡懶覺。房間裡非常安靜,她一直睡到日落西山才醒來。從樓上下來,她看見鍾卓銘在客廳看電視,於是便坐到他對面的一組沙發,像往常一樣跟他閒聊:“這兩天都不見你的蹤影呀,在忙些什麼?”
電視臺被不斷地轉換,鍾卓銘隨意地按着遙控器的按鈕,應道:“到外面走走而已。”
跟她沒說兩句,鍾卓銘就說要回房間休息,程知瑜覺得奇怪,“你不吃晚飯了嗎?”
鍾卓銘沒有答話,他背對着她,邊走就邊擺着手。
目送他離開,程知瑜不禁覺得奇怪。他這幾天似乎都在多着自己,只要她靠近他就會莫名其妙地閃開。她仔細地回憶,但也沒想到自己做過什麼讓他生氣的事情。
鍾卓銘果然晚飯都沒有下來吃,曾莉寧皺起了眉頭,低聲地絮念:“這孩子真是越來越不像話。”
今晚鐘厲銘和鍾美芝都在,程知瑜也不好替鍾卓銘說話,於是只好默默地埋頭吃飯。
晚飯過後,衆人都在客廳閒聊,而程知瑜就到樓上去敲鐘卓銘的房門。鍾卓銘應該在玩網遊,他沒有出來門邊,只是嚷道:“進來。”
輕輕地將房門推開,程知瑜站在門邊張望了幾眼纔在陽臺發現了他的蹤影。他懶洋洋倚在躺椅上,此時正託着平板玩着一個很激烈的打鬥遊戲。她沒有打擾他,等遊戲結束時才問:“要不要給你做碗湯麪?”
將平板扔到一邊,他興致不高地說:“隨便你吧。”
程知瑜靠在陽臺的玻璃門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細細打量,她突然發現他悶悶不樂的樣子居然跟鍾厲銘生氣的樣子一模一樣。她不小心笑了出來,結果得到了他一記不算友好的目光。她笑意不減,問:“你到底怎麼了,飯又不吃,話也不講,我想我沒有做錯什麼得罪你吧?”
粗暴地往自己的短髮抓了一把,鍾卓銘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自從他發現了她和自家大哥的關係以後,他便陷入前所未有的煩躁中。
當時鍾卓銘質問自己的母親,她無奈地承認,但對此卻不願多言。這個事實讓他非常震驚,以致他不知道要怎樣面對程知瑜。他把她當作了家裡的一份子,把她當作親人一般看待,看見她跟自家大哥上了牀,他竟然有種亂倫的錯覺。與此同時,他們這段關係應該維持了不短的時間,程知瑜卻一直對他加以隱瞞,這讓他有種被糊弄的感覺。除了憤怒以後,他更多是覺得受傷。
他的沉默讓程知瑜收起了笑容,她走近了兩步,很認真地再問他:“我真做了讓你不高興的事情了?”
鍾卓銘擡頭,“你喝醉的那個晚上,我看見你跟我哥……”
話才說到一半,程知瑜整個人都僵住了,她錯愕地看着他,臉上的血色迅速消退。他很體貼地將後半句話收起,靜靜地等着她的解釋。
陽臺的窗幔隨風擺動,覆在表面的白色輕紗揚得很高,隨即又緩緩跌落。但房內的兩人卻沒有任何動靜,如同兩尊木雕在對望。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最後還是鍾卓銘打破了沉默。程知瑜沒有說話,他便開始猜測,“半年前?一年前?還是更早?”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程知瑜終於被驚醒,她馬上就想離開。鍾卓銘洞察了她的意圖,眼疾手快地將她捉了回來,強迫她面對着自己,“你別告訴我,你還沒有成年就已經爬上了他的牀。”
程知瑜用力掙開他的手,但卻掙不開。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聲音因情緒波動而顫抖:“別問了!”
鍾卓銘很堅持,他緊緊地盯着她,“你敢做爲什麼不敢承認?”
他的眼神讓她覺得萬分難堪,她狼狽地別開臉,低聲哀求他,“你不要這樣看我,求你不要這樣看我……”
“你……”鍾卓銘沒料到她會露出這麼悽然的神色,他不自覺鬆開了手,“你喜歡我哥嗎?”
程知瑜努力地穩住情緒,她看着他的眼睛,聲音冷淡地告訴他,“不喜歡。”
趁着他發愣,程知瑜推開他就要離開。他沒有留住她,轉身以後的瞬間,她的腳步卻倏地頓住。
鍾厲銘站在敞開的房門邊,此刻正平靜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