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程知瑜還是沒有將實情告訴鍾厲銘。她攪着骨瓷小碗裡的白粥,想起了他跟曾莉寧那場最厲害的爭吵。
程知瑜很清楚地記得,那晚他強迫了自己以後並沒有將她送回學校,而是再度將她載回了大宅。她一路上都在哭,身體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摧殘都讓她無法冷靜。
抵達大宅的時候,她縮在座椅上不肯下車。她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個樣子,更不敢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個樣子。鍾厲銘將車門打開,沉着臉讓她出來。
當他一靠近,程知瑜就本能地閃躲。剛纔那場折磨的陰影未過,她揪住自己的領口,一臉惶恐地看着他。
看見她那副抗拒的模樣,鍾厲銘冷冷地笑了。他將手撐在車頂,盯着她瑟縮着的身體問:“你真的不下來?”
空蕩蕩的車庫內有迴音,他的聲音如同魔咒一般,一圈一圈地撞擊着她的耳膜。心中泛起更深的恐懼,她只得哆哆嗦嗦地下了車。
雙腿一直髮軟,腿間被撕裂的地方更是痛得厲害。她跟在他身後,眼淚流個不停。鍾厲銘背後似乎長了眼睛,走到前門的時候,他突然回頭,低喝了聲:“還哭!”
眼淚就因此而硬生生地停住了,程知瑜將腦袋垂得很低,模糊的淚眼只能看見腳下的路。
他們的折返讓曾莉寧有點吃驚,她端詳過他們的神色以後,厲聲向兒子發問:“這是怎麼回事!”
鍾厲銘掃了哭得眼鼻通紅的程知瑜一眼,他沒有詳說,只是聲音淡漠地交代曾自己的母親:“我沒有做措施,你幫她處理一下。”
其實他的話也不算含蓄,但曾莉寧卻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鍾厲銘擱下了話就要往樓上走,她卻一把揪住他的手臂,“你們跟我去書房!”
書房的房門和窗戶緊緊閉鎖,怪異的氣氛正無聲無息地蔓延,房內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程知瑜不知所措,她躲在曾莉寧的背後聽着她跟鍾厲銘爭執。
面對曾莉寧的憤怒,鍾厲銘沒有什麼反應。他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對母親的指責一律不反駁。直至她說要帶着程知瑜移居新西蘭,他才應聲:“要走的話你自己走,她要留下。”
曾莉寧一愣,接着便朝他大吼:“你還嫌現在的狀況不夠亂嗎?這種事要是傳了出去,別人會怎麼想我們鍾家?會怎麼想知瑜?”
鍾厲銘輕笑了聲,那笑聲有種說不出的諷刺意味,“我怕什麼,再怎麼不堪也有你墊底。”
在此之前,就算鍾厲銘知道曾莉寧和宋啓鬆那段苟且關係,他也努力地剋制自己的情緒,在家人面前與她保持表面的和平。他今晚放縱過後真有幾分瘋狂,曾莉寧被他氣得差點暈倒,但他仍然在她的胸口上再補一刀,“我真不明白你爲什麼還敢提什麼家聲,你對我爸有感情嗎?你對鍾家有感情嗎?如果真要保住鍾家的家聲,第一個要收拾的人就是你。”
鍾厲銘當時的態度和語氣都糟糕到極點。撞破曾莉寧的宋啓鬆那時,他雖然憤怒仍然能夠勉強剋制,但現在的他卻完全是失控。他們歇斯底里地爭吵,根本不爲彼此留一點情面。
時至今日,程知瑜也不知道他當時的情緒爲什麼會這麼激動。東窗事發之前,其實曾莉寧跟鍾厲銘是最親近的。他這樣孝順的人,就算怒就算怨,他也不能對自己的母親做出什麼心狠手辣的事情。但是,她卻知道,他向來都把自己當做發泄情緒的工具。
在這個混亂的關係漩渦裡,她是他唯一可以狠下心傷害的人。
看着他們母子那如履薄冰的關係,程知瑜真的覺得很累。曾莉寧這次回國,他們能相對和平地共處了這麼久,她已經很滿足。她自問沒有能力去化解他們之間的矛盾,既然曾莉寧決意要瞞着他,她也只得努力地裝作若無其事。
鍾厲銘和程知瑜各懷心事,這好端端的一頓早餐,吃到最後卻十分不是滋味。
從茶樓裡出來,鍾厲銘突然說:“去買點材料包餃子吧。”
程知瑜沒有意見,因而便隨他去了趟超市。她想他很少來超市,應該不喜歡裡面的氣氛,在他停好車的時候,她十分體貼地對他說:“你在車上等我就好,我很快就可以回來。”
汽車熄了火,車廂裡一片靜謐。鍾厲銘似乎並不領她的情,推開車門率先下了車。
由於是週末,超市裡人頭攢動。他們一進門就被塞了一手的促銷宣傳單,鍾厲銘有點厭惡地將它們遞給了程知瑜,接着主動去推了臺購物車。
他們走得不近,程知瑜習慣了與他保持一小段安全的距離。她慢悠悠地選着貨架上的西紅柿,他卻停了下來,皺着眉頭跟她說:“走快點。”
將手中的西紅柿放回貨架上,程知瑜走到他那邊,緊緊地跟在他身邊。他問她:“西紅柿也能做餃子的餡嗎?”
程知瑜有些無語,沉默了兩秒才說:“西紅柿不能做餡,不過它可以做水餃湯底的原料。”
購物車空空如也,鍾厲銘並沒有買任何食材的意思,她只得問“你想吃什麼餡?”
“隨便吧。”他說。
其實他不是一個容易伺候的人,程知瑜沒把握他會滿意自己的手藝,只是他今天的興致這麼高,她也不能讓他掃興。她一邊選着豬肉,一邊輕聲問他,“你想吃白菜豬肉餡還是玉米豬肉餡?如果都不喜歡的話,冬菇豬肉餡或者韭菜蝦仁餡也不錯的。”
將購物車推到一邊,鍾厲銘站在她身邊,陪她一同挑着肉,“反正有時間,都做一點嚐嚐吧。”
聞言,程知瑜很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後悔給了他這麼多的選擇。就她那點功力,真不知道要做多久纔有成品。
他們買完所有的材料纔去買餃子皮。她從來沒有買過餃子皮,不知道它們放在哪一區,於是就跟着鍾厲銘邊走邊找。他一路都沒說話,最後卻停在了一排放滿面粉的貨架前。
程知瑜有些不解,而他隨手拿了袋五公斤的麪粉,她馬上嚇得神經兮兮地叫了出來:“你瘋了嗎?”
附近有幾個顧客紛紛回頭,鍾厲銘很鄙視地看了她一眼,推着購物車就繼續往前。
在原地怔了片刻,程知瑜小跑過去,不可置信地問他:“你不是打算餃子皮也自己做吧?”
鍾厲銘語調平平地說:“這有什麼問題嗎”
程知瑜的話全卡在喉嚨,真懷疑這是他折騰自己的新招數。
或許是因爲她的表情太滑稽,鍾厲銘突然勾起脣角,問她:“不會揉麪粉?”
她乾笑了聲,“不會。”
程知瑜覺得鍾厲銘應該也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他看上去比自己要感興趣得多,回公寓以後換好衣服就走進了廚房躍躍欲試。
廚房不常用,櫥櫃和料理臺都十分光潔乾淨。程知瑜將廚具翻了出來,問他:“你要圍裙嗎?”
圍裙只有一條,如果他需要的話,程知瑜自然會讓給他,不料他非常不屑地搖頭。她沒說什麼,繫上了圍裙就去冰箱翻了幾個雞蛋出來。
這麪粉和得十分順利,程知瑜預想中的狼狽模樣並沒有出現。她看着鍾厲銘像模像樣地將那堆麪粉和成麪糰,好奇地問:“你怎麼會做這個?”
“我在美國的時候做過。”他應道。
鍾厲銘很專注地揉着手下那團麪糰,程知瑜看着他線條硬朗的側臉,不自覺有點發愣。
沒有聽見她的聲音,他轉頭看了她一眼,說:“呆站着做什麼?去洗菜。”
她如夢初醒,回過神便按着他的話去清洗蔬果和豬肉。食材很多,她清洗以後就將它們切成小塊,做成肉餡。
看着幾盤肉餡,程知瑜真不知道要怎麼把它們吃完。鍾厲銘還在壓餃子皮,她無聊地翻攪着其中一盤,提議道:“要不帶些回大宅吃吧。”
話剛說出口,程知瑜便有點後悔。幸好他也沒多大的反應,只說:“差不多好了,過來把餡包進去吧。”
程知瑜嫌站着累,於是把食材都搬到飯桌。她坐在椅上慢條斯理地放着餡,但封口的時候卻手忙腳亂,那肉餡弄得滿手都是。
鍾厲銘坐在她身旁,難免也將椅子挪開了些許,“程知瑜,你太噁心了。”
她無奈,“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幾只巨醜的開口餃子讓鍾厲銘覺得好笑,“你還是另外找個盤子裝你的餃子吧,我看着就覺得沒胃口。”
程知瑜被他傷了自尊,她去將滿手的肉餡洗乾淨以後還真的多拿了一個盤子出來裝自己包的餃子。
剛纔的話其實也是玩笑的居多,鍾厲銘沒料到她還真的照做。他看她低着頭,於是伸手擡了下她的下巴,問:“生氣了?”
“沒有。”程知瑜平靜地回答,她瞥到他沾着麪粉的手,下意識就擦了下被他碰過的地方,“你弄髒我的臉了嗎?”
鍾厲銘這才認真地端詳她的臉。她的臉確實髒了,不僅是被他碰過的下巴,就連臉頰和額頭都沾有些許白茫茫的麪粉。爲了不讓頭髮垂到食物裡,程知瑜特地把頭髮盤了起來,他很少看到她如此打扮,此際不禁多看了兩眼。
他盯着自己不說話,程知瑜很緊張地追問:“真的很髒嗎?”
問完她就想拿袖子去擦臉,鍾厲銘捏住她的手腕。她很錯愕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邃,裡頭似乎有與她相吸的磁場,她難以挪開自己的視線。
兩人四目相對,鍾厲銘微乎其微地眯了下眼,程知瑜很敏感地捕捉到他這個動作,於是連忙掙開他的手。他沒有鬆開,他將手肘撐在餐桌上,突然就俯身吻住了她的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