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前庭燈火通明,程知瑜一眼就認出了許宥謙。今晚他穿得很正式,就連領帶也系得中規中矩的,看上去倒少了幾分邪氣。他明顯也看見了她,此時正站在原地,一邊扣着袖釦一邊光明正大地審視着她。
兩人的目光交纏在一起,彷彿在無聲地對峙,直至他的女伴從轎車的另一端繞過來,溫順地挽着他的手臂時,他才收回了視線,在衆人的簇擁下步進了酒店。
程知瑜記得那樣的眼神,那晚他碰見她跟鍾厲銘在一起,臨走之前就是用同樣的眼神看着自己。站在身邊的嬸嬸察覺她臉色不對,於是便叫了她一聲:“小瑜,你怎麼了?”
耀眼的車尾燈照得她不自覺把眼睛眯起來,被她抱着的小乖伸出小指頭興奮地指着漸漸駛遠的林肯。她朝嬸嬸笑了笑,雲淡風輕地說:“我沒事。”
這頓晚餐十分豐盛,但程知瑜卻吃得不滋不味。這家酒店的粵菜做得很不錯,就連一向挑剔的鐘卓銘也讚不絕口。程軍很熱情地往她碗裡添菜,她不好意思拒絕,只能默默地把它們吃完。
小乖吃飯的時候很不合作,大家停筷時,他的奶奶仍在艱難地給他餵飯。華貴的桌布上灑滿了米飯和碎菜,那孩子的臉蛋更是像花貓一樣髒。他挨着程知瑜坐,偶爾還把油膩的小手伸到她那邊,嚇得他家奶奶連忙將他捉了回來,“小乖,不許調皮!”
程知瑜拿起餐巾替他擦了擦小手,擡頭跟她的嬸嬸說:“沒關係啦。”
“知瑜很喜歡小孩子吧?”程軍笑着說。
將餐巾放到一邊,程知瑜很老實地說:“不是很喜歡。”
她的嬸嬸很似乎深有體會,“你還小,所以不懂。要是到了年紀,你就不會這樣想了。”
程知瑜看着小乖,淺淺地笑了。
“還小?”程軍明顯不贊同妻子的說法,“知瑜已經二十二歲了,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懷着家明瞭。”
聽丈夫這麼一說,她轉向程知瑜,問道:“對了,你跟鍾家那小兒子發展得怎麼樣了?”
沒料到嬸嬸會這樣語出驚人,程知瑜瞬間就愣住了。鍾卓銘確實是陪她回過幾次臨高,但他們一直都規規矩矩的,從來都沒有做過任何過分親密的行爲。她努力回想,卻想不起有什麼事情會讓他們產生如此怪誕的猜測。
由於程知瑜的沉默,席間的氣氛驟然變了些許。
程軍表面上似乎對此不感興趣,但實際上卻在凝神靜聽。奈何程知瑜一直不說話,他只好出來打圓場,“別八卦了,知瑜會有分寸的。”
本來程知瑜並不想解釋,但看見他們一副瞭然的神情,她又不得不澄清,“我跟鍾卓銘的關係不是你們想象中那樣的。”
她的嬸嬸瞪大了眼睛,明顯不相信她的話,“鍾家將你當作兒媳婦養着,你居然和他沒有關係?”
心中冒起幾分怒意,程知瑜不自覺地沉下了臉。
程軍也覺得妻子的話有點別樣的意味,於是連忙說道:“知瑜,你嬸嬸沒什麼文化,你別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直至離開酒店,程知瑜的腦海裡仍然迴響着那幾句話。汽車在馬路上奔馳,她背對着同坐後座的嬸嬸和小乖,盯着車窗外一盞又一盞的路燈。漸漸地,燈影洇成了一灘模糊光圈,她的眼眶已經盈滿了淚水。若是母親尚在身邊,她一定不會讓自己受這樣的委屈。
雖然程軍很熱情地讓程知瑜到他那邊留宿,但她仍是堅持回了自己的家。
從包包裡找到了鑰匙,程知瑜發覺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很多年前,家裡總有人爲自己等待,而時至今天,她就算回了家仍是孤身隻影。
熟悉的擺設映入眼簾,程知瑜無法壓抑,靠着門板蹲了下來。她把臉埋在膝蓋,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最後哭得雙腿都發麻了,她才拖着腳步回房間洗漱。
屋內還算整潔,因爲她的嬸嬸會定期過來打掃。從櫃子裡拿出牀單被子鋪好,程知瑜就打算休息。或許是哭累了,頭疼得厲害,她躺在牀上輾轉反側了許久也睡不着,掙扎了片刻還是爬了起來。
隨便披了件衣服走到廚房,程知瑜從櫥櫃的最底層翻出了一個罈子。
罈子裡頭裝着的是方璇生前釀的黑糯米酒,程知瑜自小就血氣不足,那是她特地爲兒女釀製的。程知瑜不喜歡那股味道,每次都要母親逼着才肯喝一點。
將蓋子掀開,濃郁的酒氣撲鼻而來,嗆得程知瑜差點又要掉眼淚。她小心翼翼地倒了一大杯黑糯米酒,接着坐在櫥櫃櫃面上一口氣就灌了下去。與其難受,還不如大醉一場然後昏然入睡。
酒香殘留在脣齒間,她全身都涌起了暖意。米酒的酒勁十分綿長,她的一顆心被燒得滾燙,往事如潮水般涌現眼前,腦海中浮現母親模糊的面容。意識漸漸渙散,她像喝上了癮,哆嗦着雙手又捧起罈子倒了一杯。
那晚究竟是怎麼回到房間的,程知瑜一點印象都沒有,反正她醒來時正卷着被子歪扭地躺在牀上。身體被纏得很緊,而她又手腳無力,因而費了很大的勁才把棉被扯開。
地板上散落着殘碎的玻璃,房間裡仍然飄着淡淡的酒香。程知瑜無力地扶着額頭,呆坐了許久才起牀。
還不到十點,程軍就已經在她家等候。程知瑜出來的時候,他正在車外抽菸。她快步走了過去並跟他打招呼。他應了聲,掐熄了香菸就進了駕駛室。
這一路都很沉默,一向多話的嬸嬸也沒有開口。程知瑜在途中接到了鍾卓銘的電話,他的來電無非是問她是否安全到達,她家的長輩是否安好。她覺得車內衆人都在側耳細聽,於是敷衍了他兩句就匆匆掛了電話。
今天天陰得很沉,他們抵達墓園時,天色卻明朗了些許。因爲不是祭拜的時節,墓園裡幾乎沒有人。她還記得父母下葬時,這區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塊墓碑,不過是數年之隔,這裡已是墓碑林立。
在這偌大的城市裡,每天都有數不盡的生離死別的上演。上至富豪大亨,下至平民百姓,同樣躲不過命運中註定的別離。
將鮮花放在了父母的墓碑前,程知瑜靜靜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心卻平靜得出奇。
農村人的祭拜步驟十分繁瑣,她的嬸嬸忙着張羅祭品,而她則從旁幫助。將最後一疊冥幣燒完,程軍叫她過去給父母奠酒。眼睛被焚煙燻得很痛,她低着頭將酒灑在了碑前,光潔的大理石上留下了三道酒跡。
祭奠完畢,他們就打算離開,程知瑜仍然跪在那裡,輕聲地開口:“你們先走吧,我還想留一會,等下我可以自己回去。”
她的奶奶本想出言相勸,但程軍卻朝母親搖頭。他拍了拍程知瑜的肩,之後便將空間留給她。
程知瑜一留就留了一個下午。下山時已經將近黃昏。手機響起來時,她正出神地坐在巴士站臺的長凳上等候。
看着手機屏幕上的一串陌生數字,程知瑜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接聽了。她沒有說話,而許宥謙的聲音卻慢悠悠地響起來:“在哪裡?”
其實程知瑜知道這串數字是他的手機號碼,那晚他本想把它存進自己的手機,只是來不及輸入姓名,就被鍾厲銘的來電打斷了。不過,就算他真把號碼存了起來,她還是會把他的號碼刪除的,因爲她不知道鍾厲銘會不會在心血來潮的時候翻開自己的手機。
一天都沒怎麼開口說過話,她的嗓子有點啞,“墓園。”
那頭的人沉默了一下,幾秒後才說出了一個地址和時間,最後半是威脅半是提醒地說:“我只等你半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