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融城的一個小鎮上，趕到的時候已經下午一點了。將我送到大概的位置後，顧琛說他要在附近找個酒店洗個澡。我本想讓他去家裡洗的，但想想又不太合適，只好點了點頭。
看到家裡黑白的裝飾，那是不同於往常的顏色，我的眼睛不禁又酸澀起來，看到我媽一雙通紅的眼睛，我又哭了起來，我上前抱着她，感覺她的瘦小，我更爲自己的行爲不停地責備自己。貼在她的頸脖間，我看到她挽起的長髮裡多了幾根白絲。
我突然心裡震了一下，這應該是爸爸過世後，她過於傷心導致的。跟這個爸爸在一起，她很幸福，我出去的那一年並未看到她有白頭髮。
“對不起媽，對不起。”
我哭着跟我媽說對不起，擡眼間就看到我爸的靈位，上面的照片看着我在笑，我的眼淚頓時像斷了線的珍珠，狠狠地往下掉。
我媽對我其實是不高興的，但看到我眼睛紅紅的，就沒有罵我了，只是讓我給我爸磕頭去。
家裡還有我弟和他媳婦兒，我的歸來讓他們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情緒再次受到波瀾，整個家裡的氣氛都沉甸甸的。
我們一起準備我爸的頭七，一切都準備好後，我們都關起房門各自睡覺了。其實哪裡是去睡覺，只是怕我爸回來吃晚飯時看到我們念念不捨。
屋子裡靜悄悄的，直到客廳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沒忍住將房門開了一個小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覺，我真的看到他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吃菜，然後還回頭衝着我笑了笑，又點了點頭，我頓時淚流滿面。
淚水已經模糊了眼睛，我爸的樣子也越來越看不清了，可等我抹了一把眼睛後，就再也沒看到我爸了。我關起房門，輕輕地抽泣起來。
我一晚上沒睡，精神還特別好，第二天天剛亮就起來了，我媽比我起的還早，已經在做家務了。我知道她還在生我的氣，只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纔沒有再罵我。
“回來就好，什麼都別說了。”
她嘆了口氣跟我說起了我爸是怎麼死的，我想，這些話她憋在心裡很久了，我是她女兒，她不找我傾訴，又能找誰去說？
原來我爸是摔了一跤去世的，他有高血壓，端午那天要在家裡放艾，我們家都是將艾放在門頭上，往常這種事都是我媽來做，因爲知道我爸有高血壓，就怕他摔跤。可是那天他非要自己上去，說放個艾他都不能放，活得太不像個男人了，我媽怕傷他自尊心，只好讓他去放，然後就在一邊扶着椅子，可我爸讓我媽再給我打個電話，問我回不回來過節。
就在我媽給我打電話時，我爸從椅子上摔了下來，當時他還自己爬起來了，看向慌慌張張跑過來的女人，笑着跟她說：“沒事兒，遙遙電話打通沒？”
然後他就不省人事了。
我捂着嘴哭了出來，我媽說：“路遙，你爸是因爲我們娘倆兒死的，是因爲我們娘倆兒死的呀。”
我早已泣不成聲。
爸，對不起，爸，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