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看過許多肥皂劇,女生等在急救室外,然後醫生出來搖一搖頭,宣告男主搶救無效。
或是心跳記錄儀由波折的紋路變成一條平坦的直線,然後女主嚎啕大哭。
如今我和toie坐在走廊冰冷的椅子上,看着急救室亮起的那盞紅燈,刺目的光線始終讓我覺得倍感噁心。可偏偏那裡面是我想要守護的人,所以我強迫自己直直的看着,像是挑釁般的盯着那盞紅燈。
toie似乎輕輕嘆了口氣,他沒說話,但事實上他與我說的話足夠我認清自己的內心。我在安慰着toie,讓他放棄這段傷人的感情,重新去遇見更好的人的時候,我卻在心底拒絕着江琛的心意。
因爲我是灰姑娘,我不夠好。
而他,納卡口中建築行業冉冉升起的新星,似乎有着不錯的家庭背景,他舉手投足的優雅和學歷都是我畢生無法改變的差距。
我不相信灰姑娘真的可以和王子在一起,至少我僅剩的自尊不允許我愛上江琛。
我堅強撐起的所有屏障,一寸一寸,畫地爲牢。卻在江琛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時候,瓦解成塵,消散在風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自己的四肢都要失去知覺的時候,紅燈熄滅,綠燈亮起,我的心一沉,我知道那個穿着白色衣服的審判者就要出來了,江琛的判決在他的手裡,也是我的判決。
我起身的時候一個趔趄,腿腳麻木用不上力氣,toie手疾眼快把我扶住,拖着走着來到急救室前。
隔着口罩,我看不清醫生的面容,但他眉目上細密的汗珠和微微笑着的眼睛讓我覺得他像是周身散發着光芒的天使。
他說“病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激動地抓着他的袖口,腿腳開始重新充血,密密麻麻的像是針扎一樣疼。
醫生回握住我的手,他再度將眉頭皺起來“病人只是搶救過來了,並沒有完全脫離危險期。”
toie問道“我想請問病人究竟是什麼病?”
醫生看了看手裡的病例,輕輕說道“冠心病,而且已經到了不得不進行外科手術的程度,推測起來,應該是家族遺傳的可能性大些。”
toie的臉色很沉,他是學過醫學的,不然也不可能進入國際紅十字會,而他的反應讓我剛剛升騰起來的喜悅下一秒如墜冰窟。
江琛還沒有脫離危險期,所以出了搶救室直接被轉移進重症監護室,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他平穩的睡着,儘管那是麻藥的效果還沒有過去,卻也覺得心安。
至少他還活着。
醫生說過,手術要儘快,toie也點了點頭“一般的冠心病是心臟病常見的,多發於老年人,因爲三高引起。可遺傳性的卻是先天的缺失,一般不會被發現,只有到了發作的時候才能確診。”
toie也看向插着氧氣管,心臟記錄儀上下有規律的波動的江琛,他說“這次真的是老天眷顧。”
toie跟着醫生去商量手術的事情,有他在我很放心。於是我幾乎將自己貼在重症監護室的玻璃上,眼睛一動不動的看着江琛。有護士穿着真空的消毒無菌衣服,在給他量血壓,測心跳。
我看到病房門前掛着的名牌上,歪歪扭扭的寫着他的英文名,他要是看見了一定會發脾氣,他寫的字那麼好看,無論是中文還是英文。
他的嘴脣不再是青紫色,似乎還泛着紅,就是臉色白的有些難看,但仍然不影響他睡覺的時候那種美感。屬於年輕的氣息,像是陽光雨露和青草的味道,還有江琛身上好聞的香水味。
忽然間,他輕輕皺了皺眉,不知道是不是在昏迷中也感受到了痛,他的胸口被剖開,簡單的做了應急的手術,接下來還有更加繁雜的心臟搭橋。
醫生說過,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江琛的情況更加危急,只能算作百分之六十。
我有點討厭那個醫生,爲什麼不肯再多說一點,就一點也能讓我現在不那麼難過。
toie回來的時候臉色更加深沉,他說“這家醫院的醫療設備很齊全,醫護團隊也都是泰國頂尖的,爲了江琛的手術他們特意召開了會議,進行安排,我們沒有更好地選擇。”
我笑了笑,“這是好消息啊,你爲什麼……”
toie把手術費用單放在我面前“江琛不是泰國人,他沒辦法享受泰國的醫療政策,那麼這筆費用將是我們很難在明天就湊齊的。”
我接過費用單,在最後一欄的總費用裡數了數,泰銖是二字頂頭的八位數。
轉換成人民幣,接近五百萬。
我忽然想起當初江琛不過是過敏,買個藥掛個號就花掉了幾乎在中國一場小手術的錢,如今真的動手術了,卻發覺這錢是第一個要克服的難關。
toie抿脣,認真道“我去把我爸媽的銀行卡偷出來,大概能應應急。”
“不。”我看了看躺在牀上,悄無聲息的江琛“我有辦法了。”
toie留在醫院等着江琛醒來,出來醫院的時候我才發現天已經黑了,心裡更是着急,招手打車回家。我記得江琛的房間裡有可以聯網的電腦,他從來不准我碰,因爲輻射影響。
於是開門直奔江琛的房間,我坐在電腦面前,按了開機鍵又奔向樓上,打開行李箱,在最底層翻出了那張裹了層層包裹的房產證。
柯恩國際醫院附近的頂級樓盤,隨便一處房子沒有低於一千萬的價值,而此時我能想到的只有將它儘快出手。
下樓的時候電腦已經打開,我登上買賣二手房的網站,將房產證的一半拍下照片上傳,自己的身份證拍下一半上傳,將房子的信息填寫完整,甚至連門禁的密碼我都寫出來,只爲了讓自己的賣房信息衝到首頁,可以更多人關注。
我大概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將房子賣掉的一天。
我以爲自己這輩子只會愛上一個男人,然後掏心掏肺把自己一切都掏空捧到他面前。我記得再度懷孕之後,大衆似乎已經忘記了廖長安出軌的事,畢竟他和吳美萊一同出席各種慈善晚會,國際交流晚會,他們夫妻伉儷的形象深入人心。
我不過是大家茶餘飯後,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的心機上位女。
廖長安從來沒有那麼生氣過,他的眼底盡是火焰,似乎要將我吞沒。“我以爲你會記得做措施,怎麼能又懷孕了呢?”
我笑了笑,卻是涼涼的“所以這個孩子,又不能要了對麼?”
廖長安大概會有一點愧疚,他不耐煩的扯了扯領帶“生下來,我可以養,但是他要沒有名分的活下去麼?”
是啊。
難道又像我一樣,活在肆無忌憚的孤獨裡,活在荒原中?
我記得自己那時候真的心痛的像是要爆炸了,卻偏偏流不出一滴眼淚,於是我知道,人若是太傷心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
我不在試圖用孩子來逼迫廖長安和吳美萊離婚,我也不再試圖捆綁廖長安,我開始有自己的生活。
打檯球,高爾夫,按摩,spa,買一大堆奢飾品和漂亮的合腳的高跟鞋回家,然後丟進我永遠都不會打開的箱子裡。
我不喜歡穿那些誇張豔麗的東西,但是我買下那些東西,刷卡的時候,總能體會到一種得到了什麼的感覺。
究竟得到了什麼?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裡,喝掉一瓶又一瓶的啤酒,抽掉一隻又一隻煙,看着天色黑下去,再看着天光乍破,像是神要臨世的那樣刺眼的光明。
我在接到廖長安的電話,把幾天沒有洗過的軀殼泡進浴缸裡,用牙刷將口腔刷到嘔吐,然後穿上衣櫥裡新鮮靚麗又性感的衣服,去做和陪睡小姐一樣的事。
我以爲我這樣墮落,是給廖長安的懲罰。
他把曾經那麼虔誠的愛着他的人,變成了魔鬼,如果他知道,會不會覺得有那麼一丁點的難過?
網頁每隔幾分鐘就會跳出了有幾個詢問的消息,但是聽到我要求先支付一半的頭款的時候紛紛拒絕了,儘管我要的價格已經低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有一個頭像是個小女孩的人問我,是不是急着用錢?
我頓了頓,發現自己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了下來,我一個字一個字的敲回去“我在泰國,我身邊一個很重要的人要做心臟手術,需要很多錢,所以我的房子纔會賣的這麼廉價。”
就好像我對廖長安的感情一樣,廉價到塵埃裡。
那邊很久都沒有回話,大概當我是騙子,在我不肯相信這個世界的人性的時候,所有人也都不曾相信。
我盯着電腦,身後牀上江琛淡淡的香水味道一直縈繞在鼻尖,我不停地流眼淚,卻捂着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我不想聽見自己哭的聲音,因爲會更難過。
我像是守着最後一根可以救江琛性命的稻草,我沒有別處可以去,我只能這樣坐在,貪婪的聞着江琛的氣息,像是在做一場盛大的祈福。
忽然間,小女孩的頭像閃了閃,我哆嗦着手點開。
“我剛好經過你的這棟房子樓下,試了試你的門禁密碼,居然是真的。我決定相信你的話了,請你把你的賬戶發過來,我現在就付一半的定金給你。”
我撲到江琛的牀上,抱着他的被子,將眼淚一顆一顆撞進棉花裡。
我對自己說,又像是對着空氣說。
沒事了,江琛,一切都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