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睜着一雙溼漉漉的眸子,和他充滿期待的目光相對,裡面滿滿都是他的投影,卻緩緩的搖了搖頭。
“再好好想想。”廖睿城猶不死心。
雲舒扶着頭,小臉皺成了一團,“別再問了,我的腦袋好疼!”
他鬆開些手臂的力道,失望溢於言表。
“明天我帶你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
“不!我不去!”她拼命搖頭。
“你究竟怕什麼?”廖睿城扣住她的雙肩,語氣果決:“我替你找最好的腦科和神經科大夫,想起以前的一切,再來評判我的罪!”
哪怕到時候捅他一刀,也比現在形同陌路的要好。
她咬住下脣,手指攥緊了浴巾的一角。
牀上的孩子突然“哇哇”哭了起來。
雲舒連忙趁機推開他,奔了過去。
“怎麼了,寶寶?是不是肚子餓了?”
每晚這個點都要喝一次奶,她正要轉身去拿奶瓶,被廖睿城一把拉住。
“你又要幹嘛?”
“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聽他這麼說,雲舒這才仔細看去,寶寶原先蒼白的小臉,已變得紅通通,摸了摸他的小額頭,好燙!
“怎麼辦?”
這時的她,六神無主,無比慶幸有個人能陪在身邊。
“懷南陪同蕭亞光去國外聘請外科專家了,不在國內。”他迅速聯繫了京家的家庭醫生。
醫生很快趕到,一檢查,神色無比凝重,“這個孩子對薄荷過敏,再加上他本身體質差,很容易引起病發。這個情況我叮囑過很多次,絕對不能大意,怎麼這麼不小心!”
雲舒被他苛責的目光一掃,愧疚的低下頭。
肩上多了一隻暖烘烘的大手,她側臉看去,廖睿城漆黑的眸子正深深的凝視着,裡面深沉的內容令她隨即心慌意亂移開了視線。
“在奶粉里加一些抗過敏的藥,給他服用,身上的疹子用這隻藥膏塗抹,一次量不能多,晚上多觀察,我明早會再過來複診。”
醫生走了。
寶寶用了藥,哭鬧漸止,靠在雲舒的懷裡,小手抓着奶瓶專心的喝奶。
廖睿城若有所思望向那一大一小,“之前那個保姆呢?”
“今天回老家了。”
這麼巧?一離開孩子就出了事?
“你全天都陪着這孩子?”
雲舒想了想,“下午的時候,蘇姐說她來喂寶寶,我就去做別的事了。”
“那個奶瓶還在不在?”
“她喂完就洗乾淨了。”雲舒疑惑地問:“你懷疑蘇姐?可是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我也不清楚。”
廖睿城起身往外走,“我出去一下。”
十幾分鍾後,他再次回到這間臥室,神色凝重,“我在保姆房間的抽屜裡發現了薄荷的粉末,這個女人有問題。”
“那趕緊通知京先生!”
“我剛纔和他聯繫過了,他在回程的路上,明早應該就能抵達。”
雲舒輕撫着懷裡喝完奶昏昏欲睡的孩子,心疼的說:“這麼可愛的孩子,怎麼忍心下得去手?”
一擡頭,見廖睿城脫下身上的定製西裝,隨手丟在沙發上,明顯是打算留下的態度。
“你不走嗎?”
“這裡不安全,我陪着你們。”
她可沒覺得哪裡不安全,真要說起,他這個大男人留下才是真正的危險。
想到剛纔孩子的危急情況,她終沒狠心趕他走。萬一半夜再有個突發狀況,身邊能有個拿主意的也是好的。
“你去蘇姐那屋睡吧。”
廖睿城的眉頭擰成一個結,“你讓我去睡別人的牀?”
“那睡客廳的沙發。”
“沙發太小躺不下,也不習慣。”
將孩子放回大牀上,她從櫥裡拿了一牀被子出來,“那我去隔壁。”
廖睿城拽住她的手臂,語氣不悅:“我不會對你做什麼,你儘可以放心。要是孩子晚上鬧起來怎麼辦?”
從她懷裡扯過被子,鋪在臥室的沙發上,“我就睡在這裡好了。”
說完,人已躺了下去。
一米八九的個子,窩在只有一米二的沙發裡,兩條大長腿幾乎全都掛在外面,雲舒看着都覺得累。
客廳那張兩米的皮沙發不去躺,偏偏擠在這裡,真是找虐!
廖睿城手背搭在額上,定定的注視着她,“不去休息,難道是邀請我睡大牀?”
她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低頭檢查自己一下。
還好,睡衣很保守。
在寶寶身邊躺下,她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着。
耳邊不停響起之前他的醉話—————
“如果我們的孩子還在,會比他還要大些,一定很可愛很健康……。”
“嫣嫣,我們再要個孩子吧。”
難怪她對這個孩子這樣疼惜,這是孕育過小生命的女性,所特有的母性本能。
原來自己和他曾有過一個寶寶……。
雲舒清晰感受到身後那兩道滾燙的視線,炙熱的溫度差點將她點燃。好在是背對沙發的位置,否則早被他察覺出自己的不淡定。
“兩年前聽到你死訊的那一刻,我第一次痛恨自己的無能。”他忽然低低的開口,暗啞的嗓音在寂靜的臥室裡迴響,像是一首富於抒情的詠歎調,“也設想過無數個和你重逢後的場景,現如今這種狀況對我來說是最殘忍的懲罰。你想做雲舒,我尊重你,陪着你一起重新開始。”
昏黃的檯燈在淡白的牆紙上投下一輪輪光圈,像是人的悲傷,漸深漸濃,層層疊疊。
她沒有迴應,彷彿已睡着,眼角處卻緩緩溢出一道淚痕。
說完那番話,廖睿城也陷入了沉默。
雲舒是被樓梯上傳來的急促腳步聲吵醒的。
剛一睜開眼,臥室的門就被打開了。
“你們……。”門邊站着的兩人望着屋內的情景,同時愣住了。
京懷南握着拳湊到嘴角清咳了兩聲,轉過臉去,“我先回房間換身衣服。”
蕭亞光的臉色忽青忽白,雙手攥緊,半晌後開口:“我去樓下等你們。”
她回頭一看,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狀況。
原本規規矩矩躺在沙發上的男人,不知何時躺到了大牀上,和她還有寶寶三個人擠在一起,結實的長手臂下攏着一大一小,說不出的溫馨和睦,倒像他們纔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三口。
“誰讓你睡到牀上的?”
她用力推開他,坐了起來。
廖睿城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回答:“躺沙發上不舒服,身子半邊都麻了。”
“那你可以去客房睡啊!”
這回,廖睿城乾脆背對着她,不去理會。
反正睡也睡了,摟也摟了,該看的人也看到了,她能怎樣?
雲舒氣惱的從牀尾爬下去,從衣櫥裡拿了外穿的衣服,進浴室去換上。
聽到浴室門反鎖的響動,牀上的男人睜開了眼,哪有半點睡眼惺忪的模樣。
從臥室裡走出,蕭亞光並沒有下樓,就鬆垮垮的靠在牆上,眼神裡充滿了指責。
“趁我不在的時候,你偷偷摸摸的接近,這麼做有意思嗎?”
“你似乎搞錯了,她從頭至尾都是我的女人,別再自欺欺人了!”廖睿城擦着他的肩膀,頭也不回的下樓去了。
看過孩子安然無恙,恢復得挺好,京懷南這才放下了大半的心。
“我讓嚴璟查過蘇姐的賬戶,前幾天忽然多出了五十萬,有人買通了她下毒手。”
“是誰?”雲舒抱着剛睡醒的孩子,站在樓梯口追問。
“下來先吃早餐。”廖睿城託着餐盤走出,瞥了她一眼,“把孩子還給他親爸,人家也長手了。”
京懷南好笑的搖了搖頭,接過自己的兒子。
懷中的奶娃娃瞪着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極其認真的研究着他,那個機靈的小模樣像極了某個人,京懷南不禁心頭涌上一陣煩躁。
“瞧什麼呢,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小笨蛋,話都不會說。”
正發着牢騷,胸口下面忽然傳來熱乎乎的溼意。
“臭小子,竟敢在我身上尿尿!”京懷南拉開他一看,果然,自己襯衫上已是黃黃的一大片,而那個做了壞事的小傢伙正啃着小指頭,露出肉肉的牙牀,笑得歡快異常。
“看我怎麼揍你,臭小子,你等着。”
“粑粑……。”
京懷南擦拭衣服的動作猛地頓住,以爲自己聽錯了,不敢相信的問道:“喊我什麼?”
“粑……粑。”這次的發音很準,小傢伙還特別配合的拉長了尾音。
京懷南倏地紅了眼眶,用手快速擋住了眼簾,大概是自己過於激動的情緒,怕被衆人看了去。
太意外了!
他以爲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做父親,沒想到迎來了這個小傢伙,而且還是他曾經痛恨的人生下的。
他因爲她和她的母親,家破人亡,常年飽受身體的折磨,要不是當年偶然遇到一位名醫,及時救治,早就遭遇母親一樣的結局;
而她也因爲他的報復,失了清白,丟了初戀,名譽盡毀。他得罪了聯姻的邱家,對方將怒火發泄在她的身上。大學校園裡張貼着她和男人的牀照,那個角度,只看見他的背影,卻將她完完全全暴露人前。
她絕望下割腕自殺,被他情急攔下,卻不想她帶着深刻的仇恨,將刀刺入了他的胸膛。
在那個剎那,他嚐到瞭解脫的滋味。
結果他命大,再次活了下來。
醒來時,才知道她投案自首了。
法院審理的那天,秦羽菲在澳門賭場出老千,被人當場捅死。
消息傳至她的耳中,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令她的神經徹底崩潰,在法庭上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