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內,男孩正在作着自我介紹。
程雙雙沒有一點興趣,她本來就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現在倒好,顧予茗和沈亦則這對狗男女爲了省下一點船費,竟然答應和一個陌生人同船,尤其是顧予茗,還不忘收人家好處費。收好處費也就算了,一袋草餅糊弄誰呢!
“好了,就是同船又不是同牀!”顧予茗陪程雙雙坐在船外,留下船內兩個男孩興高采烈的談論着梅西c羅。
“不是我說,”程雙雙的嘰嘰喳喳完全打擾了顧予茗賞景的好心情:“他哪個大學的,幾年級,哪裡人,有沒有傳染病,這些你統統都不知道,你們倆就這麼放心?”
“又不是相親,”顧予茗滿不在乎地迴應着:“而且拼船都很普遍,你呀,就是不擅長和人交往,性格孤僻給自己找藉口罷了。”
沒等程雙雙反駁,又問:“對了,你和阿則相處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程雙雙怒而起身,一腳踢翻了漁夫旁邊的水桶,力度之大,直接踢進了船艙,兩個正口若懸河的男生在還未明白髮生了什麼的時候渾身就被烏水的污水給浸潤了個徹徹底底。
顧予茗狼狽地幫着沈亦則擦着水,而旁邊的程雙雙一臉尷尬,看着旁邊陌生的男生,半晌。
“我代阿茗替你道歉,把你身上弄上水了,真是不好意思。”
顧予茗轉身,一臉被坑的表情,但雙雙一向要面子,又只好再次背起黑鍋。
男生毫不介意地搖頭,程雙雙正準備坐下,卻突然出聲:“你座位上有水。”
接着摸自己的書包,可紙巾已經剛纔全部用來擦身上的水了。
“沒關係,站着就好。”程雙雙罕見地善解人意。
“那哪行!”男生忙言,看着書包裡的書,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掏了出來。
在一旁的顧予茗幫忙,接過一看——《計算機導論》
“你是計算機系的?”顧予茗問,原來碰到的是個程序猿。
男孩點頭:“信息工程。”
顧予茗附和地介紹他們之中有人是搬磚的,有人是賬房先生,還有的是江湖郎中,然後將那本書攤開,看見上面的字跡,卻像是在那一瞬間暈船。
“這是你的書?”顧予茗問,語氣不穩。
男孩點頭,全然忘記了他出發到烏鎮之前從轉椅抽出來的到底是誰的書。
又翻到正面,沒有名字。
“你是哪個大學的?”顧予茗接着問。
男孩絲毫不介意重新再介紹一遍他自己,眼神卻好像沒有在望顧予茗:“s大。”
不是w大。
顧予茗低頭,卻全然不知道這股失落究竟是從何而來。
“真巧,我們是校友。”又擡起頭:“不過我在城南,所以怪不得我們不認識。”
男孩啞然:“就算是在一個校區,人海茫茫,又要到哪裡去找你呢”
“不過,找不到卻遇到了,又何嘗不是上天註定呢?”
“我叫陳逸,s大信息工程一年級。”男孩伸出了手。
船已經停了,顧予茗連忙擺好姿態,正準備伸出手,“校友你好,顧予茗,s大建築系一年級。”的句子正要出口,卻被沈亦則飛速地拉到了一旁下了船。
“你蠢啊!”沈亦則重重點顧予茗的額頭:“人家根本沒有想握你的手。”
“你胡說……”顧予茗扭頭,只見程雙雙放下了那本欲蓋彌彰疑點重重的《計算機導論》,一雙垂眼閃着冷漠的光,帶着睥睨衆人的驕傲,在那雙期待相握的手上禮貌又冷淡地放上了那本書而不是她的手。
“你好,f大,何又又。”
返回s市的路上,顧予茗一路上不停嘰嘰喳喳地攛掇着程雙雙改名:“還何又又?以爲我猜不出來啊!禾又又,念字念半邊,沒聽過誰自我介紹還介紹半邊的。”
“我和那個男生可是有交換聯繫方式的。”沈亦則高深莫測的出言。
顧予茗全然在一旁開始操心起好友的終身大事:“陳逸?看起來倒像是個溫柔大方的人,長得也不錯,聽聲音也大概是個會照顧人的。”
“船艙那麼黑,你是怎麼知道他長得不錯的,還有,敢問顧半仙是怎麼從人家的聲音就斷定他會照顧人的?”程雙雙全程閉着眼睛迴應。
“好了,阿茗。”沈亦則收回顧予茗張牙舞爪的手:“她連真名都沒告訴人家,肯定是不喜歡的了。”
顧予茗有點惋惜地努努嘴巴,程雙雙卻睜開了眼。
“誰說的,我這輩子恐怕是不會喜歡上誰的了,我只看,誠意。”
在火車站和沈亦則他們分別之後,顧予茗孤獨地踏上的回學校的地鐵,到了學校,一個人走在靜謐地s大,看着迎面走來的人羣,微笑着,然後四處張望着。
顧予茗沿路看着公告板,校團聯的十大歌手,股票協會的模擬炒股,中文系的徵文…….
沒有過去的生活,美好的有些不真實。
十一之後,顧予茗找了一份勤工儉學的工作,在學校的舊書屋工作,每天整理整理舊書,對於笨手笨腳的她來說也還算是輕鬆。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過,有時顧予茗和程雙雙通話,提起那個在烏水相遇的男孩,顧予茗一臉八卦,程雙雙卻總是口氣淡淡,只說,陌生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有什麼值得可惜。
這一番話把打算自告奮勇去城北校區查信息系花名冊的顧予茗梗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雙雙似乎從來不會爲這些事情煩惱,可是自己和雙雙不一樣,要麼恨要麼愛,只能選一樣,從來沒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選項。
寢室裡,顧予茗庸碌,關景忙於交際,樊新爾忙於八卦,賈漪忙於約會,時而親密時而疏離,時而膩乎時而拌嘴,是所有寢室都會有的生存姿態。建築系一年級的公選課還是很多,顧予茗被必修的《大學物理》虐的死去活來,作爲曾經w中的學婊,顧予茗到了s大就只能淪爲學渣,每日抱着系裡各個閉着眼睛都能算出小球質量的學霸大腿不放。
於是日子變得平淡又充實,顧予茗忙着整理起那些舊書,看着上面的一個個名字,他們離開了原有的主人,被擺放在貨架上待價而沽,然後奔向另一個主人,物盡其用,那個曾經的名字,或許會被塗改,或許會被擦掉,不可否認的,無論是被認真地說一聲謝謝還是被簡單地無視丟棄,書找到主人,或者主人找到書,都是一種緣分。
女孩一排一排地擺放着,所幸她跟沈亦則不一樣,不是處女座也沒有強迫症,所以不僅能忍受被她撞得歪歪扭扭的貨架,反而還覺得其實挺有藝術感。
《中國古代文學》《經濟法概論》《刑法學》……
沒有《計算機導論》。
發現自己在找什麼的顧予茗突然直起了身子,快步走回櫃檯,開始重新登記舊書,企圖儘快投入到工作中去,心思卻不可避免的回到了那一晚的烏水,那一本乾淨的書。
原來,那字跡還能被這世界上第二個人擁有。
但或許,是自己太過愚蠢,愚蠢到,可以把別人的字跡當成是他的。
她至今並不知道那個人的專業是什麼,就連大學也是她旁敲側擊向黃清詢問的,他是會選天體物理還是生物製藥,還是像陳逸一樣,選擇當一個工程師?無論是什麼,他總會做得很棒。
被同事善意地提醒,顧予茗低頭看錶才發現已經是下班時間,正準備換下制服,包裡的卻響了。
聽筒傳來程雙雙猶豫的聲音。
“阿茗,你有空嗎?”
“有啊。”顧予茗點頭,又立刻搖頭:“你這傢伙,這次換你到城南來看我了。”
“我知道。”聽筒那頭語氣怪異:“阿茗,我剛纔路過醫學院,想順便去問問沈亦則要不要明天和我一起去看你,結果……”
“結果什麼?”顧予茗不自覺抓緊。
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聽筒那頭傳來安慰:“分手吧阿茗,我看見實驗室裡,沈亦則和一個女孩子在一起。”
“他們在,接吻。”
f大,醫學院。
程雙雙在門口看見顧予茗出現的時候,驚奇地發現這個女孩居然沒有哭,不過等到她牽着她的時候,才發現,阿茗的手一直在不自覺地抖着。
於是摟緊了她的肩,明明是這麼好的女孩,爲什麼遇上的都不是什麼好人呢?
祝長庚和沈亦則,一個呆,一個花。一個冷若冰霜十幾年,另一個熱情體貼一下子,真的都是千古渣男。
“雙雙,你確定你看到他們,在接吻?”上樓梯的時候,顧予茗問,口氣裡遮不住的憤怒。
“千真萬確。”程雙雙回覆:“不過阿茗,都過了這麼久了,我看恐怕你也抓不到什麼實質性的證據。”
顧予茗點頭:“那我這是不是就叫,抓姦未遂?”
“可是那個混蛋是出軌確鑿!”程雙雙語氣裡全是鄙視:“阿茗,我可告訴你,你不能心軟。”
正發愣的顧予茗拍拍自己的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