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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 牽手(2)

第026章 牽手(2)

小車依舊穿梭在高速公路上,克里斯托弗李維依舊在開車,危機依舊是轉機。

然後是襯衫兩便士,男的問約嗎?女的回:i’dliketo,but……

不約不約。

永遠不變的英語試聽內容,那個長着一雙鳳眼,眼尾卻微微下彎的女孩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班主任正一臉焦急地朝自己走來。

“顧予茗,出來。”胖頭說着。

馬上就是第一題,顧予茗高度緊張的神經被打斷,怒不可恕,當即決定就是地震了自己也要先把聽力給聽完了再說。

“你妹……”胖頭欲言又止,而考場衆人都已經驚奇地擡起了頭。

沒聽錯吧,老師剛,在罵人?

“聽力考試正式開始,partone,inthispart,youwillhearfiveconversations,everyconversationwillbespokenonlyonce……”廣播裡來傳來字正腔圓的女聲,靠窗的第一個位子卻空無一人。

是比地震還要重要千百倍的事情。

所幸顧紫珊這次還只是暈倒,不過,這越來越頻繁的暈倒,就像是地震前的預兆一樣,帶着未知的恐懼籠罩在呂仟淑和顧誠齋的心口,一點點吞噬着他們的希望。

從小到大都在爲顧紫珊看病的醫生從呂仟淑眼裡第一次看出絕望。

“董醫生,沒有別的法子了嗎?”呂仟淑滿眼淚水的問,身後陪伴着的是她的丈夫,當初得知紫珊病情的時候,她就想要再生一個,只可惜,天不遂人願,紫珊降生之後,他們再無子息。

“顧太太你也看到了,”醫生一臉無奈:“以前是紫珊還太小,可是現在,紫珊暈倒的次數越來越多,這樣下去,終究是治標不治本的。”

顧紫珊八月而生,是個早產兒,剛生下來就在溫箱裡足足待了一個月纔出來,所以從小身體就不好,在顧予茗被從外婆家接回顧家的那一年查出了輕微的先天性腎結石(這個還需要查資料),然後便開始了把醫院當成第二個家的生活,呂仟淑從那以後一邊變得更加工作狂,一邊便開始聯繫w市的器官捐獻庫,前段時間她電話越接越多就是因爲此。

終於,在這個萬物復甦的春天,帶着補上所有功課躊躇滿志的女兒,幾乎被宣判了死刑。

先天性的腎結石到現在才轉爲腎衰竭,她到底是該哭還是該笑?

“顧太太的是不匹配的。顧先生,”醫生頓頓,“也是不行的。”

“請問器官庫裡有嗎?”呂仟淑抱着一絲希望。

醫生遺憾地搖頭,他戴着眼鏡,鏡片上的光反射着,看不清楚他的眼神,只說了兩個字:“要等。”

等得到嗎?

“姐姐還沒做過匹配檢查吧。”醫生收起文件夾:“同父異母,機率也不是沒有。”

“讓姐姐準備着吧。”

顧誠齋攙着幾乎要癱倒在地的妻子走出了醫生辦公室,剛一開門便看見阿茗坐在診室旁邊的椅子上,不斷地扣着手指,眼睛雖然沒有淚光卻是昏暗又慘淡。

“阿茗,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還在考試嗎?”顧誠齋問,想必剛纔是妻子給阿茗打了電話。

呂仟淑聽聞忙擡頭,幾乎跪在顧予茗面前:“阿茗,救救小珊,媽媽求你。”

“媽媽求你。”

顧予茗敏銳地察覺到異樣,沒有像上次一樣涕泗橫流抱住母親,而一邊扶起母親,一邊無言地望向父親。

“到底有多嚴重?”女孩的聲音剋制冷靜,帶着平時少有的成熟。

是時候了。

顧誠齋沉吟地開口:“阿茗,你願不願意勻一個腎給妹妹?”

顧予茗沒有回答:“怎麼不早說?”

兩人沉默。

顧予茗嘆了口氣,知道父母的良苦用心,內心涌起異樣的感覺,如果不是到了最後一步,他們也不會瞞到這個時候才告訴自己。

“紫珊怎麼樣?”果然是姐妹連心,以往紫珊暈倒,自己都沒什麼太大的感覺,可是上高三以來,不知道是不是壓力太大過於敏感的原因,每一次妹妹暈倒,她心內的不安就重一分。

現在她倒真希望這些不安都是她在胡思亂想。

可惜不是。

“都好,等下就能醒。”顧誠齋看向女兒的臉色:“阿茗,我們沒告訴紫珊。”

“先瞞住是對的。不過終究是瞞不住的。”女孩立刻讚許。

顧誠齋突然覺得眼前的女兒很陌生,彷彿以往的幼稚天真都是假象,眼前這個無比成熟的纔是真實的她。

血液科的大屏幕上顯示出顧予茗的名字。

是父母提前爲她掛了號。

從父親手上接過掛號單,將無比堅強此刻卻癱倒在地的母親從地上抱起來,顧予茗看向呂仟淑:“媽媽,你相信我,我絕對不會讓妹妹離開我們。”

“絕對不會。”

然後消失在了走廊盡頭的化驗室。

同父異母,概率也不是沒有。

因爲移植檢查各項都比較複雜,因此需要將近一個月才能得出結果,紫珊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雖然也能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如從前,可還是覺得只要自己安心聽醫生媽媽的話按時吃藥不到處亂動,不過多久就還是可以重返校園生活的。

雖然沒有辦法計入成績,顧予茗還是執意補考了缺掉的英語考試。成績出來之後,看着班級和年級排名,顧予茗暗自加上了自己的英語分數,然後,欲哭無淚。

大家真的都好拼啊!

自從上一次紫珊暈倒之後,每天和顧予茗一起回家,祝長庚能明顯感覺出來女孩的沉默,有時他謹慎地安慰她說,一切都會好的;女孩只點頭,卻罕見地沒有回話。

還有一次顧予茗像往常一樣問他如果她不像現在這樣在他身邊他會不會習慣,他猶豫了一會兒,卻還是像往常一樣回答-“求之不得”,女孩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惱怒,而是說了一句,

“那就好。”

怎麼會好?祝長庚想,但是一想到顧予茗升上高三壓力頗大,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騎得離女孩更近了一點。

九月調考之後的國慶,s中的高三生只有兩天假,醫院匹配報告出來的前一天,顧家上下籠罩在極端的寧靜中,顧予茗坐在自己的房間,翻着上的通訊錄。

本想打給阿庚,復又想起了什麼,還是作罷。

“喂,阿茗啊,難得你主動打電話給我。”國慶七天長假,沈亦則正坐在電腦前盡情地打着lol。

“學長,你有空嗎?”顧予茗說:“你是b城人,我想去趟b城的元華寺。”

“阿茗,不是我說,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沈亦則憂心。

“你去不去?”顧予茗丟掉端莊,在電話那頭怒吼。

被掛電話的沈亦則卻沒有一點惱怒,他和女孩之間的縫隙,似乎,越來越小了。

b城,元華寺。

顧予茗很虔誠,接着開口:“對於鬼神,我總是敬而遠之的態度,現在,我才知道,每件事的存在其實是必然。”

“你求的什麼?”沈亦則明知故問,高三的時候其實他也去過寺廟,只不過只是w市後面的南山寺而已。

“心安。”女孩又磕了三個頭,轉身離去。

“我這樣,就爲了磕個頭,飛到b城來,是不是任性?”果不其然,一出大殿,女孩就開始檢討自己。

“你知道就好。而且逼着別人陪你任性。”沈亦則沒好氣。

“我想來散散心,倒不是靈驗不靈驗的原因。”顧予茗兀自解釋着。

“是因爲九調嗎?”沈亦則安慰道,他一年前經歷的眼前的女孩也在經歷:“前路漫漫,其實只要不是高考,前面幾次無論好壞都只是預測,並不能作數的。”

顧予茗沒說話,沉默了很久,才點頭:“對啊,我覺得上高三我整個人都變了。”

沈亦則嘗試讓對話變得輕鬆一點,忙拉着她朝溪邊走去:“我小的時候就聽說元華寺的河燈超級有名的,好像很久以前就有了,寫上兩個人的名字就能一輩子不分開。”

說完立刻後悔,因爲他看見女孩的臉上綻放出笑顏,說:“那我要寫一個我和阿庚。”

大概是因爲國慶的原因,元華寺的這條溪旁聚集了很多男男女女,沈亦則站在臺子旁邊,而顧予茗還沒走到溪邊,就一副見水色變的表情,站在草叢上一步也不肯挪。

沈亦則無奈,只好替她寫,到臺子上拿了水性筆,拿了幾張紙。

第一張,顧予茗,聽聞是因爲顧伯伯嗜茶如命,所以纔有了這個名字。

予茗,沈亦則輕輕念着這個名字,像是那是世上最美的音符。

我的阿茗。

接着第二張,他有些猶豫,卻還是提筆寫下,祝長庚,沈亦則只見過祝長庚的媽媽常禎,就是顧家十幾年的阿姨,卻從沒見過他的父親,後來才知道,祝媽媽雖然沒什麼文化,祝爸爸卻是個知識分子,因爲常年維和在國外,所以祝長庚才從小就和顧予茗待在一起。

孔雀女和鳳凰男的故事啊,沈亦則語氣微酸。

正準備折上兩張紙,驟然聽見旁邊的女孩對着她男友說:“小東,聽說這個超靈驗的,這樣我們就能一輩子在一起了。”

一輩子。沈亦則喃喃道。

於是心一橫,又拿了一張紙,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狠心折上,臺子上,被留下的孤零零的那張紙,不經風吹,飄落在泥土裡。

姓祝的人,大概天生只適合,祝福。

“喏,寫好了。”沈亦則說着,語氣有些飄忽:“你怕水,我幫你放好了。”

顧予茗從到溪邊開始情緒就不高,見沈亦則走的遠了,皺着眉頭追了上去。

沈亦則的手有點顫抖,河燈入水的那一剎那,他瞬間有點後悔。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卑鄙?但隨即又涌起無數惱怒,這股怨氣來得毫無預兆,看着那越飄越遠的河燈,不知怎麼的,對女孩居然有了點憤怒。

怔忪間,只見顧予茗突然出現在溪邊,趴着撈回了那個河燈,衣服溼了一大半。

然後激動地看也沒看便把河燈連帶着寫有兩人名字的紙扔在了別處。

沈亦則立刻上前,不出所料地看見女孩洶涌的眼淚。

“你不願意和他,一起?”沈亦則問。

那個他,是指誰?

顧予茗拼命搖頭,卻仍只是坐在草上,依舊是那樣嬰孩在母體的蜷縮姿勢。

那樣子,像是藏了千種萬種的委屈。

沈亦則沒說話,只是尋回了那隻河燈,思考了很久,做了一個他不知道會不會後悔的決定。

他把那盞河燈丟進了垃圾桶。

回到原點時,顧予茗還在那裡,不過似乎平靜了很多。

一見沈亦則便想要開始解釋:“我只是覺得,如果阿庚不願意和我在一起,我這樣,是不是很沒品?”

男孩微嘆口氣,不由女孩反抗,摟她入懷。

“是,很沒品。”

顧予茗擡起頭看着沈亦則的眼睛,連紫珊都說沈亦則和阿庚有些相似,可是她看向那雙星眸,這雙眸子總是溫柔,總是噙着笑意,卻沒有半分熟悉。

“你是不是喜歡我?怎麼一副要哭的樣子?”顧予茗玩笑道。

沈亦則身子顫了一顫:“阿茗,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顧予茗也愣,接着點頭:“真希望,我能有點用。”

“是啊。”沈亦則感嘆:“我也希望,我能有點用。”

元華寺的這條溪流過千百年,或許沈亦則放棄的那隻,千百年前,也恰好流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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