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溪縮着身子坐在副駕駛座上,眼淚如斷線的珠子往下掉,小聲地啜泣着,痛苦而懊悔,“只要我當時喊一句:江哥哥,救我……他就一定不會認爲我是在偷~情。”
爲什麼,她當時要那麼傻。
爲什麼連一句救我都喊不出來。
她就只欠那一句而已……
“文溪……你別這麼激動。”顧萌萌一手握住方向盤,一手把紙巾盒遞到她面前,“別再說了,不用說了。”
“爲什麼當時的我會那麼笨,我就只差那一句話而已……”
文溪說着,全身緊縮着成一團,瘦弱得可憐。
“那你告訴武江了嗎?”顧萌萌問道。
“……”文溪搖頭。
她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說了又能怎麼樣呢?
“我帶你去找武江說清楚!”顧萌萌開始加速。
“不要——”文溪激動地喊出來,一雙手又要攥上顧萌萌的手腕,“我求求你,不要去,我不能告訴江哥哥……”
“爲什麼?”
這麼多年的委屈和誤會就白白一個人吞了?!
“我快要死了!我給不了江哥哥未來!我不想他下半輩子活在悔恨中——”文溪使出全身的力氣攥住她的手臂,“萌萌,我求求你,你尊重我的決定好不好?!”
“呲——”
顧萌萌將車又一次剎車在路旁。
文溪苦苦哀求着,顧萌萌的鼻子不由得酸澀,心疼地看着她纖瘦的臉龐,“難道你就不想和武江開開心心地過完最後的日子?!”
顧萌萌不明白,他們兩個因爲誤會而分離這麼多年,她連最後的日子都不想和武江在一起?
“我本來計劃了三天。”她騙了文池,她能出來見江哥哥最後一次……
“那三天是……”
“是我想和江哥哥在一起的三天。”文溪低垂着眸,掩下一眼紅縞,“我想帶着這三天的記憶死去。”
這樣……她最後的人生也不會是最慘的。
可惜,她連三天都沒有,她只要三天的相處時光,這樣都不行。
現在她不能再去找江哥哥了,江哥哥不會原諒她的……
“文溪,你時間不多了,難道要帶着誤會直到死去?”顧萌萌凝視着她,她這樣到死都不會快樂。
“是,我會把這個誤會一直帶進墳墓。”文溪忽然笑了一聲,笑得悽楚。
“你該開開心心的。”
“我開心了,那江哥哥呢?”文溪反問道,又自言自語般地答道,“江哥哥如果知道了真相,他一定會責怪自己當年沒有救我,我死了,他更加會悔恨終生。”
“……文溪。”
“我再不開心也就兩個月不到的時間了,可江哥哥的悔恨會延長几十年。”
文溪擡眸看向顧萌萌,淚水涌出眼眶,乞求道,“我捨不得江哥哥下半輩子活在悔恨中,所以萌萌,你別再讓我見他了。”
她絕不會爲了自己害江哥哥將來的人生都不能好過。
“可他的下半輩子都會恨你和文池。”難道,這就是文溪要看到的局面嗎?
“但他現在很開心。”文溪咬了咬脣,“至少我知道他現在做保鏢是心甘情願的,他告訴我他過得開心,比迴文家繼承遺產開心。”
這樣,很好了。
已經很好了。
顧萌萌看着文溪自言自語地說着話,不懂是想說服她,還是說服自己……
“對不起。”顧萌萌眼眶酸澀地注視着她,沒有掉眼淚,不想讓她以爲自己是區區廉價的同情……
是他們所有人都誤會了文溪。
是他們所有人都以爲文溪和文池是一路的。
文溪搖了搖頭,慘然一笑,“是我沒有解釋。萌萌,現在能和你說上話我也特別高興。”
“……”
“我被軟禁那麼多年,太久沒有朋友,是你……讓我像正常人一樣,能和朋友、閨蜜一起逛街、一起喝下午茶、一起shopping……”
文溪坐在那裡,一點一點敘述着她們兩個人在一起做過的事,眼睛灰濛濛的,卻染着笑意。
“……”
顧萌萌連忙轉過頭去,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真相,她不會在狂歡節上聲聲質問文溪,她不會和文溪絕交……
她真的不知道事實會是這個樣子。
“我們之前還約好做spa呢……”文溪笑着說道。
“對不起……對不起……”
顧萌萌只剩下這一句話,聲音哽咽了。
她沒有看文溪,臉朝着窗外,淚水模糊了眼睛。
“萌萌,送我回山頂吧。”文溪忽然說道。
“去我家,你不想見武江,我可以讓你們不用相見。”再沒有一個地方會比厲家別墅更安全。
“不了,之前我很害怕文池會把我抓回去,可我現在把自己心裡所有的事都告訴你以後,我突然之間……覺得特別輕鬆。”
大概是終於有個人能傾聽她的所有,不用讓她一個人守着所有的事。
有人爲她分擔了。
分擔的人還是顧萌萌,她的好朋友。
這樣很好。
“……”
“我想去山頂,一個人……過一下沒過完的三天。”文溪轉眸看向她,灰暗的眼綻放了一絲光彩,“你會答應我的,是嗎?萌萌。”
顧萌萌沒法不理會文溪的請求。
沒人可以替文溪安排什麼纔是最好的結局,只能爲她安排她願意的結局……
將車開到山腳下,顧萌萌才驟然想起一個問題。
這裡的山道蜿蜒迂迴,她上山可以慢慢沿着山道開,假如文池的人追來了,她沒有把握帶着文溪安全離開。
顧萌萌打電話給厲楚恆,每次有危難的時候,她想到的都是他,只有他能保護她。
……
厲楚恆可能還在忙砸文家場子的事,沒有接她電話。
顧萌萌留言了語音信息過去,“厲楚恆,我和文溪在山頂,你聽到留言就派人來山頂保護文溪。”
“給你們添麻煩了。”文溪臉色蒼白地看着她,有些過意不去地說道。
“我更希望你現在跟我回家,然後找名醫給你治療,一切還沒那麼絕望。”顧萌萌認真地說道。
文溪看着顧萌萌臉上的凝重,笑了笑道,“要我把頭髮剃光我嫌醜,做一堆化療我怕疼……最重要的是,那些藥真的很苦。”
“……”
顧萌萌沉默地看着她。
文溪收斂了蒼白的笑,“萌萌,你沒幽默感。”
“……”
怎麼幽默得起來?
顧萌萌把車慢慢開上山頂,耗費了不少時間。
有兩次,文溪都在她面前差點暈倒……
文溪強撐着,倔強地說,自己不想再下山了。
文溪生火煮熱水,又斷斷續續地告訴她一些關於文家的事。
……
武江走後,文溪沒有心思上學,一心想找武江回來,父親也在找,頭髮白了很多。
文池卻趁機讓自己滲透進文家和賭場。
父親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於是要她嫁給文池,從而將自己的家產讓他們夫妻倆人共同代管。
就算將來文池真要造反,沒她的簽字族裡長輩也不會認同。
父親死後,文池一次又一次地威脅她,要她徹底臣服於他,她死活不肯籤這個字,於是就被文池一遍一遍虐打折磨。
有些痛,可以習慣成自然。
有些疼,疼着疼着就沒了有知覺。
……
顧萌萌看到了文溪身上的傷,她從來不知道一個這麼瘦弱的女人身上會有這麼多的傷痕,多得觸目驚心。
顧萌萌掀開她的衣袖,看着上闔的新傷舊傷,整張臉都白了。
……
她拼了命替武江守護的文家產業,換來的只是武江的滿不在乎、不屑一顧。
武江根本不想要繼承文家的一切,他根本不想回文家。
文家對文池的誘惑,在武江眼裡卻根本不值一提。
然後,文溪得知自己患了末期腦瘤……
就在文池窮途陌路到想編一個絕症讓武江掉進苦肉計中時……她真的患上了絕症,發現的時候就已然是到了末期,沒得治了。
文溪說,她就像是一個高~潮迭起的幽默笑話,上天在她身上製造了一個又一個笑點……
顧萌萌聽着,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抓着,痛到說不出話來。
全世界都誤解她,她卻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因爲她患了絕症,她只想靜靜地一個人死去。
不連累任何人。
……
天還大亮着,篝火旁,顧萌萌坐在墊子上。
文溪煮好熱水清洗杯子,倒了一杯熱茶給她,目光較之前的激動平靜了很多,“萌萌,你懷着身孕,下山去吧,山頂比下面冷。”
“厲楚恆的人沒來之前,我是不會走的。”顧萌萌雙手捧着熱水杯捂暖,凝視着文溪的臉龐,“文溪,你不要激動。”
“呃?”文溪隔着篝火不明所已地看着她。
“文溪。”顧萌萌頓了頓說道,“我不知道我回到家後,能不能對武江保密。”
她怕她會說出來。
她怕她看着武江一無所知還憎厭文溪的樣子……會不由自主地把真相告知。
文溪羸弱的身體抖了下,嘴脣張了張,好久才發出聲音,“那……你就把這個當成我的遺願,你做不到也要做到。”
“……”
“這關乎江哥哥以後的幾十年,我不要他毀恨終生,這對我來說……比我的命都重要。”文溪嘴脣乾裂地一字一字說道。
僅管,她已經沒資格說生命了。
因爲她擁有不了。
文溪低頭喝水,潤溼乾燥到疼的脣。
顧萌萌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好。”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爲文溪做什麼,文溪已然安排好了一切……
“人家都說肚子尖是生男孩兒的。”文溪低眸看着她的肚子,輕輕一笑,“看來萌萌你又要添個小少爺,照過b超確定性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