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厲先生。”
不一會兒，一個着裝正式、三十來歲的斯文男人走進來，手上提着一個公文包，恭敬地向厲楚恆問候，“厲總。”
厲楚恆不置可否地看着男人，態度凌人而上，冷冷地問道，“王秘書說你在這一行頗有名望？”
“不敢。”張醫生謙虛地說道，隨即看了一眼厲楚恆身旁沉默吃粥的顧萌萌，問道，“不知道厲總是讓我……”
厲楚恆摟過身旁跟個木頭一樣一動不動的顧萌萌，“現在可以開始了。”
這女人雖然有些不正常，但肯定沒有王昭那老女人說得那麼嚴重，心理醫生……隨便看看好了。
“厲總，可否讓我和這位小姐單獨聊一下？”張醫生微笑着問道。
厲楚恆的眉頭瞬間打結。
張醫生連忙解釋道，“人少一點，這位小姐可能會放開一些，比較願意談。”
“我在這裡有什麼關係？！”厲楚恆立刻一臉的老大不樂意。
見個心理醫生而已，他還不能在這裡？！
顧萌萌被他摟着肩，默默地看了那所謂的醫生一眼，低下頭繼續吃粥，好像不知道他們在說她一樣……
完全只顧自己的事。
“好、好吧。”面對這個強勢的男人，張醫生不敢再多說什麼，提着公文包走到他們餐桌對面前坐下，準備開始談話的事宜。
“砰——”
厲楚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我出去！都給我出去！”
該死的，他爲什麼還要擔心顧萌萌放不開。
她要是在他面前都放不開，那她在誰面前放得開？！這個什麼心理醫生？！
算了，他再妥協一次！
……
厲楚恆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張醫生一愣，目送着他離開，有些摸不着頭腦。
剛剛還斬釘截鐵不肯走……
顧萌萌吃着粥，感覺到厲楚恆從自己身旁站起來往外走去，脣緊抿了下，眸光微動，卻沒有說什麼。
一向強勢霸道的他居然聽了醫生的話。
“小姐繼續喝粥，就當是和普通朋友聊聊天行了。”待厲楚恆離開後，張醫生說得很溫和很客套。
“嗯。”
張醫生一邊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mp3，一邊問道，“請問小姐貴姓？”
“免貴姓顧。”顧萌萌淡淡地說道，將最後一口粥吃完才擡眸看向對面的醫生。
mp3被他打開，播放出大自然的輕音樂，鳥鳴聲，瀑布聲……
她想她明白眼前的醫生爲什麼不帶醫藥箱而帶個公事包了。
因爲他是心理醫生。
厲楚恆居然讓她看心理醫生？
難道她的心理會有問題麼？她現在很好啊……爲什麼要看心理醫生。
“我姓張，你叫我老張就可以了。”張醫生試圖和她打開交流的通道，看着她吃得乾淨的空碗問道，“粥好吃嗎？”
“嗯。”
“其實現在大多數都市年輕人都有着各種壓力，看一下心理醫生只是通過正確渠道排解壓力，不用太緊張。”張醫生想讓她放鬆下來。
“我沒事。”顧萌萌淡淡地說道，沒有緊張的樣子，也沒有輕鬆，很淡然。
“呃？”張醫生愣了下。
“我說我沒事。”顧萌萌注視着他認真地說道，“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我一會還有事。”
張醫生皺了皺眉，繼續溫和地問道，“顧小姐很忙嗎？”
“還好。”她已經爲自己今天的事安排好了，不想打亂。
顧萌萌的回答保守而疏離，又很規矩，不像某些病人一昧抗拒醫生，她能對答如流。
張醫生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些卡片紙，上面畫了各種各樣的圖案。
顧萌萌看着他首先拿出一張抽象派的油畫問她，“顧小姐，這張畫上你看到了什麼？”
“一隻黑色的蝴蝶。”顧萌萌的視線凝聚在五顏六色色彩中的某一處……類似蝴蝶的形狀，黑色濃重，一眼便讓人看到。
十分惹眼。
“那麼這一張呢？”張醫生聽到她的答案後，又拿出一張畫着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卡片紙問道，“顧小姐第一眼看到了什麼？”
“白色。”
張醫生頜首沒說什麼，緊接着拿出很多的卡片紙一一詢問，要麼問她這圖案像什麼，要麼就問她在一堆圖案之間看到了什麼……
一通問完後，他都覺得有些疲勞，顧萌萌卻依然安靜地坐在哪裡，靜靜地看着他，沉默而平靜。
把卡片紙放到一旁，張醫生坐正身體，和顏悅色地說道，“很多人都不懂怎麼正確地疏理自己的情緒，一般找人傾訴是個非常好的方法。如果顧小姐不介意，可以和我說說看。”
“說什麼？”顧萌萌不解地看着他，她不覺得她有什麼要傾訴的。
“那些讓你煩悶的事，那些讓你喘不過氣來的事……說出來，你會覺得舒服很多。”張醫生笑着說道，努力想讓她講出來，“顧小姐，試着把那些說出來……”
喘不過氣來的事……顧萌萌腦袋裡瞬間一片凌亂不堪。
各種各樣的畫面都朝她亂飛過來，爸爸迷暈她、媽媽的婚外情、家破人亡的真相、和楚世修是兄妹的事實……
……
“知不知道我爲什麼會被入罪？就是你媽偷了我的機密文要給楚天明，楚天明告到了檢查機關。”
“你媽不是承受不住壓力才跳樓死的，她是被楚天明騙了，楚天明根本不會離婚娶她，所以她在絕望之下才選擇自殺。”
“這一切都是楚天明造的孽，楚世修和顧萌萌雖然是異姓，但他們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妹——”
……
商場人山人海的嘈雜聲襲捲而來，再一次在她耳邊不斷地響起……彷彿想吞沒了她一樣。
顧萌萌的脣緊抿出一絲蒼白，瞳孔不由自主地緊縮着，呼吸急促起來，雙手緊緊地捏住了拳。
她不聽。
她什麼都不想聽……
別告訴她任何的真相……也別告訴她任何的事實……她什麼都不想聽……
mp3裡的瀑布聲越來越大，顧萌萌的呼吸便越來越重，帶着顫抖。
“這段音樂似乎不怎麼好，我換一段。”
看着她的反應，張醫生拿起mp3換了一段音樂。
這一次是極其平靜詳細的輕音樂，只有舒緩的海浪聲和鋼琴樂，很平靜，一點起伏都沒有，偶爾夾雜着小孩子們天真悅耳的笑聲……
充滿溫暖陽光的一段輕音樂。
聽起來十分美好，讓人可以想象到一羣小孩子在海邊無憂無慮地玩耍着，堆着沙子城堡。
顧萌萌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呼吸平穩了許多，沒有急促。
“顧小姐聽到了些什麼？”張醫生見她又恢復了安靜又開始慢條斯理地問道。
“很多的人聲，很亂。”
“……”
這個答案讓張醫生一愣，隨即又接着問道，“現在的社會人們生活節奏越來越快，讓人喘口氣的機會也沒有，很多人急走偏鋒嘗試自殺來解決一切，服安眠藥、跳樓、臥軌……顧小姐怎麼看待這些行爲？”
顧萌萌的瞳孔再度緊縮，看向張醫生的眼帶了些激動，有些用力地說道，“我不會自殺！”
張醫生對她的回答有些意外，下一秒又恢復笑容，微笑着點點頭，“好了，顧小姐，我們也聊得夠久了，不如你去休息休息？”
張醫生站起來將mp3關掉，將卡片紙等收起來。
“我不正常麼？”顧萌萌突然問道。
爲什麼厲楚恆要給她看心理醫生？她現在這樣不好麼？她妨礙到誰了麼？！
張醫生笑着搖頭，“顧小姐，我們是人，不是神，遇到難過的事難免會傷心難過，而極度壓抑自己是很笨的方法，你很正常，只是你不知道怎麼宣泄。”
宣泄？
要怎麼宣泄？！
她壓抑自己了麼？沒有啊，她很好，她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事。
她一次一次都撐過來了，怎麼還會有事。
讓童媽帶着顧萌萌去休息，厲楚恆把張醫生叫到樓下的辦公書房裡。
陽光透過窗戶照亮整間裝璜歐式高檔的書房。
“她怎麼樣？”厲楚恆還沒坐下便性急地問道，最好顧萌萌那女人什麼事都沒有。
張醫生坐在他對面，將mp3打開，放出那一段平靜的海浪聲。
厲楚恆擰緊眉瞪着他，聽了一會兒便不耐煩地低吼，“我是問你她怎麼樣！不是讓你來給我治療的！”
給他聽音樂有個什麼鬼用？！
厲楚恆的凶神惡煞讓張醫生縮了縮身子，壯着膽子繼續問道，“不知厲總從這段音樂中聽到了什麼？”
“不就是小孩子的笑聲，有什麼好聽的！”厲楚恆對這醫生的故弄玄虛極其不耐煩，一段音樂而已，給他聽什麼聽？！
他心理又沒病！
“可顧小姐聽到了很多很亂的人聲。”
張醫生的話音剛落，厲楚恆的眸色一怔。
下一秒，厲楚恆在椅子上坐直拿起mp3仔細聽了聽，海浪和鋼琴聲交互之外，除了小孩子的笑聲什麼都沒有。
很亂的人聲……指小孩子的笑聲？！顧萌萌怎麼聽出來的？！
“這代表什麼？”厲楚恆的眼裡透着一抹難以掩藏的緊張，顧萌萌真得有心理病？！
“這直接反應了她的內心，代表她的心裡也很亂，她在心裡藏了很多事情而沒有表達出來，越攢越多，令她覺得很亂，難以忍受。”
……
和楚世修從情侶變成兄妹了，她心裡能不亂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