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續
原著路遙
三十一
時光荏苒。田潤葉的孩子即將五歲了!
明天,就是小樂樂的五歲生日。
這裡可能有一些人會發問——李樂不是四月出生的嗎?現在可是九月份呀!
說起來,這還得多虧了李樂的外爺田福堂。
福堂查了下老黃曆,發現那年四月上旬生子是大凶之兆!爲這,他特意安排老伴夜裡偷偷去了趟神漢劉玉升家。“半神仙”掐指一算——移生日,九月五號正是大吉之日,孩子的生日移到這一天可以“福星高照”。
對於改生日的事情,李登雲和劉志英更不用說——小孫子是他們的命根子!老倆口當即把小樂樂的生日移到了九月五號。
田潤葉和李向前也不好意思回絕老人,所以樂樂的生日就這麼被推遲了幾個月。
隨着兒子的長大,潤葉真正體驗到了一種更爲豐富和深刻的人生內涵——那是一種說不出的自豪和驕傲!從外表上看,現在的田潤葉臉色紅潤,完全褪去了少女時期的羞澀,換上了一種成熟女性所獨有的氣息(這正是很多幹部子弟愛慕的對象),即便如此,她對丈夫的愛絲毫沒有過動搖。
李向前卻由於街頭的風吹日曬而變得更加衰老了,瞧,年紀尚未至不惑之年,白髮卻已襲滿半頭;但那雙握方向盤的手在修鞋用具的打磨下變得更加有力了,再加上假肢的輔助,他終於可以站起來抱孩子了——對於一個父親來說這是莫大的幸福啊!順便一提,目前除過修鞋,李向前又開拓了一個“新大陸”——賣玩具,而這些玩具都是他親手做的。他尤愛做些小汽車,看着兒子推着小車歡快地笑着,他彷彿又回到了駕駛室,自己這雙靈巧的手再次握住了方向盤!
自從潤葉由原來的少兒部長提成了團地委副書記,她幾乎天天忙得不可開交。還好有公公婆婆的幫持,小樂樂長得又俊又健康,這確實高興壞了這家人。
樂樂每年的生日,李登雲和劉志英總是主辦。老倆口時常在這一天帶一大邦子人回家慶祝,彷彿樂樂是“文曲星下凡”一樣。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在一整天馬不停蹄的忙碌後,李樂的生日宴的預備工作總算完成了。
不一會,第一位客人就到了。
潤葉趕忙把門打開:呀,竟然是弟弟潤生一家子!
潤葉太高興了!
她很長時間沒見潤生,弟弟已經變成一個大人,連模樣都變了呢。想必旁邊那個漂亮婦女就是弟弟信裡說的弟媳郝紅梅了吧,長的真俊!幾個小外甥也一個個長的漂漂亮亮,真應了那句老話:“有其母必有其子”!
“你們坐哪班車來的?”她一邊把這一家子引到屋裡一邊問弟弟。
“我開車帶他們來的。”潤生說。
“爸和媽身體怎樣?”
“媽好着哩,爸身體比過去也強了不少,下地幹起活來和過去一樣壯實。”
“儘量就不要讓爸再下地了,不行我每月再多寄些錢回去……”
“姐”,潤生嘆了口氣,說:“姐,咱爸不缺錢,再說還有我呢,不用麻煩你……”
“那咋還下地?”
“姐,你也知道,他就是不服……”
他們聽見有人敲門,潤葉只好停下問話去開門:來的是武惠良和杜麗麗——他們已經復婚了,武惠良的工作也重新調回了黃原,還是任黃原團地委書記,潤葉的頂頭上司。至於省上“第五代詩人”古風鈴,自從上次黃原一別後,麗麗基本上再也沒和他見過面。後來,他們之間的書信交流也中斷了。隨着時間的洗禮,杜麗麗已經擺脫了當年一時的衝動,她真正意識到自己應該愛的和實際愛的都是眼前的這個男人,現在古風鈴對她來說,僅僅只是詩文界的朋友和前輩罷了。更何況惠良如今也是她的師友了哩!
跟在武惠良身後的是弟弟少平和妹妹曉霞,在親人的鼓勵下,少平已經從“探家”的傷痛中恢復過來了。潤葉不久前獲悉,弟弟妹妹就要結婚了,作爲姐姐,她由衷的爲他們高興……
在這次造訪的人中,有個人是向前和潤葉怎麼也想不到的,他是省委副書記田福軍。不,應該是新一任省委書記田福軍。
就在一個月前,原省委書記喬伯年正式宣佈退休,退休的省委書記點名把一把手的位子交給了石鍾,不過石副書記硬把位子推讓給了田福軍,用他的話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嘛!這不,幾天前,田福軍剛剛走馬上任。
由於田福軍的到來,場面很快就熱烈起來,尤其是田福軍過去的一些老部下,和老上級一聊就是半天……
其實,省委書記的到來是爲了一件公事。省城幹部剛剛完成大換血,由於向外調動幅度大,省會城市正面臨人手短缺問題。尤其是教育部幾乎只剩下了幾個青年,基本處於羣龍無首狀態。省裡倒是有人推薦省作協《山丹丹》編輯部的現代派詩人古風鈴,但立即被吳斌等諸多人否決了,古風鈴這小子,上次跟黑老“拜訪”吳書記時,在領導面前大大咧咧抽着茶几上書記的招待煙,並且還翹着個二郎腿,一身自命不凡的傲氣,恐怕難以當此大任。(教育問題是他目前抓的重點)。在這樣一種狀況下,田福軍想到了黃原詩人賈冰,同爲詩人的賈冰爲人謙虛,再說憑他的資歷,當個教育部副部長絕對不成問題。
可是,賈冰並不打算要這次高升的機會。他剛剛在黃原成立了一個詩社,旁的不說,以後要出本書也方便些。再過兩天,他就會成爲“賈社長”了。作爲一個詩人這是他畢生的夢想,要是到省城裡,他人生地不熟,恐怕就難以實現啦!而且,他不願離開黃原,家鄉對於一個詩人來說,是根,他可不想成爲寫下“揹着滿滿的鄉愁”的詩人……
“對不起,田書記,我不能去省城。”賈冰對和自己單獨待在另一間房裡的田福軍說。
“爲什麼?”田福軍一下子皺起了眉頭。
詩人哀求說:“書記,家鄉是我寫作的源泉,離開它,我的作品就變成無源之水了。”
省委書記嘆了口氣,說:“但是,省城裡的情況……”
“我看這次和您同行的那個孫少平就不錯,這後生我之前就認識,雖然那會他只是個剛從農村來的攬工漢,但是我能明顯感覺到這後生身上有種特殊的東西——這種東西在一些青年上是很罕見的。剛纔我和他聊天時就發現,小夥子讀過不少書,談起文學來一點也不比我差……”
田福軍揮了揮手,苦笑着說:“可是他才調到城裡不到一年,再說……實不相瞞,孫少平是我的“準女婿”,讓他第一次擔此重任,恐怕……”
是啊,福軍同志可不想別人說他提拔女婿——他的告狀信已經不少了。
“書記”,賈冰嚥了口唾沫,終於鼓起勇氣對上級說:“就拿我來說吧,寫第一首詩時也曾彷徨過,然而現在回憶起來,我最念念不忘的恰恰是那首小詩,即使它是如此不成熟。在我看來,青年人的生命中需要的就是這些使一個人的生活更多姿多彩的第一次,若沒有它們,人們便失去了創造力,社會就不會進步……”
“再說,既然你把女兒都交給他了,還有啥可擔心的呢?青年人就需要更多的磨礪,而每一次磨鍊都將使他們變得更加強大!至於結果,時間會證明一切,你得對“女婿”有信心。”賈冰自己也沒覺得,他竟然在無意中“教訓”了省委書記!
與此同時,剛剛進來送茶水的潤葉無疑也聽到了這番“訓誡”。她也立即向二爸講述了了少平在黃原地委行署子女有聲有色的搞夏令營的事。
田福軍擡頭看了看天花板,在心裡問自己:生命,它是一棵開花的樹,沒有第一枚綠葉,哪有花開花落的繽紛景象。仔細想想,你當初不也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嗎?再說,你把女兒都交給這後生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過了好一會兒,田福軍才鬆開緊皺的眉頭,面向賈冰說:“謝謝你的意見!我採納了,‘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爲了表示感激,我請你參加我女兒這個月25號的婚禮。”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