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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平凡的世界續

原著路遙

二十九

外觀上,雙水村的山還是原來的山,東拉河的水還是往日的水,村莊也還是過去那個平凡的村莊,但是,村子裡的人已不再是十年前那批整天爲肚子發愁的人哩!

自從一九八二年生產責任制的旋風颳到了黃土高原的每個角落,這片飽經滄桑的黃土地便發出了它震天的呼喊。在短短几年之內,連“社會主義老大哥”蘇聯都未完全解決的溫飽問題已經成爲了遙遠的過去。人們的肚皮填飽了,一些人的腰桿也漸漸挺直了,比如一部分莊稼人開始注重給兒女添一兩身時新衣裳,給家裡安置一件新時代的小玩意兒……

然而,辦到這些離不開一件東西——錢。用英文說,這叫“罵你”(money)。如果誰掙不上幾分錢,回家一準要挨婆姨的罵。

可不是嗎?細細算來除過“體面錢”外,更換壞了的農具要花錢,孩子上學要花錢,買化肥種莊稼要花錢……尤其是當下對土地實行的掠奪式耕種,茅廁裡的有機肥料早已滿足不了莊稼人的胃口,在他們心裡要種好莊稼,還得上化肥——上化肥就得需要錢!

錢!錢打哪來呢?

去偷?去搶?自從金富進了派出所,恐怕誰也不敢再動這個歪腦筋。那等天上掉下錢來?但這“天上下錢”的好事好像只在夢裡發生過。

看來,要想“鼓包包”還得靠雙手去勞動。畢竟,勞動是社會發展的源泉,只有勞動換來的餑餑纔是香餑餑。

可是村裡一些人的“野心”早已看不下山裡的三畝六分地了。況且孫家的飛黃騰達,怎麼能不叫人看着直眼紅呢?

於是,一小部分青年便學起了當年的孫少平,卷着牀破鋪蓋出去闖世界了;另一些青年捨不得妻兒老小,就在家裡做生意、跑買賣、搞副業,想着把光景日月過好。

這不,村裡的二能人田海民就是個例子。看着孫少安承包下的磚瓦廠越來越紅火,田海民夫婦心裡就像好幾雙雞爪子在撓。最近又聽說這大能人又要買下縣上的廠子,兩口子心裡頓時炸開了鍋。他們想,能不能把自己的養魚塘再擴一擴呢?

說幹就幹,媳婦銀花當即拿出記賬的小本算了半天,他們現在純收入也有了一萬塊錢——這足夠把魚塘擴大兩倍了,兩個人乾脆商議着再買幾臺先進養魚機器,弄個養魚場。夫妻倆連續在燈下商量了半天,倆人高興的把養魚的小冊子親了又親,彷彿這魚塘已經擴大了哩!

由於海民還是村裡的支委,很順利的徵得了村黨支部書記金俊武的同意,以每年多交三十六塊錢的微不足道的代價,把村子北頭東拉河岸邊的那塊地盤翻了一倍,就準備籌建他的養魚場了。

這一天下午,以每小時十二元租來的石圪節農機站的推土機,再次喧吼着開到這片荒草地上,開始了魚池的擴建工作。推土機巨大的轟鳴聲又一次震撼了這個古老的村莊。許多幹畢活的莊稼人和放了學的孩子們,都前呼後擁趕到這地方來看熱鬧。不少看着實在眼紅的莊稼人,只能默默地又回到自己三畝六分地裡繼續揮灑沉重的鋤頭。也有極少數的人暗暗下定決心,明天就去公家門上貸款……

但是在爲田海民鼓掌的人堆裡,田五卻蹲在一邊,沒有因爲兒子的喜事漏出一點笑容。在他看來,不孝子不是要賺錢,是要養出個魚精哩!

想到這,田五嘴裡不禁吸了一口涼氣,渾身打了一個寒顫……

大概連田五自己也沒想到,兒子的養魚場不久就出了災禍——田海民辛辛苦苦養的魚都上了西天!水面上,一條條鯉魚白肚子朝天,成了一羣沒人要的垃圾。

當天下午,村子裡就傳開了神漢劉玉升的“神諭”,說他前天夜晚看見空中朝田海民魚場方向閃過一道白光,知道這魚精要鬧事嘍!

據後來調查,魚羣是被重金屬毒死的。有人可能會問,這窮鄉僻壤的哪來的重金屬?恐怕只有精打細算的銀花知道答案。

幾天前,貪圖小便宜的銀花買了一個外地人的三百袋便宜餌料。當時爲這事,他還特意向丈夫誇耀了一番自己的“節儉持家”。哪成想,餌料裡竟混有重金屬元素!

現在,銀花真是腸子都悔青了,但又有什麼辦法,只能借錢重修魚池了。可找誰借?重修魚池少說得四千塊錢——擴建魚池已經花光了他們的積蓄,而且過不了多久死魚就會發臭,到那時村裡說不定連租下的地皮也要收回。

算來算去,這“罵你”(money)只能找孫少安借。問題是上次少安替田五求情的時候,她和丈夫對人家是冷嘲熱諷,如今又去借錢,該如何開口?況且聽說孫少安正在籌備弟弟的婚禮,人家娶的是省上大領導的女兒,花費肯定不少,哪來的閒錢借她們?

下午,田海民飯也沒吃,穿上褂子就到縣裡貸款去了。

然而,海民剛到縣農行就被潑了冷水—— 農行不給一個不僅無償還能力,而且還破了產的人貸款!田海民唉聲嘆氣的回到了家,卻發現妻子正口吐白沫。他一看桌上的魚瞬間全明白了——銀花忘了自家水缸裡的魚用的也是毒餌料,只是缸裡撒的料少而且晚,魚兒死的慢罷了!

他背起妻子 ,想都沒想朝着鄉上的醫院瘋狂奔去……

還好,經過搶救,媳婦的命總算保住了!醫生說,人差不多今晚上就能醒過來,可治療費也得“罵你”(money)吶!醫院已經下了通知——治療費三千塊!唉,現在上哪兒要這麼多錢?

當然,倒有個不花錢的法子——請神漢劉玉升,可是自從這位雙水村的精神領袖說他的魚池裡養魚精以來,田海民就和神漢斷絕了來往。他現在甚至想,八成這次災禍就和劉玉升那個該死的詛咒有關。

更何況,這陣子神漢正帶着徒弟田平娃忙着給莊稼“祈雨”哩!哪有功夫救他的銀花吶!(順便一提,其實今年雙水村並不缺雨水,至於雙水村這位精神領袖爲啥搞什麼“祈雨”儀式,只有問他自己了。)

現在怎麼辦?銀花醒後,夫妻倆商討了一宿。第二天早晨,她噙着淚水說:“把機器和家裡的窯洞賣了吧!”

丈夫無可奈何的點了點頭。他知道把家賣了,以後的日子難過着吶……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短促的敲門聲。夫妻倆同時打了個寒戰,難不成是醫院要趕他們走?

還好,來的不是外人,而是父親田五。

銀花心想,老爺子來幹啥?他是不是來嘲笑我們沒養老,活該遭天譴?這老東西……

“爸是昨兒下午知道的消息”,田五鼓勵兒子說,“海民,別泄氣,咱田家人不是說垮就垮的。剛剛我去求孫少安了,人家是好人,當場就拿出這兩千塊錢,他還囑咐我,今兒下午他還會親自送來五千塊……”

說完,田五從他的破褂子裡掏出一個褪色的包袱皮,包袱皮裡還有一塊破布,破布裡包了一千塊錢。他小心翼翼的把它交到了兒子手上。

海民強忍着淚水問:“孫少安不是正給弟弟……”

田五揮了揮手,說:“這我問過了,婚禮的錢孫家二小子一個人包了,少安只管操辦。”

事已至此,夫妻倆還能說什麼呢?銀花如今才明白自己過去叫幹了啥事?她怎麼也沒想到,連油米錢她都不曾給過一分的公公在這樣的場合還替她們小兩口操心哩!她驀然記起起了小學課本上的一個俗語叫“有眼不識泰山”……

此時的田海民陡然間獲得了一種安全感和對於未來的希望,他發現眼前的父親是那樣的高大。“挺下去”,他在心裡默默喊道,“爲了親愛的父親挺下去……”

是啊!一個人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無論健康還是疾病,他的父母總會在他走運時替他擔憂,在他不幸時替他分憂。無論他過去曾怎樣對待父母,在大災大難面前,父母總會義無反顧的衝在他前面。而這一切的一切,僅僅只是爲了一句“你是我的兒子(女兒)……”

魚池重新修建後,銀花親自跑去請四爸田四和公公田五到魚池當“顧問”,實際上是替她和丈夫打理半個魚池。短短几周內命運的升降沉浮,使她和老人的關係一下子變得特別親切。如今銀花不但不干涉海民給老人使用錢,而且還常提醒他應該給兩個妹妹和老人們買個什麼東西或添置衣物鋪蓋。

唉,生活總是如此叫人感慨萬端!

說實話,田四、田五的心情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和順和暢快!

不久,雙水村就傳開了田五爲兒子編排的第三個“鏈子嘴”——

鯉魚中毒上西天,

直把銀花海民驚,

一驚丟錢不要緊,

比重拾親爹來得輕。

親爹享起天倫樂,

嘴角笑容直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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