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續
原著路遙
二十二
門外的是個女青年。
曉霞一驚:這張臉太像少平了!
不過,她很快明白,這是少平他妹孫蘭香。
蘭香是下午才從吳仲平那裡知道有一輛自銅城通往省城的火車出事了,由於市委書記兼市長的田福軍不在,吳斌被臨時委派接管本次事故。吳仲平獲悉後第一時間告訴了蘭香。
蘭香猛然想起二哥到站的時間,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她當即乘上公交車要去找她的曉霞姐來告訴自己“二哥還活着”!對,活着。不料,卻聽看門的老頭說田曉霞已經搬走了。蘭香的心猛地涼到了極點。還好,老人心善,幫她指清了田記者的新住處,她道謝後也顧不上雙腳被雨水浸溼的布鞋就一路小跑了過去。
可是,當孫蘭香看見田曉霞眼角殘留的淚珠時,她明白一切都已經晚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兩個不幸的女人互相安慰了對方的傷痛。
臨走前,曉霞從口袋裡掏出五十塊錢硬塞到了妹妹手中。
“姐,我不能要你的錢。”蘭香推手拒絕。
“怎麼不能?我給的就是你二哥給的,而且,這也是他最後一次遞給你錢了……”曉霞的眼裡已是噙滿淚水。
蘭香鄭重的接過“二哥的錢”,眼裡閃着淚花,對姐姐說:“姐…我能喊你一聲嫂子嗎?”
田曉霞噙着淚珠點了點頭。
“嫂子……”
“噯……”田曉霞一把將妹妹抱在懷裡,她深深地意識到她現在必須堅強起來,爲了安慰妹妹,無論今天還是未來,從這一刻起她必須盡到一個“嫂子”的責任。
責任,它是一個人生活的根基。家庭、事業、婚姻……我們的生活正是由這些小小的責任碎片堆積而成,但這每一片碎片之中卻包含了我們數不清的心酸。每個人命定的目標和道路不會是享樂,更不會是受苦,而是肩膀上扛着的名叫責任的大山,也正是在這座山的積澱下,生活纔會更加純潔,更加燦爛……
田曉霞目送妹妹走遠後,靜靜的回到臥室,關上了那扇沉重的門。她突然發現了書桌上那三本記錄着他對她愛情宣言的日記本,本子上面是一封信——這是少平上週寄來的最後一封“宣言”。
在一種莫名情感的驅動下,田曉霞不由自主的來到書桌前,再次打開了那封信,於是熟悉的、剛健的字便又一次跳入了眼簾——
雨季已至,小山溝立刻被冷清所俘獲,就連一向熱熱鬧鬧的小廣場也成了死氣沉沉的一片。然而,煤溜子一如既往地吼叫着,是的,即便是陰雨綿綿,井下的礦工們也要毫不鬆懈的撲到煤炭上,對我們來說,這個黑暗的世界原本就是潮溼陰涼的,而在這個黑暗陰涼的世界裡卻蘊藏着讓世界充滿光明的火種——煤。
或許,當人們沐浴在燈光下時,很難記得有這樣一羣人再爲這一絲光亮的供給而奮鬥着、拼搏着,可是長年埋葬在地下的“黑人們”仍要兢兢業業的握住手中的鐵鍬,因爲生活的沉重總要有一部分人承擔着,而我們正是這一羣“黑傢伙”。當然,我們也有驕傲的時刻:用我們的勞動讓親愛的人在黑暗中見到燈光。我想,這大概就是師傅生前樂此不疲的生活着的原因吧!
是的,作爲煤礦工人,我們可能終身與沉重相伴,甚至有可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將自己的血液灑在這個你又愛又恨的世界,但是我們仍要熱情地生活下去,因爲有些人的生活本身就是沉重的,而勞動正是緩解這份承重的靈丹妙藥。更何況你是用自己的勞動來使自己所愛的人幸福呢!
我是一個血統農民的兒子,在大山和田野里長大,在飢餓和羞愧中成熟;又從那裡走出來,先到小縣城,後來又來到銅城參加了工作。在這短暫的三十年的時光歷程中 ,我深知要將美好的夢想變爲現實,無論對一個社會還是對一個人,都是不容易的,要付出所有的聰明才智,要付出巨大的創造性勞動,甚至可能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但是,只要這種努力有益於偉大的人類社會,能讓你在臨死前無怨無悔的說:“我已經盡我所能了” ,那麼無論成功還是失敗,都是這的我們去爲之奮鬥,爲之犧牲的。生命之花,誕生之時也許平淡無奇,但是通過永不遏止的奮鬥 ,青春之花即便凋謝也將是壯麗地凋謝 。
因此,作爲這個黑暗世界的一員,一想到自己所愛的人,我的雙手頃刻間便充滿了力量。親愛的曉霞,還記得嗎?下週的今天,我們將再一次相會。爲了那一天的到來,我已經攢夠了充足的假期,真希望時間立刻如離弦的箭一般,嗖嗖的飛到下週啊!
你還記得那天我們在大劇院石柱前的約定嗎?這是我們青春的第二次證明,誰也不許遲到了!說實話,我現在多麼想和你坐在劇院石柱前唱那首吉爾吉斯人的古歌——
有沒有比你更寬闊的河流,愛耐塞
有沒有比你更親切的土地,愛耐塞
有沒有比你更深重的苦難,愛耐塞
有沒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愛耐塞……
沒有比你更寬闊的河流,愛耐塞,
沒有比你更親切的土地,愛耐塞。
沒有比你更深重的苦難,愛耐塞,
沒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愛耐塞……
附:近幾日天氣潮溼,小心着涼。
——少平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一股從天而降的洪水沖垮了剛剛建立起的道道堤壩,洶涌澎湃,滾滾而來,一直涌向她的心間。 她緊緊地抱住這份宣言,彷彿她就在他的懷裡。大滴眼淚落在枯黃的信紙上 ,經過一行行遒勁、熟悉的鋼筆字,緩緩的留下來。
過去,現在,未來,生命中的全部痛苦都凝聚在了這一瞬間。難道命運註定要使她們重複《熱妮婭·魯勉採娃》和《牛虻》 的結局嗎?人生最寶貴的一切就這樣早早結束了嗎?
只有不盡的淚水祭奠那永不再復甦的青春之戀……
她重新把臉深深地埋進被子裡去,有無聲的啜泣了許久,許久……
在不知不覺中,她睡着了。在那甜美的夢鄉中,她再次看見他從地平線的那邊向她走來,黝黑的臉龐,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齒 微笑着向她趕來 ……
少平!少平!她不停地呼喚着他的名字。雖然是在夢境中,但是胸腔裡那般滾燙似的灼熱卻是如此的真實。
少平!少平!她的聲音裡已經摻雜了一種哀求,一種渴望挽留住他的哀求,可是那黝黑的臉龐還是在遠去,在消失……
父親是什麼時候來到她房間的,她完全不知道。
田福軍在幾個小時前剛冒雨從山區返回,誰知一到站,“迎接”他的就是“火車越軌事故遇難人員登記表”中的“孫少平”,他感到心頭當即一棒……
回家後,田福軍在女兒牀前坐了好一會,說了許多空洞的安慰話。
隨着一聲深沉的嘆息,田福軍又靜悄悄地離開了女兒的房間。
父親走後,曉霞微微探出頭來瞥了一眼手錶,已經是晚上八點鐘了!她匆匆地穿上衣服,拿起地上那把原本爲他準備的自動傘,向着門外走去。
她今晚就要到大劇院去,雖然明天才是少平和她約定在劇院石柱前相會的日子,但是她還是要到那裡去和他相會,她相信,他早已從另一個世界走到那兒等她了,她不能讓她親愛的少平一直等下去……
繁密的燈火在雨中大放光華。積水的街道被燈光照映成了一條條流金瀉銀的長河。但是,這世界現在一切都和她毫不相干!她在這世界上唯一要尋找的,要看見的,是那張黝黑而堅毅的臉龐。
劇院還是到了。在邁入的一瞬間,她甚至忘記了痛苦,無比的激動使她渾身顫慄不已。她似乎覺得,親愛的少平正在那地方等着她。是啊,不是尤里•納吉賓式的結局,也不是艾捷爾·麗蓮·伏尼契式的結局,而應該是歐•亨利式的結局!
她在走廊裡呆住了。
圓柱依舊是八根,完好無缺的矗立在那裡,只是,她心靈的支柱卻倒坍了!留下的只是一粒粒塵埃……
與此同時,劇院裡再次迴響起了貝多芬《歡樂頌》的基調——
歡樂女神,聖潔美麗, 燦爛光芒照大地。
我們心中充滿,熱情來到你的聖殿裡!
你的力量能使人們消除一切分歧,在你光輝照耀下面,人們團結成兄弟。
誰能做個忠實朋友, 獻出高貴友誼。
誰能得到幸福愛情, 就和大家來歡聚!
真心誠意相親相愛, 才能找到知己!
假如沒有這種心意, 只好讓他去哭泣……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剎那間”,她在日記裡寫道,“我真想令時光停住,好讓我回顧自己,回顧失去的年華,緬懷那個穿一身補丁衣服,手裡拿着黑饃饃的男孩…和那一份份從我手中溜走的光陰,讓我追悔中學時代我心靈的羞澀和愚鈍無知,它輕易地錯過了我一生中本來可以獲得的歡樂和幸福!”
她合上日記本,向着牀邊走去。夢,也許只有夢能減輕她的痛苦了吧!
城市已經熟睡,可是她仍醒着。眼前不斷閃現的永遠是那張堅毅的臉龐。
城市在睡夢中醒了,她進入了夢鄉。在夢中,她又回到了大牙灣,來到了他的宿舍。隔着蚊帳的那層薄紗,她看見他正在看書。
現在他發現了她,兩雙熾熱的眼睛對視着,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倏忽間她來到了黑水河前,河面上映出了她的笑臉,映出了他的笑臉。兩張臉緊貼在一起,親吻……
她醒了,陽光透過玻璃窗戶射進來,連綿的陰雨總算是停了。然而,她心靈的陰雨仍然下着。
她瞅了眼手錶,已經是下午了!她拿起桌邊的小鏡子看了看,淚水又悄悄的流瀉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再次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田曉霞無精打采的下了牀,她知道,這個時間敲門的人只能是母親或者同事。
門緩緩打開的一霎那,她怔住了——門外站着的居然是孫少平!
她的手向他的臉頰伸去,是熱的!她沒有做夢!
奇怪了,孫少平不是遇難了嗎,怎麼目前活生生的站在我們面前呢?
看來,要弄清這事必須要回到前一天——
當少平乘坐的火車在一個站點歇憩時,他纔想起沒吃早飯。於是他捂着空肚子準備下車到附近站點買點吃食。
少平突然聽見背後有人喊他。
他回頭一看,竟然是那天在黃原他救下的落水兒童的一家子。一經介紹他才知道他救的人不一般,是常務副書記苗凱的小兒子。
苗凱有一兒一女,其中他尤其疼愛小兒子 。那天,妻子帶小兒子回黃原探親 ,也順便去新建的黃原公園轉一圈 。這一轉到好,兒子險些溺死,幸虧一對情侶相救。苗凱聽妻子說,那個女的還險些喪命呢!從那之後他就四處打聽這對救命恩人。不過,他和妻子並不知道那個女的就是田福軍的女兒,要不他和田書記之間的關係說不定早調和了。
這幾天正值苗凱休假,他便帶着妻兒外出玩幾天。沒曾想遇上了這倒黴天氣。值得慶幸的是,他居然在這裡又遇到了“救命恩人”,是的,兒子的救命恩人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一定要藉此好好款待孫少平一頓。
少平固然推辭——他親愛的曉霞正在省城等着他吶!可苗凱趁少平和他妻子拉話的功夫,跑到車站以他的名義買了後天的車票。在情急之中,苗凱竟忘記了在原來的登記表上劃去“孫少平”的名字。
除此之外,那個被少平救過的小傢伙也硬拽着恩人的衣角去享受這場“報恩宴”。看,小傢伙急得眼淚直流。
不知怎的,孫少平驀然想起了明明,他清晰的記得昨天明明就是這樣挽留他的孫叔叔的!
他的身子就這樣不由自主的跟着眼前的“明明”去了附近一個高檔餐廳……
孫少平是第二天上午才從報紙上知道了火車出軌的事。他手心裡不禁捏出了一把冷汗——自己差點就見了閻王!的確,有時幫助別人就是救助自己。這是毋庸置疑的。
爲了儘快消除親人的擔憂,孫少平立即把自己的情況告訴了苗凱。
常務副書記當即決定動用單位的小車送他的“救命恩人”。
孫少平雖然不喜歡這種做法,但事出有急,他也只好“破例”了。
少平一到省城就直奔市委家屬院而去。
門打開的一霎那,孫少平有一種猶如萬箭穿心的感覺。他看到的田曉霞頭髮蓬亂、眼睛紅腫,眼角還殘餘着未擦淨的淚珠。臥室裡滿地泥漿,地上甚至還有一身糊着厚厚泥土的雨衣……
把媽的,孫少平,你混蛋。你怎麼能讓親愛的曉霞爲你擔憂呢?他在心裡狠狠罵着自己。
田曉霞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一下子撲到他的懷裡啜泣着。過了好一會,她才擡起淚汪汪的漂亮大眼睛,微笑着問他:“想我了嗎?”
“想你一生,還是太短。”伴隨這句話後的是他拼命的吻。
這也是她所需的回答。
又過了一會兒,少平才拉着她的手坐到牀邊,講起了自己兩天來的經歷……
晚上八點,在漫天星辰下,一對親密的影子手拉着手向劇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