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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平凡的世界續

原著路遙

十九

又是一陣雨季。

大牙灣煤礦籠罩在一片水霧之中。地面上基本見不着人影,哪怕是礦部大樓前那個平時很熱鬧的小廣場周圍,也是冷冷清清。

雨聲混雜着各種機器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脆而響亮,地上剛剛匯聚成的一彎彎溪流緩緩流淌着,到處都是淙淙的流水聲,不過,即便是再清澈的雨滴,不一會就被這片“淨土”染得又稠又黑。

連日的大雨一掃長期積下的煤塵污垢,連主井下面堆積如山的煤堆也被雨水洗得油黑髮亮,整個煤礦頓時清爽了許多。從山坡黑戶區低矮的窩棚中,不時發出男人們粗野的鬨笑和吆五喝六的猜拳聲……

倒黴的陰雨天氣使整個礦區傳染了懶惰的氣氛,人們不是吃飯就是睡覺,一片死氣沉沉。

孫少平卻沒有這份“雅興”。此刻,他正坐在自己的牀鋪上,緊張的揹着俄文單詞。再過幾天他就要乘火車去省城找親愛的曉霞,和她攜手走到劇院的石柱旁,堅守之前他們定下的新的愛的契約。

昨天,他從曉霞的來信中收到了她寄來的車票,是明天早晨的火車——她也等不及他的到來了!

呀!愛情總能把兩個人的心靈拉得如此近,近到幾乎融爲一體的地步,使我們不得不感嘆它特有的魔力。

下午,同宿舍的人給他捎回一份文件,這份文件是有關他自己的——

因近年來採五區二班班長孫少平工作成績顯著,多次榮獲“青年突擊手”稱號,現決定將其調任至省礦務局分局生產技術部。請五天之內,務必到省裡報到。

銅城大牙灣煤礦礦務局

孫少平瞬間一陣發暈。他把文件丟到牀鋪上,拿起地上的雨衣衝出宿舍直往局裡奔去。他要請求領導取消這份“好意”。

局領導當然不會聽從一個小小的煤礦工人的要求。他三言兩語就被打發了出來。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不時有一兩道驚雷從空中劃過,樹上的綠葉被大風吹得沙沙作響,幾隻蛤蟆不知什麼時候從地底爬了出來,呱呱的叫個不停。

他驀然記起了妹妹上個月的來訪——事情明擺着,這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怎麼會偏偏落在他孫少平的頭上。但是,他總不能責怪妹妹愛護她的二哥吧!

一股莫名的力量瞬間襲上了他的雙腿,他毫無目的的狂奔着,任憑雨水從臉上流過。

是啊,大牙灣是他生活的戀人。他深沉的愛着這個“黑皮膚的姑娘”,他不能在感情上和她斷然割捨。他在那裡流過汗,淌過血,他怎麼會輕易的離開那地方呢?一些人苦而竭力想逃脫受苦的地方,而另一些人恰恰因爲苦才留戀受過苦的地方!

孫少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來到的王世才墳前。他一下子跪倒在了師父墳前,哽咽着說:“師…師傅,對不起,我不能繼續照顧嫂子和明明瞭,明天…我…我就要離開大牙灣了……”

一陣疾風吹來,拂下了他臉上幾滴晶瑩的水珠。在風中,他似乎再次聽到了師父溫和的話語。雨水、淚水、汗水混雜在一起,從他身上漫流……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孫少平全身溼漉漉的返回宿舍。他發現,同宿舍的人都用一種怪異的眼光看着他,這眼光裡充滿着羨慕和迷惑。顯然,他們已經看過了被他丟在牀鋪上的“餡餅”。現在他們大概還在納悶,你孫少平小子是不是傻了,遇到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咋還哭喪着臉哩?

唉,這就是生活,一些人竭力想避免的事,對另一些人來說,巴結還來不及呢!

孫少平猛然間覺得宿舍裡瀰漫着一種壓抑的氣氛,使他怎麼也喘不過氣來。他儘可能的避開衆人的目光,迅速換了身衣服。他剛撿起地上的雨衣,又無奈的把它放下——雨衣已經完全溼透了。他只好低着頭走到牀下,另找了一把雨傘,撐着它飛快逃離了這一雙雙熾熱的目光。

他想去找惠英告別,可是,他該怎樣對她說啊?

不知哪根神經把他引到了惠英家。

當惠英聽他支支吾吾的說完這個消息後,驚訝的張着嘴半天不知道說些什麼。

還是明明反應較快,小傢伙一下子跑到少平面前,用小手拉着他的衣角,哀求說:“叔叔,我求求你,不要走好嗎?”那隻叫“小黑子”的小狗也蜷伏在他腳邊替主人求情。

少平望着雙眼閃爍着淚花的明明,竟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安慰他。

的確,這麼多年以來,他早已和這個小院結下了不解之緣。瞧,天暖時他們種下的向日葵早已冒過了牆頭,纏繞向日葵杆的菜豆蔓子,吊着一嘟嚕一嘟嚕的豆角,豆角上正不停地滴落着雨水。幾年前他們移植的那棵桃樹,已經泛出了新葉,新葉上的水滴也在不停地滴落着……

惠英儘量擠出一個笑容,對撲在少平懷裡的明明說:“這是好事,叔叔到了城裡就能真正過上好日子。而且,你要相信叔叔無論到了哪都不會忘記咱娘倆的。明明,你也希望叔叔過好,對不對?”

“可是…可是…”明明含着淚水不捨的鬆開了自己的小手,和小黑子傷心的跑回了他的房間。

“明天幾點走,我送送你。”惠英問他。

“不用,又沒多少東西,我一個人就行。”

“這怎麼行,你幫扶了我們娘倆兒這麼多年,我說什麼也得送你最後一程吧。”惠英趕緊勸阻他。

“你明天一早還得送明明上學,下這麼大雨,就別去了。”他可不想“親姐姐”再出啥問題。

惠英見狀,只好嘆了口氣,說:“那你留這吃頓晚飯總行吧……”

少平無聲的點了點頭。

她立即回房間圍上幹活用的紅布圍裙,偷偷抹去眼角的淚水。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做了滿滿一桌好菜,菜的樣式就和過年一樣繁多。

……一直到晚上八點,孫少平才戀戀不捨的離開了這個小院落——再不走,周圍那些愛管閒事的鄰居又會說三道四。他不想在最後還給惠英嫂惹麻煩。

外面的雨仍刷刷的下着。

孫少平直接回到了宿舍,不管怎樣,他總得和這羣人道別啊,明天一早,他就要永遠離開這兒了。

可惜,宿舍裡空無一人。趕上下雨,礦工們總會晚上聚在幾個地點喝酒、猜拳、說笑……說不定“拾到餡餅”的孫少平已經成爲他們下酒的話題了哩!

少平只能先收拾明天的行李——他沒參加過這些“礦工會”。

他根本沒想到,就在他收拾了不到一半時,安鎖子和老區長雷漢義拎着兩瓶酒和幾包涼菜來找他。

“你小子明天就走了,今晚上可得陪我喝上兩杯。”雷漢義笑着說。

少平急忙用手擦了擦桌子,請老區長和師兄入座。

雷漢義搶着給少平斟滿酒後就打開了話匣子:“想當年,我剛來咱這的時候,也像你一樣,每天拼命地在井下幹啊幹啊,這一晃幾十年就這麼過去了。現在看着你就好像看見了我過去的影子……年輕,真好啊!”

少平拿起酒杯一飲而盡,說:“可是我不想離開大牙灣,這有……”

“胡鬧”,雷漢義一下子站起來,指着外邊說:“你知道有多少人盼望着離開這兒嗎?旁的不說,老婆孩子連個戶口也沒有……小子,這就是命,人活一輩子,遇到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可能只會變成一生中忘不掉的記憶罷了。活了大半輩子,誰也不知道老天爺給我們在後邊定了什麼路,但是,你能停下嗎?爲啥?一個人就只活這一輩子,我們沒有功夫在任何地方停下,我們能做的,只有在走的時候學會選擇,學會丟棄,學會珍惜……”

雷區長大動感情的說着,像是在教導少平,又像是藉此機會表達他人生的感慨;他像一個熱血沸騰的老詩人,又像一個哲學家;那隻按在桌子上的、衰老的手在劇烈的抖動着。

孫少平猛地站起來了。這個青年雖然研究過國際問題,講過許多本書,知道霍梅尼和巴尼薩德爾,知道馬克思主義哲學,但他沒有想到這個連但丁都不知道是誰的老人,在他處於極端的矛盾中時,給他講了這麼深奧的人生課題。他望着雷漢義那張熟悉的老皺臉,一雙失去光彩的眼睛裡重新飄蕩起了兩點火星。

沒錯,青年,青年!你們趨行在人生的關鍵時期,你們在坎坷中奔跑,憂愁纏滿全身,痛苦飄灑一地。你們累,卻無從停歇;你們苦,卻無從避免。然而,你們也正是在這樣的磨練中涅槃。所以,無論這個世界對你怎樣,都請你一如既往的努力、勇敢、充滿希望。

“你說得對,我不應該消沉,我應該以更加積極的心態投入到新的生活中。”少平豁然開朗。

“ 但是,我能不能最後求你三件事。”他又輕聲問。

“你說”雷漢義直截了當地回答。

“第一,就是我牀上的這頂蚊帳能不能留着,這是我在咱這生活過的證明。”他說。

“行,這點小事我雷漢義還是能做到的。放心,我給你留着。”老區長爽快地迴應。

“第二,就是惠英嫂,她一個婦人帶着孩子不容易,希望你能幫忙照顧一下……”

還沒等雷區長開口,坐在一旁沉默不語的安鎖子突然張嘴說:“你放一百個心,惠英嫂也是我嫂子,你走後,我天天去給她砍柴、挑水,保證一天也落不下。”

少平激動地看着師兄,眼裡閃着淚花,這還是那個連和女人握下手都打哆嗦的安鎖子嗎?此刻,他真想抱一下這個師兄。

“還有什麼?”雷漢義急切的問。

“第三,就是我走後,班長的位子能不能傳給安鎖子,他跟了我這麼些年了,只有把二班交給他,我才放心。”

少平又扭頭對師兄說:“安鎖子,二班如果交給你,你可得帶好嘍,要不等我回來捶你。還有,在井下時一定多加小心。”

安鎖子激動地當場抱住了師弟。

“這我一個人說了不算,不過,我跟局裡做做工作,應該沒什麼大問題。”雷漢義也被這師兄弟感動了。

……雷漢義和安鎖子喝到晚上十一點多,才醉醺醺的撐着傘離開。少平同宿舍的人還沒有回,看來,他們八成也醉倒在別人那了。

少平躺在蚊帳裡,因爲明天趕路他並沒有喝太多酒,再加上剛纔的對話,已使他睡意全無。他閉着眼睛,聽着屋外的雨聲,回憶着大牙灣的一幕幕經歷……

清晨,孫少平睜開眼睛後,發現同宿舍的人一個個爛醉如泥——看樣子他們昨夜一定喝了不少。他不忍心打擾他們,就一個人揹着行李靜悄悄地走出宿舍,趕到礦部前的小廣場上,擠上了發往銅城的公共汽車。

八點,他登上了通往省城的火車。

雨中的火車飛馳過大雨中綠色的田野。

山嶺上高壓線的鐵塔一座連着一座,一直排向遙遠的天邊,像藍天上展翅騰飛的雁行。山坳裡,那些相距不遠的礦區,用黑灰兩種色調在黃土地上塗抹出他們巨大的圖形……

別了,大牙灣,我曾深愛着的“黑皮膚姑娘”。少平在心裡默唸道。他知道,此時在省城,那銀鈴般的笑聲,正等待着他。

忽然,他後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說:“你…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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