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手機摔成了一堆破碎,甚至連落地窗的鋼化玻璃上,也慢慢炸開了一條清晰的裂縫,蜿蜒曲伸,猙獰無比。
就象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章亦深死死地盯着那條裂縫,透過玻璃的反射,紀清淺的身影很模糊,模糊且遙遠,彷彿與窗外深沉的夜色融爲一處。
這樣的遙遠,再難觸及。
他終於坐了下來,又抽了一支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陰晴不定。當他抽完煙再回頭的時候,臉上居然恢復了平靜,聲音亦無一絲波瀾起伏。
“這段時間我很忙,不會再過來,你不要胡思亂想折磨自己,有任何事等過了這段時間再說。”
拿起桌上的風衣,從她身邊繞過去的時候彷彿停滯了一會,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從來在兩人的爭執中,他都是最先離去的一個。
一直僞裝的堅強轟然鬆懈,紀清淺無力地跪伏到牀沿,地上仍有他跌碎的手機,突兀地躺在那裡,象一隻冷冷窺視她的眼。
這樣也好,某些刻意維持的表象一旦撕破,即使將要面對的是一場暴雨驚雷,也好過這樣不死不活,曖昧難清的糾纏。
她坐了許久,突然想起一事,短促地“啊”了一聲,匆匆換好衣服奔下樓去。
天氣是這樣的陰冷,街上來往的行人不得不束領瑟縮而行,紀清淺聳了聳羽絨服,茫然地四處望了望,視線停駐在了一個遠遠的地方,她吸了口氣,大步跑了過去。
積雪反襯着日光,映在人眼裡刺刺地痛,寒風刺骨迎面撲來,一口氣嗆到鼻間,窒息般的冰冷立刻如一條小蛇竄入四肢百骸。紀清淺跑了一會,身子才漸漸覺得暖和起來,但腳底的寒氣卻是驅之不散,彷彿踩在了亙古難化的玄冰之上。
她終於氣喘吁吁地推開藥店大門的時候,整個人幾乎融化在了撲面的暖風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象一條几乎窒息的魚,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店內兩個中年婦女正在互相調笑,無非閒聊着張家長李家短的芝麻瑣事,看到有客人進來也只是懶懶地問了一句:“你要買些什麼?”
紀清淺指着透明玻璃櫃臺,艱難地吐字道:“毓婷,一盒。”她的心跳得象打鼓,剛纔跑得太快,此刻血氣翻涌上來,胃裡難受之極,連嘴裡都滿是一股一股的血腥味。
好八卦的婦女死盯着她蒼白無血色的臉有好一會兒,才動手拿出了毓婷。
“十二塊。”
紀清淺付了錢,將毓婷緊緊地捂在懷中,彷彿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她退出去的時候,隱隱聽到背後小聲尖刻的議論。
“這人趕着買毓婷啊,你瞧她臉色多蒼白,活象剛被人從牀上折騰起來!”
“誰知道她是做什麼的?這一帶聽說住了好多二奶,指不定她就是一狐狸精。”
“啊呸,真不要臉!”
議論聲充滿了無所顧忌的惡毒鄙夷,不過她早已經不在乎了。
其實她們也沒有說錯,她什麼都沒有了,還會介意這一點點言語中的傷害?
紀清淺迫不及待地撕開包裝,甚至連礦泉水也等不及買,剝開錫紙就那麼直直地嚥了下去,小小的二粒藥,牢牢地卡在咽喉內不肯下落,她的淚刷地一下流了出來,又急又涌,如奔泄的龍頭。
她從來沒有這麼當衆哭過,無論生活多艱難命運多坎坷,她從來沒有在大街上這樣肆無忌憚地哭過。
她原以她可以狠狠地拿話刺激他,逼他走,逼他退到自己看不見的角落,或者退到兩人關係不曾發生改變的最初,她只是一個卑微的禁臠,他只是一個施恩的僱主,銀貨兩訖,一場金錢與肉體的債權轉讓,彼此之間的帳算得清清楚楚。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到了她不能控制的地步?
或許是他病了的時候那脆弱的淚光,或許是無數個瞬間他迷惘的注視,或許是那一場電話中他耐心溫柔的傾聽,或許是點滴生活中他無意流露出來的關懷,
一切的一切,如電影中蒙太奇場景迅速的轉換,剎那即是永遠,不經意間流年偷換,綠了芭蕉,紅了櫻桃,變了人心。
原諒她是一個自私的母親吧,她怎能與他再有任何牽扯?
二粒潔白的藥丸,是刺痛人心的利箭,滅了他的綺念,絕了自己的猶疑。
一切停在這裡就好。
一整天的沒有進食,藥丸卡在喉嚨中的異樣,再加上胃病的適時進犯,她終於忍不住嘔吐出來,胃裡空空的實在沒有食物可吐,嘴裡涌出的全是酸水加膽汁,又苦又澀,難受之極,她頭腦暈眩呼吸困難,渾身冷汗直冒,幾乎以爲自己要死在這片雪地裡了。
就在這時,低頭視線所及之處一個人向她走來,停在了她的面前。
然後那人俯下身,他身上有一股醫院的淡淡藥水味,聞在鼻中,連那股難受的感覺也彷彿沖淡了許多。
他遞過一杯滾熱的奶茶,沉默無聲地蹲在了她面前與她對視。
還是那雙陽光的眼,曾經蘊積的笑意如今沉斂成一汪深海,似乎堆積了一些晦暗不明的情緒。
“紀姐。”他輕呼出聲,“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送你到醫院去吧,你的臉色看起來有些不大對勁?”
紀清淺搖搖頭,雙手捧着那杯滾熱的奶茶,大口大口啜吸着,臉上脣上漸漸有了血色,彷彿一條窒息的魚又重新回到了水中。
“不用了,如果你一整天沒有進食,大概也會這樣的。”她勉強笑了笑站起身來,喝過一杯熱奶茶之後,渾身真的是舒服好多,就是頭還有些暈,她知道,這是血糖有些低的緣故。
許至陽臉一沉,難得地發了一回小火。
“你不是先前還指責過我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惹身邊的親人朋友擔心嗎?那爲什麼你現在也會做這樣不理智的事?”
“還是你自己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以爲身邊就沒人來關心你!”他步步進逼,年輕的臉龐上佈滿了因焦灼氣憤而生出的奪人氣勢。
她被他質問得無言以對,不自覺地後退,直到背脊頂到了身後的廣告燈箱,再也無路可退。
紀清淺的臉色如紙一般白,他卻偏偏不肯放過他。
“不管你曾經歷過什麼?你都是我的紀姐,請你記住,我會永遠在你身邊,一直支持你的任何決定,你並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
彷彿一個一言九鼎的承諾,錚錚擲地有聲。
而她卻低聲喃喃地說:“不,我不配,我沒有資格。”她是與幸福絕緣的人,怎敢奢望太多?
一時間頓覺口乾舌燥頭疼欲裂,極需香菸烈酒來麻痹自己,不敢面對他的目光,她抖索着在包內摸煙,摸來摸去摸不着,心越來越慌越來越亂,語無倫次地問道:“你有沒有煙?我心裡煩得很,我想抽支菸!”
她似乎忘記了,眼前這個大男孩是從來不抽菸的。
許至陽目視着眼前這張淚眼紅腫眼神迷茫的臉,內心深處彷彿有一處地方糾結了起來,疼如抽絲,嘴裡卻蠻橫地說:“不許抽菸,抽多了對身體不好。”
然後從懷中拿出了兩個棒棒糖,細心地剝着糖紙,他手傷還沒好,剝得很是費力,但最後還是剝開了,他臉微微一紅,將其中一個塞在她手中,訥訥解釋說道:“做記者這一行,有時睏乏了也需要提提神,我不愛抽菸,也只得吃這個小孩子的玩意了!”說話間自己也很隨意地拿了另一個放入口中。
紀清淺怔住了,眼前這個畫面好熟悉,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在那個家鄉的小山坡上,炊煙裊裊倦鳥歸巢,鄉間的泥土花草散發出清新的氣息,兩個上十歲的孩子依偎在一起,貪婪地舔吸着小小一塊麥牙糖,紀清暉豪爽地拍胸說道:“姐姐,以後等我有錢了,你想吃多少糖,我就給你買多少?”
年幼的紀清淺吮着糖含糊不清地說:“清暉,你對姐姐真好。”
那麼多甜蜜的記憶迎面撲來,她心中一酸,再也沒有了支撐自己身體的力氣,撲到許至陽的肩頭痛哭出聲:“清暉,姐姐對不起你。”
“是姐姐耽誤了你,如果不是姐姐,你也不會那麼早死。”
多年來無處傾泄的遺恨,多少年心痛堆積起來的傷痕,此刻她全無保留地展現在許至陽面前,哭得一塌糊塗,淚水將他的肩頭處沁得透溼。
許至陽深吸了一口氣,右手骨折處巨痛無比,但他強忍住了,輕輕拍扶紀清淺的後背,低聲道:“紀姐,哭過一場會舒服很多,以後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紀清淺胡亂點着頭,許至陽突然又說道:“如果你過得不開心,你就離開那個人吧,這世上還沒誰離開誰就活不成了,你何苦委屈自己做一隻籠中鳥?”
紀清淺大驚,迅速退後,眼中一片恐慌。
“你都知道了?”
許至陽緩緩點了點頭,明亮的眼中澄澈無比,帶着洞悉一切的瞭然。
紀清淺惶恐且害怕,她所有的一切在他眼裡皆無所遁形。
她顫抖着說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他勸她離開章亦深,他可知道章亦深是怎樣可怕的一個人?
“我知道。”許至陽毫無畏懼之色,“我在勸你離開章亦深,真正地做你自己,自由選擇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