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然張着嘴巴,愣了幾秒鐘,然後不置可否的笑着搖了搖頭。她不會相信像楊蘊寧這樣的女人,會提供一份僞證,這也太超出她的勇氣範圍了。換句話說,她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僞證都是問題。
李晴見莫然沒有反應,登時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一把扳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你醒醒吧,都什麼時候了?這個女人要把你送進監獄,你怎麼還這麼傻啊?”
“誇張……”莫然把死鴨子嘴硬的原則貫徹到底,心裡確實比誰都清楚,證據目錄已經提交法院了,這時候冒出來一個僞證,作爲代理律師的自己是無論如何也脫不了干係的,輕則取消律師執業資格,重則判罪入獄,這都是可能的。但是,她依然覺得楊蘊寧沒必要這樣對自己吧,況且她作了僞證,一樣逃不掉啊。
“她作僞證,也是要負責任的。況且,她幹嘛要找我麻煩。”
“你……”李晴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狠狠地在莫然腦門上彈了一下,氣急敗壞的說,“你氣死我了你!莫小姐,她只要在法庭上反咬一口,說是你叫她這麼說的,她什麼都不懂,不就把自己撇的乾乾淨淨。哪條法律寫着法盲有罪啊?可是你呢,莫大律師!你呢?你就身敗名裂,搞不好還要蹲號子!這個女人用心何其毒也!”
“你急什麼啊?”莫然摸着腦門,顯然理虧的反駁,“你倒是那個證據出來看看,她怎麼作僞證了?”
李晴聽了二話不說,直接把莫然從沙發上拉起來,徑直就往外走,一面走還一面狠狠的自語道:“我今天就讓你看看,那個女人是什麼貨色……”
聽完與平凡畫廊一條馬路之隔的小賣店老闆的敘述,莫然徹底的啞口無言了。李晴看着她一幅呆滯的表情,也懶得罵她,而將罵人的力氣都化成一聲聲嘆息,一邊嘆一邊在屋子裡像一隻貓一樣繞圈子。
莫然回頭看了看。小賣店也是落地玻璃牆,正好對着平凡畫廊,隔着一條馬路沒有任何遮攔。老闆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視力正常,對馬路對面的情況一覽無遺。她實在麼有什麼可以懷疑的了。
老闆這樣敘述那天的情況的:那天早上9點多的時候,纔開了店門沒多久,對面畫廊就來了兩個男人,都是西裝革履的樣子,進去了一會便出來開車走了。畫廊的女主人跟出來,看着他們離去,呆呆的站了一會,就掏出手機來打電話,打完就站在路邊等。沒幾分鐘,就來了一輛白色的麪包車,停在了畫廊門口,下來三個壯實男人,四個人在門口說了一會話。看那三個人的樣子,小賣店老闆本來害怕女主人吃虧,可是看見他們好像認識,還在一起說話,也就沒有過去。四個人進了畫廊,好一會三個人才出來,卻再沒見女主人,後來就聽說對面的畫廊,被人家砸了。
據李晴的推測,前面來的兩個男人應該是恆明文化的律師,而後面的三個則是楊蘊寧找來演戲給大家看得演員,而畫廊自然也就是他們四個動手砸得,與恆明文化根本就沒什麼關係。
“明白了吧?”李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屋子裡轉了多少圈,看見莫然還呆呆的看着對面的畫廊,終於忍不住開口,“這些根本就是她自己導演的一場好戲。”
莫然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來,拉開小賣店的門,面無表情的穿過馬路,走進了對面的平凡畫廊。
推開店門,風鈴一響,畫板前面的喬凡和角落裡擦抹灰塵的楊蘊寧一起回頭向這邊看過來。
“莫然……”喬凡迎上來。
莫然低下頭,躲開目光沒有看他,淡淡的說:“喬凡,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話跟小寧說。”
喬凡不解的看了她一眼,又回頭看了看角落裡一臉不知所措的楊蘊寧,回頭還想再問,卻被莫然擡手截住了話頭,“你不要問我是什麼事,我保證不會對她有任何的傷害。”
喬凡聽了,想了想,然後點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店堂裡,兩個女人默默地注視着對方,眼睛裡都驚人相似的充滿了受傷的神色。
莫然僵硬的笑了笑,然後開口,將小賣店老闆的話轉述了一遍,然後看着楊蘊寧的臉色一分分得變得沒有血色,心中卻沒有絲毫得意,而只是充滿了撕扯的傷痛。
“……所謂砸店其實就是這樣的嗎?”
楊蘊寧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自嘲的笑了笑,眼睛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充滿了淚水:“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還要問我?”
“因爲我不相信。”莫然仰起臉,看着天花板,眼底的淚水在燈光下閃着璀璨的光芒,“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我想聽我曾經最好的朋友告訴我,這些都是真的。”
這時候,李晴跟了過來,一進門看見這副架勢,便站在一邊沒有開口。
楊蘊寧看着李晴進來,下意識的站直了身體,點點頭:“那麼,我就告訴你,這都是真的。”
“爲什麼?”莫然咬着嘴脣,淚水在眼眶裡打着轉兒,卻始終不曾掉下來。
“我……”楊蘊寧低下頭,踟躕了半天,終於一咬牙,把話一股腦兒的全部倒了出來,“莫然,那是一百萬啊。我們不是你,隨便動動嘴就能賺幾十萬,我和喬凡哪裡能有那麼多錢?公司的人來找麻煩,我害怕,怕他們真的要我們賠那筆錢。況且,如果不是這樣,就算要打官司,找律師也要花錢啊。如果輸了,我們要怎麼辦?寶寶要怎麼辦?我想來想去,也就只能這樣才能說服你來幫幫我們,我一直都知道,你還是在乎喬凡的。所以……”楊蘊寧仰起臉來,看着莫然,繼續說道:“我就叫我表哥代人過來砸了店,一是想不要賠錢,二是爲了說服你。”
李晴抱着胳膊站在角落,不由得冷笑出聲:“你想得倒是簡單啊?簡直就一法盲!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對莫然來說意味着什麼嗎?……”
“別說了……”莫然疲憊的嘆了一口氣,輕聲阻止了李晴的冷嘲熱諷。她緩緩地擡起眼睛,看了楊蘊寧一樣,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她苦笑着搖了搖頭,對李晴指了指站在門外的喬凡。李晴心領神會,開門叫了喬凡進來。
喬凡看見莫然眼睛裡的淚水,莫名其妙的笑了一笑:“這是怎麼了?”
莫然無力的擺了擺手,同樣無力的笑了笑:“你別問了,我現在腦子裡很亂,什麼也說不清楚,只是有一件事一定要現在跟你說清楚。”
楊蘊寧臉色蒼白的盯着莫然,手指死死摳在一張椅子上。她以爲莫然要把那件事情告訴喬凡,那麼她和喬凡就徹底完了。
是的是的,她一定會這麼做的,換了是誰也會這麼做,楊蘊寧有些絕望的想,莫然終於的到了絕佳的報復自己的機會,怎麼會輕易饒了屢次背叛她的自己呢?笑話!
“喬凡!”不知怎麼,絕望的楊蘊寧忽然開口叫了一聲。
三個人一齊看向她,她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莫然還沒有開口,自己先說,不是等於不打自招嗎?
“怎麼了,小寧?不舒服嗎?”喬凡皺了皺眉毛。
“啊,不,沒事,沒什麼……”楊蘊寧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靜靜等待着莫然宣判的聲音。
“喬凡,你告訴小寧,在法庭上,她一定要說,那些證詞是我叫她說的。”莫然一字字的交待喬凡。
“你瘋了?!”李晴柳眉倒豎,失口驚呼。
“哦?”喬凡有些疑惑看着她。
“什麼也別問,我不想解釋。”莫然匆匆的結束談話,一面拉着強烈抗議的李晴往外走,一面再次強調,“記住,要她一定說,那些話,是我叫她說的。”
臨出門的時候,莫然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站在角落裡的楊蘊寧的臉上。她緊緊地捂着自己的嘴巴,滿臉的不可思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掉下來。喬凡快步向她走過去,體貼的把她擁進懷裡,看不見他的臉,可是莫然知道,他一定閉着眼睛,什麼也不說,只是在嘴角掛着一絲溫暖的笑。
莫然在心裡苦笑,你永遠都不必感激我,因爲我這麼做只是爲了與你再也沒有任何的牽連。就算你錯的再離譜,喬凡和他的孩子是無辜的,我不會讓他們因爲你的罪過而受到傷害。
在出租車裡,坐在副駕駛的李晴依然喋喋不休地數落着莫然的沒大腦,莫然坐在後排,看着車窗外的街燈一盞盞的從面前滑過,難過得渾身顫抖。她的大腦裡一片空白,李晴那些話她根本就沒有聽進去,只是呆呆的看着窗外,神經已經麻木的感覺不到疼痛。
司機大叔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只是聽着李晴一口流利的京片子罵人覺得特有意思,樂呵呵的一邊開車一邊聽。忽然,司機大叔轉頭對李晴說:“姑娘,差不多得了,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有美國打伊拉克嚴重啊,至於這麼損她一小姑娘嗎?”說着他對李晴豎起大拇指,一連崇拜的看着她,“你可真行,愣是把人家姑娘說哭了!”
李晴一愣,一肚子火正沒地方噴呢,順口就整一句回去堵人家:“我說您老人家,好好開您的車就得了,哪兒那麼多事啊?誰說她哭了?您看見了?”
司機大叔倒也不急,哼哼着京劇,擡手一指擋風玻璃上的後視鏡。李晴一看,頓時沒了話,乾嚥了一口唾沫,立即轉了話題,笑呵呵跟司機大叔侃道瓊斯指數去了。
後視鏡裡,莫然面無表情的看着窗外,一動不動,只有兩行淚水像兩條小溪,潺潺不絕的流淌出來,在街燈下面閃動着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