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輕紗窗簾被風輕輕吹起來,掠過安年的側臉。
牀上的亦痕已經安靜睡了五年,安年一直都守在他身旁,走在路上,擡頭看着樹梢間灑落的陽光,微微眯起眼,感受它帶來的溫暖,嘴角勾起來,幻想着回到家去就能看到睜開了眼的亦痕。
如果,可以的話。
懷抱這份希望活了下來,發誓連亦痕那一份也好好珍惜。在所有孤獨的年月裡,永遠都不願放棄亦痕這個生命。
連同婚姻一起失去的,還有她的青春和健康。
她已經,一年一年老去了。
她已經,到了該結婚的年紀了。
看着手機上十多個未接電話,清一色都是“媽媽”。安年嘆口氣,不知道該怎麼辦。
二十九歲。再一個月就是她的生日,馬上她就是三十歲。
在這個分水嶺,她已經成了剩女。
不是沒有人追求的,反而是奔着她單身而來的勇敢的男人們她是一個都看不上。被別人問起,也會說是沒有人喜歡,沒有人追求。
其實不然。她只是忘記了,有那麼多人追隨着自己的腳步。
因爲一個都看不上,沒有一個放在心上,在意的永遠是亦痕一個人,所以纔不會去記得那些愛着自己的存在。
亦痕變成植物人後,母親曾經哭紅了眼,非讓安年讓亦痕住醫院,自生自滅。
安年只是淡淡地開了口,以他沒有人照顧和出不起住院費而拒絕,表情波瀾不驚,眉宇間有深刻的疼痛。
默默過完了一年,知道等着自己的還有更漫長的時光,有時候會情緒失控,看着亦痕就哭起來,把身子趴在他沒有溫度的手臂上,又怕他突然醒來,嚇壞了他。
第二年,安年看着雨汐提着蛋糕和禮物,身後還有溫和謙遜的韻寒,輕輕笑起來。
再過一年,雨汐發短信說太忙來不了,於是自己叫了份外賣,看着電視裡的娛樂節目卻淚眼婆娑。
下一個生日,她已經完全習慣了一個人。有沒有雨汐存在,有沒有鮮活的亦痕存在,安年都已經沒什麼所謂,被雨汐盛情開了個派對慶祝,來的無非都是相識的人,場景熱鬧,安年倒是心心掛念着家裡的亦痕,恨不得馬上離開奔回去,卻因爲是主角而無能爲力。
回到家,依舊沒有任何反應的亦痕,空蕩蕩的家,冰冷的空氣。
她終於才懂得什麼叫做絕望。可她又走不掉。
愛不了,走不掉,已經無可救藥。
這個生日,三十歲的生日,安年一拖再拖的問題已經擺在眼前。
現實才不會讓她這樣耗下去。她自己也明白不能再這樣下去。
再過幾年,自己的青春就死掉了吧,那她就真的很難有好的歸宿了吧。
身邊的人她也開始偷偷留意了,常常被糾纏得有些煩。
一天接到無數個母親的電話,都是催促着要她相親,時不時背景傳來父親的聲音,只是安慰着說沒關係慢慢來。
安年無力地嘆口氣,裹緊風衣。
輕輕走到亦痕牀邊,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擁抱着冰冷的身體,安年把頭往亦痕衣領裡靠了靠。
另一側身體,被窩裡微微動了動的手指,安年沒有看到。
“亦痕,我要三十歲了。我沒有辦法再守着你一輩子。”
“謝謝你陪伴了我六年,謝謝你喜歡我。我不知道自己還愛不愛你,只是覺得放棄很難,又愧對於你。我嫁給別人,算是背叛你了麼。”
“我能聽見你的心跳,看見你的五官,只是再聞不到你身上散發着的凜冽味道,像薄荷一樣,有些刺鼻,卻意外地好聞。”
“如果你能夠醒過來,再看我一眼,我願意就這樣嫁給你,陪着你復健。”
“讓我的等待有價值一些吧。”
安年閉上了眼,昏昏然睡了過去。
典雅的西餐廳,安年和一個裝西裝的男子面對面坐着,氣氛微微有些僵。
男子問着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但過分壓抑的熱情讓安年覺得有些彆扭。
其他人都是熱烈地獻殷勤,眼前這個男子眼裡跳動着的佔有慾和嚴肅漠然的表情形不成正比。
太假。安年冷了臉,隨便敷衍過幾句,留下空白號碼,早早就回了家。
拖鞋。走進浴室。打開水。沖澡。擦乾。穿衣服。抱着髒衣服走出去。放進洗衣機裡。開啓洗衣機。回房間。撲倒在牀上。鑽進被窩裡。
隱隱感覺到有人注視自己,安年疑惑地睜開了眼,心臟跳動的頻率快了些,有些期待,有些恐懼。
倚在門口的挺拔身姿是安年再熟悉不過的。睜大了眼,淚水瞬間蔓延。
五年。
最好的生日禮物,莫過於如此。
能嫁給自己最愛的人,她人生中最記憶深刻的生日。
陽光透過窗臺照亮了亦痕的半邊臉,另一側臉頰埋沒在陰影裡。
微微勾起來的嘴角,狹長的眼的輪廓,線條利落的臉頰,鋒利直入髮鬢的眉。
依舊是非常英氣的五官,有些微微的凜冽,被陽光照耀到也不會覺得有那麼一點點的溫暖。
可是這一切在安年看起來,卻再柔情不過。
忘不了最初看到他的時候不羈的模樣。
更忘不了日後相處裡發現的點點柔光。
只要是你,有什麼介意。
身體已經不聽使喚撲進你的懷裡,下一秒馬上開始擔心是不是會弄疼你。要離開你的懷裡好好看看你,卻被你用力按回去。胸膛裡撲面而來的熟悉的氣息,你獨有的凜冽的薄荷味道。
一切都太過不真實。安年眼底含着淚光,卻怎麼都擠不出水澤。
無暇顧及其他了。
能在他身旁,是她最大的願望。
安年笑起來,擡頭看着亦痕瘦削的下巴,微微挺直了身子用頭頂蹭蹭他。
“我好想你。”說着,搭在亦痕腰上的手又收緊了些。
亦痕緩緩地摸着她的頭髮,動作有些僵硬。
“怎麼不說話?”安年略略皺眉。
“是,忘了嗎?不會了嗎?”
亦痕點了點頭,臉上浮現悲傷的神情。
“沒事,怎麼樣都要讓你學會說三個字。”
亦痕眼底涌現了疑惑,安年卻甜蜜地笑着怎麼也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