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柔的略帶沙啞的女聲響起,“畢竟,要結婚的人了嘛。不想被人嫌棄,不想讓他太累。”
瞳孔已經蒙上一層霧氣,努力低着頭不讓人看見。
韻寒默不作聲地扒着飯,微微有些心疼她。
怎麼能這樣愛那個人。嚷嚷着一輩子都不學,嫁人了也要讓別人僱個保姆,不介意不是二人世界之類的話。結果被那個人輕易地改變與生俱來的惰性,努力地練成一手好廚藝,爲了他改變,回首那個人已經不見。
怎麼能忍受這樣輕易地被辜負。
怎麼能爲了愛情就這樣委屈着。
怎麼能,怎麼能。
就是這樣可怕的操縱一切的存在。
讓你自私自利不肯忍讓,委曲求全拋棄自尊,喪心病狂撕心裂肺的都是那樣。
都是因爲愛。明明是溫暖人心又偉大的感情,怎麼會被人詮釋得如此面目全非。
什麼都不要了,什麼都拋棄了,懷着一腔孤勇,不顧一切向前衝去。
爲了愛。爲了這其實根本抓不牢的虛無縹緲的東西。
人到底不能一生都在忍受孤獨,卻不甘願享受孤獨。
於是就這樣,追逐着情感,渴求着得到精神上的滿足。
就這樣把一切都拋在身後,朝着目的地奔去。
這樣執着得可憐的樣子。
在旁觀着愛的人,總是不斷嘆息。
就不該這樣造物弄人。
就不該這樣放不下過去。
就應該,敞開胸懷,義無反顧擁抱着滿是荊棘的新未來。
再相信這個世界一次。
“沒事,也該照顧好自己。”韻寒笑笑,繼續大口大口吃着飯菜,卻味同嚼蠟。
這樣的飯菜,雖然是做給自己吃的,卻都是因爲順便。
這樣的廚藝,是爲了嫁給那個人爲了那個人能喜歡自己而努力得來的,傾注了心血。
到底控制不了地把自己同莫奈比較,卻發現這差距永遠都追不上。
過去那段感情已經註定了,茫然的未來卻還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和雨汐有個發展。
一直都是自己一廂情願自作多情,爲了她輾轉反側寢食難安,出門在外還掛心她是不是會遇到什麼難處,看她在人羣中孤獨的身影就莫名心疼,幾乎是跑着過去搭上了她的肩,腳步一直比她慢了些,從來不曾與她並肩,只是憑藉着身高輕輕一瞥就能看到,她安靜的側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所有喜歡她的細節,所有和她在一起發生過的事情,所有有關她的情節他都那樣清楚地記得,都那樣深深烙印在腦海裡。
連抹都抹不去。
長久的喜歡變成了習慣性的依賴,心臟靠着這份飽滿的感情有規律地跳動下去。
已經,擺脫不了了。
時時刻刻纏繞着自己的呼吸,控制着自己的心緒的那個人,就在眼前,瑣碎的發散落在臉頰兩側,埋着頭看不清表情,只看見那緊抿的脣依舊那樣倔強的模樣,瘦弱的肩微微顫抖,身後一片陰暗的天。
韻寒已經沒有力氣伸出手去把她的碎髮撥到耳後,已經沒有力氣再提起嘴角。
就不該去比較。
就不該承認其實雨汐還是愛他。
就不該承認自己那樣介意他的存在。
本來就該一心一意爲她好愛着她付出着的,怎麼到頭來變成這個樣子。
愛到底還是自私。韻寒無力地在心裡默默地嘆氣。
還是做不到不管不顧,甚至想太多了就會覺得疲憊再放棄,日積月累築成了一道心牆。
韻寒有些懷疑自己的堅定。
可是擡起頭來,看着這個柔弱的女子。
嬌小的身軀蘊含着巨大的能量,淚眼模糊下還是看得見隱隱約約的倔強的目光。永遠都是一副風輕雲淡的表情,藏着深深的不服輸。對命運從來不肯妥協,即使再無力也要吶喊。
很讓人愛惜的女子。複雜卻單純的女子。像孩子一樣的女子。他心中所愛的女子。
“雨汐,你婚紗買好了麼。”
“嗯。”
“伴娘準備好了麼。”
“嗯。”
“伴郎不介意換人麼。”
“嗯。”
“那新郎介意換人麼。”
“誒?”
雨汐莫名其妙地擡起頭來看着韻寒,眼底尚存未擦乾的淚光。
韻寒笑笑,恢復以前溫柔的神色,卻又和以前那樣不同。
這次的他,眼裡百分百的暖意,都像洶涌的潮水襲向雨汐,漫過她的心。
使她再也不能繼續欺騙自己,其實韻寒待她妹妹而已。
韻寒眼裡閃爍的,是那一份堅定不移。
想守護她,想愛着她,本來就沒有什麼不對。
就算是想要得到回報,這份回報也不過是對方對自己的在乎。
現在他還能猶豫什麼,分針秒針還在微小地轉動着根本不會停下來等他。
他屏聲靜氣,世界的鏡頭卡在這一瞬。
多少年來深藏心底的愛意終於暴露在空氣裡。
終於表達出自己的感情,終於能讓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這是一個開始,就算它失敗了又如何,他一樣會繼續走下去。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從一開始就走的那條路。
他回不了頭,也不想回頭,更別說在這一條路上找到分歧的岔道口。
他無力再選擇,只知道一直往前走,就是正確的。
就算沿着行道線一直走着,他也不會忘記,總有一步會抵達盡頭。
所以他,堅信着,這一場愛戀,終究會有一個結果。
既然是這樣愛着她,就由她來宣佈這個結果吧。
雨汐臉上的表情慢慢從錯愕轉變成回憶的樣子,臉上有一層一層盪漾開來的柔情。
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了。
韻寒左顧右盼,找不到可以綁成戒指的細繩,而雨汐卻已經開了口。
“嗯,不介意。”
厚重雲層微微露出一角,陽光就這樣噴灑出來,遍地的暖光。
投射在韻寒臉上的光斑,調皮地跳動着,給他的髮梢點上金黃。
坐在逆光裡的雨汐,韻寒看不清她的眉眼,卻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嘴邊的笑意,她眼裡洋溢着的幸福。
忘記莫奈的人生舉步維艱,但有另一個人的陪伴,也許能走得快一些。
莫奈此時此刻,應該也是笑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