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到底是出來說了這一句噩耗,剛好趕到的莫媽媽昏倒在地。
情況一片混亂,場面一度失控。
雨汐的雙眼浮腫着,拖着步伐走進病房裡看着莫奈被染上血的臉,拉長了衣袖輕柔地想爲他擦乾血跡。可那些血液卻凝固在臉上,擦不去。
雨汐的淚水滴落在他眼瞼上,彷彿他還活着那樣,一臉悲傷地望着最心愛的她流淚。
他們不曾真正擁有過對方,還沒來得及廝守。
就這樣告別。她怎麼能妥協。
可是卻,沒有辦法去左右這個結果。
參加完火葬,雨汐和安年並肩離去,煙雨濛濛,襯得雨汐的心情也十分低落。那絲絲入扣的惆悵纏繞着她的心,手微微握着,卻連空氣都溜走。
什麼都,抓不住了。
莫媽媽眼睛紅腫着,精神依舊非常脆弱,靠着莫離和戴璇悉心照顧着才免得了出事。莫氏集團二公子意外身亡的消息震驚整個商界,社會輿論又添油加醋了些,把他和亦痕的意外湊在一起編造了許多離譜的情節,雨汐氣瘋了,不停碼字發在網路上抨擊那些虛妄之言。
她一個人的力量能有多大?她現在才懂得什麼叫被孤立,什麼叫被人肉被唾棄。
一個人的嘴,你口才好些就頂回去了;那麼多張嘴,豈是口才好就能解決的?
左手是白,右手是黑。
在這顛覆的世界裡,雨汐一路筆直向前走着,在這一條灰霾的路上。
分不清是非對錯,分不清前進的方向。在一片霧靄裡跌跌撞撞地摸索着繼續向前。
走不完距離,又退不出回憶。突然就想起這樣一首歌,雨汐笑了笑自己。
生活好像已經不能再慘淡。
下一個光芒不知道來自何方,雨汐還不確定它是否會出現。
一點一點閃亮的星光湊在一起照亮了一片天空,一羣閃閃發光的螢火蟲飛在空中像遠方人家的燈火。
在無知裡墜落,唯一能降速的只有心裡那一點點還未熄滅的希望。
但到底摔到底部,疼痛像一陣風穿過空虛的身體,吹滅那絲希望的光。
世界不是一片黑暗,只是雨汐現在還看不到。
她在等。如果等不到,那麼一個人走下去也無妨。
有這樣一段,篤定地愛過一個人的經歷,遺憾也就不復存在。
起碼她可以灑脫地笑笑,說她那樣喜歡過一個暗戀她十年的人,在結婚前那個人離開了她。
雨汐不會覺得難過,反而是慶幸。因爲她能保證,莫奈從遇見她開始,從沒變過心。也許是有對他人心動的,又有誰能說那些人身上沒有和雨汐相似的地方?那爲什麼要分開呢,還不就是因爲雨汐永遠那樣獨一無二。
誰都替代不了的,因爲是自己心裡住着的人。
他死在了最愛她的時刻,她還能有什麼不滿足。
這樣她能避免以後的未知的可能。也許他會變心,他會出軌,他會不再愛她。
所以當這一切可能都被抹煞了的時候,雨汐反而能回過頭來安慰自己。
有這樣一個人,活在她心裡,對他的印象永遠是愛和感激。
這樣,擁抱着他給自己的這一份溫存,在黑暗裡行走着又能有什麼恐懼。
那些悲傷的表情都化成一縷煙被風吹散。
誰都能看見雨汐彎起的嘴角。
誰都看不見被風吹到臉上的頭髮下面覆蓋着的雨汐的眼。
安年說過,雨汐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變小一點點。
他們沒看到,這樣倔強地笑着的雨汐,眼睛彎彎的,卻眯了起來,睫毛上沾了幾滴淚珠。
對於失去的痛,她從來沒有力氣反駁。
像多年前那場大火,那一聲槍聲,還有皮膚血管被刺破的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是那樣,深刻地印在雨汐的記憶裡。
紅色。
炙熱,血腥,妖媚。
奪目,刺眼,鮮豔。
深藏那一抹危險的氣息,妖異的美攝人心魂。
但那卻是,讓雨汐最痛恨的顏色。
血沫橫飛的場景,莫奈身後蔓延開來的那一片血泊。
把父母包裹起來的囂張的火,噼裡啪啦的碰撞聲響。
那是她一生的噩夢,沒有人陪她來承擔。
距離約定好的婚禮已經過去一星期,雨汐看着已經被辦理了出院手續,在莫離幫助下回到國內住在公寓裡的亦痕。
蒼白的臉色,乾燥的嘴脣,側臉棱角分明,閉着眼也抹不去的那份凜冽。
水澤慢慢涌上了眼眶,眼前幻化出那個人溫柔的眉眼。
就算是睡着了的,起碼能看到,能觸碰被摩挲得有些暖意的手掌。能保證不忘記他這張臉,他的身姿,他回過頭對她笑的樣子。雨汐知道,在悠長歲月裡,他的模樣總會被她遺忘。她在害怕,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能給她懷念,能讓她記掛。她守着這一份找不到對象可以寄託的情感,默默眺望着遠方,卻明知等待的那個人永不歸來。
他的青春永不死去,因爲他死在了他的青春歲月裡。
那裡住着他最愛的那個女子,曾經穿着白色校服襯衫清瘦秀麗的模樣,漂亮的側臉,笑起來彷彿能自行發光的光源。第一次進了酒吧掩藏住的那一抹深深的慌張,鎮定地冷着一張臉看着周圍,眼眸蓄上了一層冰。對着他羞赧告白,結結巴巴的樣子在他看來卻無比可愛。
他要有多不捨得離開,在他被那錐心的疼痛襲擊的那刻,甚至都來不及流淚,甚至都來不及告別。
他有太多太多的話沒說,他不甘心。
在尚存的混沌意識裡,莫奈在心裡完成了對回憶的告別禮。
對用盡所有力氣去愛的那個女子,最後的祝福。
他們美麗的愛情終止在這裡,成爲了永恆的存在。
把愛的狀態呆滯也好,這樣它就永不幻滅。
在漸漸黑暗下來的視野裡,莫奈的眼淚被眼皮蓋住,沒有力氣再流出來。
他只是在後悔,他那樣拼命工作想給雨汐一個溫暖的安全的港灣,卻來不及看看自己的新娘穿着潔白婚紗的樣子。
不過沒關係,他希望能看到,雨汐穿着婚紗,然後和他人並肩走向幸福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