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由愛生怖
（上）
“小滿，歇息一會兒吧。這些軍政的卷宗都不是十分緊急的。”
深夜，丞相府議事廳上仍舊燈火通明。少年軍官一身便裝，正埋頭在桌案前，聚精會神批閱來自於北都與西京的官文軍報。
阿布悄悄進入廳堂，看到小滿如此辛勞，不禁有些心疼。御姐將自己帶來的茶點一一擺在一側的小桌之上，這才輕聲呼喚少年。
“阿布姐姐，沒事。”
小滿伸開一個懶腰，起身迎住阿布，引着她一起坐到茶几前。
“那少年皇帝倒是推得乾淨，不僅讓小滿擔下丞相的官職，而且還非要封一個魏王總理朝政。這不是要累壞我家小滿嗎？”
御姐嘴裡雖然抱怨，但手裡還是體貼地把茶點送在少年嘴邊。
“少年皇帝也是與我有緣，當日將泣血詔書託付與我，已經是恩寵至極。”
小滿滿滿咬了一口御姐帶來的甜品，神情若有所思。
“小滿，面對那些私慾薰心的權臣，我做一個傀儡皇帝是身不由己不情不願。可今日是小滿當權，你的德行，你的能力，你的理念，遠遠在我之上。所以，我纔想出攝政王這個點子，將社稷大事委託於你全權處理，而我這個身無長處的皇帝，會配合你的一切行動，而且……心甘情願！”
回憶起當時皇帝封王以後，與自己的密談。已經經歷過一番波折的少年，自然會想到更多。
“……其實，我的一切，還不是姐姐鼎力相助。姐姐仿照當日商君之法，提出以軍功換土地，打破了袁大人之前對於自己親信財富與權力的世襲，給了北都與西京官軍中這些青壯年將士更多希望，這纔可以贏得他們的支持。”
“我只不過是比小滿活的久一些，更能認清人心底的慾望所在。”
說到此，阿布垂下眼睛，盯住了廳堂一角跳動的燭火。
“……小滿，你不想知道我的淵源嗎？”
御姐遲疑了半刻，輕輕地問道。
“姐姐，你之前從哪裡來，以後要到哪裡去，如果姐姐願意告訴我，我會側耳傾聽。如果姐姐不說，我也閉口不談。”
“……和姐姐，只要現在的好，就足夠了。也許沒有承諾，便沒有壓力，只有現在的從容與安靜！”
說着話，小滿牽住阿布的手。
御姐的手，與妖豔的容貌、傲人的身姿配合的天衣無縫，白皙纖滑，柔若無骨，任誰也想不到這雙手屬於天下無雙的第一猛將。
“我的手，染了多少人的血，小滿握着，不會覺得骯髒嗎？”
感受着少年掌心的溫度，阿布眉間不自然地一挑。
“適逢亂世，要真的想一番事業，殺戮與鮮血是免不得。不說剿滅紅巾之亂，單是這次清掃袁大人朋黨，就先後斬殺了文官武將一共五百一十七人。這些的人血債，免不了就算在我頭上了。”
“阿布姐姐，你，我，都是走在修羅道之上的同行者，身背罪惡，面向光明。”
小滿的手越握越緊，再猛地用力，把阿布攬在自己懷中。
“小滿……不想羽兒了嗎？”
聽得阿布提及少女的名字，小滿的身子僵硬了起來。
“我，現在是危險人物了……距離她越遠，她纔會越安全！不是我不想愛，而是不能愛了……”
說完，少年身子一轉，把阿布壓在自己身下。
“危險人物？少年郎，就讓姐姐來檢驗一下吧！”
御姐便是一絲媚笑，也跟着扭動腰肢，將少年反壓過來。
（下）
“嗖！”
天邊剛泛出魚肚兒白，兩個年輕的身影穿梭在樹林之間。
英朗的少年在前，持矛操刀，俊俏的少女在後，彎弓搭箭。
只聽到弓弦一聲響，羽箭應聲飛出，將百步開外的一頭小鹿射翻在地。
這少年少女，便是曾經東城官軍的校尉與隊率：羽兒和小玄。
那日，爲北都騎兵追趕，羽兒、小玄與小翼縱馬跳落懸崖，可謂一招險棋。
連人帶馬落下斷崖之時，三人便抖手拋出隨身攜帶的飛虎爪，爪子勾抓在石壁之上，羽兒等人順着繩索蕩在巨石之下的巖縫中躲藏起來。
追兵在懸崖上聽得馬匹墜地的聲響，便認爲人馬都已墜亡，也是懶得仔細查看，便轉身離開回營覆命去了。
靠着這個“障眼法”，三人僥倖逃出生天。但考慮到目前形勢不明，就決定暫時隱居山野，再蓄勢而發。
“用這偃月弓打獵……實在是大材小用。”
羽兒走到近前，盯着被射倒的小鹿，目光一滯，似乎是輕聲地抱怨着。
的確，偃月弓力道十足。
這一箭，呼呼帶風，直接把十幾斤的小鹿射穿了，鑽透小鹿軀體的羽箭又連着穿過了兩株碗口粗細的楊樹，深深扎進第三棵樹幹上這才停住。
“羽兒啊，你就像這偃月弓一樣啊。”
小玄跟上一步，撿起少女射殺的小獸。
“羽兒一身本領，還深藏無盡潛力，現在卻只是隱居於此，不能在天下紛爭中大顯身手，着實可惜了呢！”
“小玄哥哥，不許取笑羽兒了！”
少女緊咬雙脣，忍不住有些發作。
“哪有取笑，小玄是永遠信任羽兒、支持羽兒的人。羽兒，耐心一些。暫時的蟄伏，是爲了更好地把握時局，才能一鳴驚人，一飛沖天！”
面對羽兒的焦慮，少年回以溫柔和堅毅，安慰並鼓勵着單純直接的少女。
“羽兒，喝點兒水吧。調整好心神，這只是難得的小憩，以後的日子，便會忙的馬不停蹄！”
說話間，小玄將腰間裝有蜂蜜水的水袋遞在羽兒手心。
“嗯……”
“小玄哥哥，我想……我想去找小滿哥哥……”
羽兒抿了一小口水，終於還是說出自己心底的秘密。也就是這個心結，催着少女整日心神不寧。
“羽兒，我這個做哥哥的，自然最能瞭解你這妹子的心意。可是，現在情勢不同，你我被北都官軍追殺，而小滿作爲西京一戰的主將，功高震主，恐怕面臨的境地比咱們更加窘迫。說不好，凶多吉少……”
“小玄哥哥，我現在就去西京！我要……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聽得少年的話，羽兒更是不由地心慌。
“別急，別急，羽兒，聽我說完！”
小玄趕忙拉住立刻就要跑去救人的少女，又接着勸慰。
“現在沒有一點兒消息，小滿在哪裡，是什麼情況都不明瞭。羽兒貿然前去，不是大海撈針嗎？”
“那……如何是好？”
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少女心如刀絞，呆呆站在原地，雙拳緊握，眼圈兒也泛起了紅色。
“羽兒，要相信小滿，他如果能脫離險境，必然會來與我們相會。縱然是他已經身陷囹圄，爲了穩定軍心，那袁大人也不會立刻就要了小滿的性命。我們儘快打探好消息，再去營救也更穩妥。縱然是……”
小玄緩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道。
“縱然是小滿處境不妙，他也絕不會希望羽兒以身犯險。他最希望羽兒好好的！”
“小玄哥哥，你一定要幫助我！”
說話間，情緒激動的少女一下撲進了少年的懷裡，低聲抽泣了起來。
由愛故生怖，大抵也就是這個道理。
（第二十八章 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