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墨和曲炎二人爬到單身公寓的最頂層，又沿着天窗下的梯子爬上了房頂，鬼堂堂這一片的景象纔算是盡收眼底。
幾條小巷子外，周圍是一圈的高樓大廈和玻璃明瓦，鬼堂堂被實打實地圈禁了起來，形成了一片低矮的黑壓壓的凹陷區，最高的地方就是他們所在的這片單身公寓。
他們現在位於鬼堂堂的東南方向，向北看去，那棟被火燒透的筒子樓格外的醒目，這座空樓的樓體呈現出腐朽的黑色，讓人感慨是怎樣的大火才把樓毀成這個樣子，筒子樓裡幾乎沒有什麼東西，就剩下一個空殼，窗戶也殘缺不全，有的只剩下半塊玻璃，風一吹，搖搖欲墜，就像風燭殘年的老人的牙，不頂用了。筒子樓東側停着一輛老款的黑色帕薩特，只露出小半個車身，也不知道是不是廢棄的，車身全是幹了的泥漬，沒有車牌，遠遠看着就像是藏了一個棺材。
往西看去，西北是一片低矮的平房，緊密的屋頂，羊腸小巷，小院裡堆砌的雜物，晾滿衣服的繩子，土狗和雞的叫聲，不難想象生活的緊湊和緊張。還好有外邊一圈門頭房遮擋，讓裡面的住戶有了隱私的安全感。
再往南看，西南有一個廢棄的園子，之所以是廢棄，從雜亂的植物就可以看出，而且二人根本看不到有通往園子裡的小路，想來是被植物遮掩了。東南也就是他們身後，是幾棟單身公寓的屋頂。這樣比較來看，還是他們現在處的環境要好一些。
這個好，也是相對的。
林玉墨沉默不語，她取出畫板，找出鉛筆，在潔淨的紙上留下一道道痕跡和自己的思想。她是第一次來到鬼堂堂，也是第一次知道在墨丘的老城區還有這麼一個破舊、與世隔絕的地方。
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如此的幸福，也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如果有可能，她很想爲這裡的人們做些什麼。
曲炎也沉默下來，不再擺弄手裡的新款手機，安靜地不知道在想着什麼。
南邊天空一個炸雷，但看烏雲，有了漫天而至的跡象。
秦柳如擡起手腕，隔着太陽鏡看清了鑽石表上的時刻，三點四十分。四點半之前，她還要趕到山水花園去。看着老人乾枯的雙手魔術般將身邊的錫紙疊成了元寶樣子，一個一個地排列整齊，碼到一個鞋盒子中，她安撫下悸動的心情，將注意力放在四周，開始打量起這間屋子。
小屋只有七八平米，屋頂吊着一根燈泡，長長的電線投在一側就像是牆上的裂縫一樣。
正對着木門的就是一個勉強算得上櫃臺的一個木櫥，櫃檯上擺放着亂七八糟的東西，她摘下太陽鏡，藉着昏黃的燈光勉強辨認出計算器、剪刀、布頭、捲尺、針線，還有鏽了茶漬的搪瓷缸子。櫃檯後面的牆上有看不出年代的掛曆紙，齊腰圍了一圈，基本都發了黃。還有一個木門，大概是連着後屋。
在東側牆上並排立着幾個模特假人，秦柳如剛進來時也被嚇了一跳。現在看來，模特身上穿着或大紅、或亮藍、或深褐的中式衣褲，還有一個戴着類似於清朝人戴的瓜皮帽，從面料上看分爲棉線和綢緞的，有男式也有女式，衣服也都是唐裝馬褂，上面以盤扣相系，繡以花卉、蟲魚，或是壽字圖、團龍團鳳，寓意健康長壽，卻也透着一陣陣的詭譎氣息。
假人旁邊還立着一個五六歲小孩模樣的模特假人，身上也穿着相仿的衣服，明明是假人，明明是象徵喜悅的紅色套衫，秦柳如看着那白慘慘的塑膠臉和一動不動的五官，沒有焦距的塑料眼珠盯着她，突然就從脖頸一直涼到了腳後跟。
如果有可能，她根本不想在這黑咕隆咚的壽衣店裡再呆一秒鐘。
秦柳如發現自己的手正不由自主地抖着，她輕咳一聲，如鶯般的嗓音此刻也有些發乾：“大概還要多久？我趕時間。”
正疊着元寶的老人沒有擡頭，可見他滿是褶皺和老年斑的雙手穩穩地上下翻動，幾下就成了一錠銀燦燦、形狀飽滿的“銀元寶”。
老人將這“元寶”放到鞋盒子裡，才慢吞吞地說：“在鬼堂堂這兒可不好有怨言。”停頓一下，又摸起一張裁剪好的錫紙，道：“好久不做大法事了，快了，快了。”
秦柳如皺皺眉，戴上太陽眼鏡拉開了屋門——她要去外面換一下空氣，再在這裡呆着，自己的精神非要崩潰了不可。
拉開屋門的一瞬間，有微弱的陽光投了進來，她擡起頭，原來還算晴朗的天空此刻陰沉了一大半。
可能是她身上那件紫羅蘭色的裙子太過搶眼，她出來的瞬間，曲炎就注意到這個從壽衣店走出的漂亮女人。
“咦？她……”他往前走幾步，從樹葉的間隙中在高處俯看，越看越覺得這個女人竟然有點眼熟，可是他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林玉墨也注意到了，提筆把女子的倩影描畫下來。
曲炎思來想去終究無果，只好安靜地享受難得的寧靜世界。
秦柳如看着那奔涌而來的烏雲，心裡一陣沉悶和壓迫感。突然她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盯視，那感覺就像是有人在她的腦子裡紮了根針，針孔上的線掌控在那人手中，牽制着她的神經。
她後退一步，將背靠近壽衣店的外牆，舉目四顧，才發現離自己不遠處的筒子樓東側有一輛老式轎車的車身，她認真回想了想，似乎自己剛下車的時候那裡並沒有一輛車。想到這裡，她抓緊手裡的遮陽傘，忐忑地向筒子樓那裡走去。
走過了十字路口，北側的筒子樓也露出破敗的景象，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怪，她隱隱還能聞到火燎的煙燻味。秦柳如用手遮住口鼻，小心躲着人行道上被風捲動的廢紙、塑料袋，余光中瞥見筒子樓牆根那裡突然竄出來一隻黑色的物體，直奔她撲過來。
秦柳如被這黑東西嚇了一跳，臉上瞬間沒了血色。她緊着後退躲閃，並把手裡的遮陽傘甩了出去。
傘是那種輕便型的三折傘，折起來不到小臂長短，正好甩到黑東西的旁邊。那黑物體也嚇得跳了一下，隨後齜牙衝她“喵喵”地叫着，在這寂靜的環境裡顯得格外的空靈。
原來是隻黑色的大貓。
秦柳如的背再次被冷汗浸溼，放鬆後的精神脆弱的不堪一擊。
黑貓叫了兩聲，被旁邊的摺疊傘吸引了注意，用前爪一下一下地試探撥弄，只是眼睛卻牢牢盯着秦柳如，好像在等她有所行動。
秦柳如看着身前的大黑貓，又看看遠處的車子，最後終於放棄了。她擡頭再看看天空，比剛纔陰的更加厲害，而她也留意到對面的樓頂上好象有一男一女兩個身影。在確定自己並不認識他們，他們也沒有窺探自己後，她深吸口氣，將心裡的異樣撫平，安慰自己是她多疑了。
身前的貓沒有進攻的動靜，秦柳如轉身往回走又進入到壽衣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