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肖薇談清楚後, 水玖月終於又放下一個心結,她腳步略快的往家走,想看見宗昊越。
可剛出肖薇家門沒多遠, 就看到一大幫子人簇擁在大伯家門口, 她瞳孔緊縮, 忽然心裡撲通撲通直跳。
水玖月緊握着拳頭, 順着人流的方向往裡走。
有人扣住了她的肩膀, 叫她的名字。
“月丫頭,你剛剛去哪兒了!”
水玖月微微回頭,看到是文婷婷的奶奶, 她隨意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撥開人羣, 往深處走。
“小月!你怎麼在這裡!”
水玖月又扭了下頭, 這回叫她的人是肖薇的媽媽。
肖薇媽媽的聲音很大, 幾乎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過來。
有人說, 小月在這兒,在這兒。
又有人說,她沒事,她還活着。
水玖月腦子裡嗡嗡作響,她難以忍受地呵斥了一句“都閉嘴”, 隨口目光在人羣中急速穿梭, 然後她拔起腿跑起來。
“水聿哲!”
水玖月使勁兒推開攔着自己的人, 硬塞着自己往前走。
終於, 又有人喊了一句。
“孩子她媽來了!”
人羣中又是一鬆, 水玖月顧不上水聿哲母親了,只自己趁機從縫隙裡鑽過。
她看到了湖裡的場景。
宗小灣板着一張臉, 雙手託着水聿哲的腋下,腳下穩穩地踩着水保持平衡。
……可他對面,站着一個瘋女人。
童琴拿着鋼叉惡狠狠盯着他們,時不時戳他們一下,又時不時往四周戳,不讓人接近。
水太淺了,童琴定着身子站在湖心,沒有人能藏在水裡游過去。
可水又太深了,眼看着宗小灣力氣就要衰竭,託不住水聿哲,任由他沉下去了!
水聿哲母親緊跟着水玖月而來,看到水裡的一幕頓時撕心裂肺喊了一聲“哲哲”,水玖月心痛如絞,但她儘量讓自己冷靜,迅速在心裡想着對策。
忽然,衆人集體倒抽一口氣,水玖月眼神聚焦,就見宗小灣再次將水聿哲託了起來。
水玖月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昏,她趕緊咬了一口舌尖,讓自己恢復清醒。
耳邊迅速涌進許多人的聲音。
“不能這樣下去,再嗆一次水就救不回來了。”
“不能再嗆水了。”
“水童呢,水童去哪裡了?”
“低聲點,剛就是因爲他,她才發病!”
太亂了,周圍都是聲音,好像句句都有用,又好像句句都沒用。
水玖月又伸手撥了兩下,自己站在最前面,奮力喊了一聲“童琴”。
童琴餘光掃到她,竟然特意換了個姿勢。
她雖然還是把水聿哲和宗小灣困在湖心,可身子卻側了過來,正面對上了水玖月,桀桀笑了起來。
水玖月這才注意到,她眼睛又紅又腫,臉頰也鼓得很高,像是被人狠狠扇過幾十巴掌。
可水玖月來不及想什麼了,她又喊了一聲童琴,然後人往前跨了一步。
童琴立刻拿鋼叉叉了一下宗小灣的方向,宗小灣微微一偏身子,鋼叉蹭着他的皮膚而過。
又是一陣陣倒抽氣聲,水玖月恨不得和童琴同歸於盡——可惜她現在做不到!
水玖月往後退了一步,同時舉起雙手做了一個無害的投降姿勢。
“你冷靜點!”
童琴扯起嘴角笑,哪怕臉動一動就疼,她也誇張地大笑了幾聲。
周圍人都說童琴瘋了,水玖月也懷疑童琴瘋了。
她繃緊神經盯着童琴,一面嘴裡試探着說些勸解的話。
“殺人犯法,你冷靜點。”
童琴冷笑了起來,水玖月心裡咯噔下,連忙換了一個思路。
“你旁邊的是宗家人,你要是害死了他,不僅你要坐牢,你兒子也得去半條命!”
童琴只頓了一下,立刻又不在意地往宗小灣方向戳了下。
這一次擦破了宗小灣的皮。
身邊人的吵鬧聲已經炸翻了天,更有不少人讓水玖月不要再刺激童琴了,水玖月心裡一團亂麻,她艱難地從衆多的線索中抽出最後一句話,孤注一擲地吼了出去。
“你難爲他們心裡痛快嗎?難道你不想找我報仇?你不想弄死我嗎?”
童琴終於變臉了。水玖月注意到,心裡緊張地幾乎停止了跳動,她冷靜道。
“你別動,我下去換他們。”
水玖月說着話,試探地往前踏了一步。
童琴面上閃過掙扎,水玖月趕緊又往前走了兩步,童琴卻舉着鋼叉把逼近她的其他人叉了回去。
童琴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其他人都上岸!都離得遠點!”
水玖月心裡一喜,趕緊配合地喊其他人上岸。
已經在水裡圍成一圈的男人們猶豫了猶豫,還是慢慢往後退去。
童琴咧開嘴巴,鋼叉揮得獵獵生風。
“再走開,再走開點!”
水玖月卻沒再吭聲,而是快速走到岸邊,試探着往水裡走了兩步。
童琴盯着她,可餘光和手裡的鋼叉也絲毫不離宗小灣。
水玖月趕緊又往湖心走了十來步,寒意順着她的膝蓋往上爬,迅速襲滿全身,她心裡一陣陣發寒,害怕宗小灣就要扛不住了,更害怕水聿哲已經……
她趕緊往童琴身邊又走近些,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句低喝。
“別再走了!”
水玖月身形一僵,她定定神,並沒有回頭,而是集中注意力觀察了番水聿哲。
……他幾乎都不動了。
水玖月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方纔那聲音徹底被她忽略了去,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身後又傳來一道聲音。
“你再走,就沒命了!”
水玖月精神恍惚了下,隨後意識到,這是宗管家。
……沒命了?
什麼意思?
水玖月隱約明白,宗管家說的沒命,可能就是真的,只要她再往前走一步,就會丟掉性命。
可那又怎麼樣呢?
水玖月擡腳,預備再往前走一步,耳邊卻又傳來一句細弱的聲音。
“你就這麼,想死?”
水玖月茫然地擡頭,就見宗小灣定定地看着她。
水玖月覺得荒謬極了,她竟然覺得宗小灣看她的眼神像看穿了一切。
可是,怎麼會呢?
水玖月微微甩了甩腦袋,扭頭看向童琴,開口道。
“我過來了。”
童琴哈哈笑了兩聲,隨後示意水玖月和宗小灣他們站一起。
水玖月衝着一個離宗小灣最近的人笑了笑,隨後微微偏了偏身子,往童琴的方向游去,而宗小灣,也突兀地一個踢水,帶着水聿哲往反方向劃去。
水玖月本以爲自己這一個突然的動作會讓童琴下意識迴避,可沒想到童琴反而似如了意一般,舉着鋼叉就衝她迎了上來。
水玖月在一陣絞痛下,忽然就明白過來。
……童琴,一開始就是想要她的命。
疼,像是被人捅穿了,渾身都疼,嘴巴還很乾,想喝水。
脣前一溼,水玖月下意識抿了抿,隨後耳邊傳來幾道驚喜的聲音。
“有反應了,可算是有反應了!”
“醒了嗎?是不是醒了?”
“老天保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小月,小月你聽得見嗎?”
“姐,姐!我是水聿哲啊!”
水玖月想恩一聲,可一點力氣都沒有,恍惚間,她覺得有點不對,感覺身邊缺了什麼。
又過了幾天,水玖月清醒一些,她能睜開眼,能看見周圍人關心的目光,也慢慢能開口說幾個字了。
於是她開口問出一個她一直想問的問題。
“宗昊越呢?”
替她削着水果的水淼淼疑惑地擡頭看她。
“你說誰?”
水玖月心裡咯噔一聲,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哪裡不對了。
這幾天宗昊越一直沒有來,她覺得有點不對,但心裡猜測,可能只是生氣了,又或者自責沒有保護好她,還有可能是因爲在忙……
可她一直刻意忽略一點,宗昊越不在就算了,奇怪的是身邊的人竟然沒有一個人開口跟她解釋,他爲什麼不在。
水玖月啞着嗓子慌亂道。
“宗昊越……他爲什麼沒有來?”
水淼淼見她急了,連忙上前安撫她,又道。
“別急別急,我幫你打電話問問啊!”
水玖月鬆了一口氣,卻見水淼淼掏出手機——那是她的手機,宗昊越送給她的那部——撥了一串號碼。
“阿姨……小月沒事,她問我宗昊越在哪兒……啊?你不認識啊?……哦,什麼?肖薇也不認識?啊,你等等,小月說不用了。”
水淼淼掛斷電話,有些擔憂地看着水玖月。
“怎麼了?”
水玖月直直地看着水淼淼手裡的手機,水淼淼想了想,把手機湊了過去。
“你要自己打電話嗎?”
水玖月恩了一聲,艱難地動了動,想伸手去拿。水淼淼慌忙道。
“我幫你舉着!你說號碼是多少?”
水玖月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凝視着手機,水淼淼試探地將手機轉了轉,只見水玖月瞳孔一縮。
……樣子,是她的那部,甚至有道劃痕,是水聿哲玩的時候不小心磕到的。
水玖月輕聲咳了咳。
“能讓我,看看嗎?”
水淼淼終於意會到水玖月的意思,她伸手在手機上按了按,又隨便翻了翻東西,讓水玖月看個仔細。
果然,手機裡的東西,都不是她的,充斥着水淼淼的痕跡。
她心裡已經有了一種預感,可還是抱着最後一絲僥倖問道。
“這是你的手機……嗎?”
水淼淼啊了一聲,隨後不好意思地道。
“是我男朋友送給我的,他從京都寄過來的,是不是很好看?”
水玖月眼神一亮,她開口,聲音激動地有些發抖。
“你男朋友,他,他是不是有一個外甥……叫宗昊越?”
水淼淼又茫然了。
“這個,我不知道哎……要不我幫你問問?”
對上水玖月期待的眼神,水淼淼換了個說法,直接道。
“你等着,我這就幫你問!”
水玖月默默等着,沒一會兒,水淼淼愁眉苦臉地給她看短信內容。
……是有幾個外甥。
可是沒有姓宗的。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
水玖月默默流了淚,水淼淼急了,慌忙把手機往兜裡一放,過去拽了兩張紙巾幫她擦。
“怎麼了?是哪裡疼嗎?你別哭啊!”
水玖月也不想這麼懦弱,可她實在忍不住。
好消息,這就是宗昊越說的好消息?
她沒有忘記他,可身邊,沒有這個人了,也許整個世界都沒有這個人了。
又過了幾天,肖薇來看她了,水玖月吃着她餵過來的粥,默默不吭聲。
肖薇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喂完小半碗粥,見水玖月不想吃了,才收了碗,又搖下她的牀,支支吾吾道。
“小月,你不生我氣了吧?”
水玖月看着她,輕輕問道。
“我有點頭疼,不太記得你說的什麼事情了。不過你跟我講清楚,我或許就不生氣了。”
肖薇先是問她疼得厲害不厲害,後面才尷尬地開口道。
“就是石磊啊,我真的挺喜歡他的,他對我也好,你別說他壞話了,我也不會再因爲他發你火了——不不不,你就算說他壞話,我也不會再發你火了!……你別生氣了,原諒我吧!我給你畫兩套水兵月的圖!”
……沒有宗昊越,談戀愛的就成了肖薇嗎?
水玖月暈乎乎地躺在牀上,心裡淒涼一片。
這記憶,多完美啊。
在醫院住了三個月,水玖月終於能出院了。
她第一時間回到了家,看到了對面那棟房子。
還在!
水玖月心裡撲通撲通直跳,她忽然想,也許他還在,只是換了個名字?
水玖月衝過去敲了敲門,很快有人過來給她開了門。
水玖月欣喜地看着面前的人,是宗管家。
宗管家看起來和她不太熟,只點了點頭,和藹道。
“出院了呀?身體好些了嗎?”
水玖月恩了兩聲,視線往裡面看。
裡面什麼人都沒有,宗管家也沒有要請她進來的意思。
“那你好好休息啊,現在天冷着呢。”
水玖月失望地回了家。
水聿哲母親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水玖月試探着問道。
“聿哲呢?”
水聿哲母親隨口回答她在上學。
水玖月於是思量着,也許宗小灣還在。
終於熬到了晚上,水聿哲放學了,水玖月急急地出去一看,宗小灣果然在,可是宗小灣跟她不熟悉,兩個人說話驢頭不對馬嘴。水玖月只好放宗小灣回家。
到了晚上,水玖月才知道,宗管家和宗小灣是怎麼回事。
宗叔是誰家的遠親,聽說這邊要搞建設,建個房子準備用來換錢的,他和宗小灣只打算在這邊住兩年,等小灣夠上小學的年紀就走。
……太搞笑了吧,水玖月覺得,這個記憶造得太假太敷衍了。
可週圍人都相信。
因爲宗叔已經不是宗管家了,這筆錢對他來說還很多。
水玖月不服輸的同時,又只能信了。
她又開始打聽童琴的事情,至少,童琴拿着鋼叉把她刺了個對穿,是真的。
這次花費了很大的功夫纔打聽到,因爲周圍所有人都回避這個話題,最後水玖月還是從文婷婷那裡聽到真相。
童琴的事情被水童奶奶宣揚開,水童從此就受到了排擠,好幾個大男孩圍堵他,要他嚐嚐香腸的味道,還嘲諷他有沒有繼承他母親的口技。
水童恨極了他的母親和奶奶,最終破罐子破摔,竟然真的跟男人搞在了一起。
那天下午,童琴回家早些,看到了水童和一個男人躲在房間角落,水童正在給他做深喉,頓時瘋了。她又是打又是鬧,結果反而被男人甩了幾個耳光。水童也狠狠地推搡她,說不是很好嗎?這樣的結果。又說她早該在水玖月警告她的時候就該想到這個結果。
水童說完就走了,童琴則恨起了水玖月,她覺得一切都是水玖月的錯,她要水玖月的命。
可水玖月不在家,童琴就打起了水聿哲的主意。
這個事情清楚了,可前前後後都和宗昊越不相干。
水玖月想,沒關係,學校那邊應該會有宗昊越的痕跡。
又熬了一個月,水玖月爭取到了去學校參加期末考試的機會。
水聿哲母親送她去的學校,囑咐了肖薇照顧她中午的一頓飯,又說好了晚上來接她。
水玖月支開了肖薇,悄悄觀察了下。
沒有宗昊越的痕跡,自始至終數學老師都姓趙。
她不信邪,又去了那棟別墅。
別墅院子裡,有一隻漂亮的白兔,脖子上扎着一朵好看的蝴蝶結。旁邊坐着夫妻二人,正鼓勵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孩走路。
水玖月悽慘地一笑,默默隱藏了身影。
她確定了,其他地方不知道,但是她身邊,關於宗昊越的一切痕跡,都沒有了。
水玖月給自己打氣,沒關係,哪怕所有人都不記得,也沒關係,只要她自己記得,就不怕,只要宗昊越還在這個世界,她不怕找不到他。
可一年的時間,三年的時間,七年的時間,十五年的時間……當她怎麼也找不到宗昊越,聽不到哪怕關於他的一絲一毫消息時,她終於開始懷疑。
是不是宗昊越,根本不曾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