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玖月已到了家門口。她家離文婷婷家很近, 文婷婷的音量又故意擡得很高，水玖月將她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好在這個時間點還早，幹活的人都沒回來, 除了水童奶奶探着腦袋瞅了瞅, 並沒有其他人出來看熱鬧。
水玖月不想讓自己成爲笑話, 她深吸一口氣, 逼迫自己假裝沒聽見。
水玖月將自行車停穩, 又將水聿哲抱下車，揉了揉他的頭髮。
“去把門打開。”
自己則準備去收晾曬在外面的衣服。
水聿哲纔不去。他疾跑兩步，猛地猴在水玖月背上, 緊緊抱住她的脖子，兩條腿還特別機靈地纏住水玖月的腰。
水玖月被他嚇了一跳, 連忙伸手托住他的屁股, 氣道。
“還瘋呢, 也不怕摔着！”
水聿哲哈哈哈大笑，歡欣鼓舞的樣子讓水玖月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剛纔的不開心就這麼隨着水聿哲的笑聲暫時消失。
水玖月又託了託水聿哲的小屁股, 偏頭嚴肅道。
“你自己抱緊，姐姐把衣服收了。”
水聿哲還在咯咯咯笑，兩條腿來回亂動，脖子也扭來扭去，短頭髮蹭得水玖月有點癢, 她忍不住笑道。
“真別動了, 再動把你摔了。”
低沉的聲音從水玖月背後傳來。
“我來抱他。”
水玖月心情一沉, 後背卻是一輕。水玖月有些不自在地回了下頭, 實際並沒有看清宗昊越的臉便又扭回去, 口中道謝。
“謝謝你陪聿哲玩，還給他買新衣服……”
宗昊越讓水聿哲騎着自己肩膀。水聿哲樂得快要飛起來, 後背挺得直直地，直問水玖月“高不高”，又不等水玖月回答，就發現好玩兒的，伸長胳膊要去勾屋脊下的燕子窩。
宗昊越穩穩扶住他的雙腳，眼神卻一直跟隨着水玖月。
“你高興就好。”
水玖月心頭一哽。眼角餘光瞥見文婷婷，耳邊又傳來文婷婷陰陽怪調的聲音，水玖月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低聲道。
“你別這樣。我們這裡地方小，口舌卻十分厲害，我……不想讓別人說閒話。”
宗昊越皺了皺眉。
“玖月，你不是在意別人看法的人。”
水玖月下意識看向宗昊越，從他眼中看到自己的苦笑。
“不，我在意別人的看法。”
她當然在意別人的看法。
在學校要在意同學老師的看法，在公司要在意同事領導的看法，寫小說更會去在意讀者的看法……因爲她缺錢，她需要助學金、需要獎學金、需要項目獎金、需要評優獎金、需要訂閱和打賞。
甚至於一開始被宗昊越忽然表白，她也是在一瞬間綜合處境考慮未來兼容衆人可能會有的看法，最終做出選擇。
腦中的想法翻天覆地，水玖月口中卻只輕輕地重複道。
“我很在意別人的看法。”
宗昊越微微皺了皺眉，隨後有些不太樂意地道。
“玖月，不要爲了拒絕我，胡亂找藉口。”
這話戳中了水玖月的笑點，她忍不住笑道。
“你爲什麼這麼肯定，我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你也不想想，我要是不在意，怎麼會……”
宗昊越猛然意識到她要說什麼，沉聲喝道。
“玖月！”
水玖月話音一頓，隨後若無其事道。
“帶聿哲去你家裡玩會兒吧，我有點事情找肖薇，等會兒回來接他。”
宗昊越點了點頭，又將水聿哲顛了顛，剛好讓水聿哲摸到燕子窩。水聿哲嗷嗷叫，連聲喊着“再來再來”，聲音尖厲，水玖月震得頭都痛，連忙收了衣服往裡屋躲。
結果單手開門不方便，鼓搗半天才打開。最終鑽進裡屋的時候，水玖月哭笑不得——水聿哲這小嗓子真能嚎，她現在耳朵裡還嗡着音兒，心裡陰鬱着的委屈、壓抑都被喊跑了。
水玖月默默靜了一會兒，慢慢將衣服折放在櫃子裡，又將衣架收在門口的鉤子上，方便繼母明天拿。
再次出門時，宗昊越和水聿哲已不在路邊。水玖月隔着院子門聽見水聿哲的笑聲，抿抿嘴，隨後跨上自行車往肖薇家騎。
文婷婷還坐在門口，瓜子殼撒成一片，車輪軋上去咯吱作響，她見水玖月往回騎，眉毛都豎了起來。
“喂喂喂，你去哪兒！”
水玖月無視她直接騎過去了。
文婷婷怒罵了兩句，隨後把沒吃完的瓜子往口袋裡一塞，三兩步躥上自行車，風風火火追了上去。
正好水玖月在肖薇家院子裡停車的時候，文婷婷頓在肖薇家院門外。
肖薇本趴在窗戶旁邊寫作業，看見水玖月，連蹦帶跳地跑了出來。
“這麼快就吃完了？我爸媽都沒回來，我家還沒做飯呢！”
水玖月從車籃子裡拽出書包，一邊往肖薇那走一邊道。
“我爸媽也沒回來，我就想着乾脆來你家做作業，寫完再回去。”
肖薇嘻嘻嘻笑。
“太好了，我一個人正無聊。”
忽然看見院門外的文婷婷，肖薇連忙換了方向直奔文婷婷。
“還不趕緊進來，我們先看畫，看完再寫作業。”
她拉着文婷婷手，又扭頭問水玖月。
“你弟弟呢？”
文婷婷本來猶豫着要不要進肖薇家。她纔跟肖薇鬧絕交，這會兒又自己跑過來，怎麼想都覺得沒面子。好在肖薇親自過來拉她進門，文婷婷勉強原諒她，順着肖薇的意思把車推進來，結果又聽見肖薇問水聿哲。文婷婷忍不住冒了火氣，插嘴道。
“還能在哪兒？現在可有人接爛攤子咯！”
水玖月頓住腳步。她看向文婷婷，眼中帶刀，聲音冷漠。
“文婷婷，別觸犯我底線。”
文婷婷被水玖月的眼神嚇到，隨後惱羞成怒高聲喊道。
“難不成我說錯了？有臉做沒臉認！你敢說那個宗老師不是你釣的凱子？”
水玖月眼神微妙幾分。
肖薇怕文婷婷說酸話，才特意湊過來討好，沒想到文婷婷又開始拿水玖月弟弟說事兒。她不願自己的兩個好朋友鬧更大矛盾，連忙拽着文婷婷胳膊小聲道。
“聿哲是小月弟弟，你別那麼形容人家。”
文婷婷正在氣頭上，她手一揮，將肖薇甩開，口中胡噴。
“我怎麼形容了？他不是爛攤子？跟誰家沒弟弟似的，天天黏得要死，又哭又鬧還鼻涕邋遢，要不是有人要泡馬子，這會兒還指不定……”
哐的一聲，水玖月把文婷婷的自行車踹翻在地。文婷婷的書包從車籃子裡滾了出來，文具書本撒了一地。
文婷婷愣了好一會兒，才滿臉震驚地看着水玖月。
“你踹我車？”
肖薇也嚇了一跳，眼看着水玖月還打算補一腳，連忙奔過去攔着。
“消消氣消消氣！”
文婷婷已衝了過來，伸手就要打人。
水玖月把書包塞進肖薇懷裡。
“拿着，去旁邊站着。”
肖薇一臉懵逼地抱着書包，眼睜睜看着水玖月跟練過似的，三兩個動作就把文婷婷按在了地上，文婷婷怎麼掙扎都掙脫不開。
水玖月將文婷婷制住，冷笑道。
“你再敢說我弟弟一句試試。”
文婷婷咬着牙扭頭看水玖月，見她面色嚴肅，先怯了場，又把頭別過去。
水玖月見她態度好了些，也冷靜下來，又沉聲道。
“泡馬子？你知道什麼叫馬子就胡說？”
文婷婷覺察水玖月鬆了手，連忙扭着身子想逃，卻發現怎麼都掙不開，急躁地亂罵。
“不是泡馬子人好端端給你送這個送那個？還帶你那煩人弟弟玩兒？我呸！你就是馬子，千人騎萬人操的表子！”
水玖月頓了頓。
她本來以爲文婷婷並不知道“馬子”的真實含義，只是跟着電視裡胡亂學，這才忍着假裝沒聽見。可沒想到，文婷婷竟是知道這詞的齷齪處。
“你也知道什麼叫釣凱子？”
文婷婷已快沒力氣了，她瞪眼看肖薇。
“你就眼看着這瘋子欺負我！”
肖薇心裡亂急了。
“小月，唉你鬆開她吧……小婷，你嘴巴也放乾淨點兒，你這麼罵人，人能不氣嗎？”
文婷婷眼睛瞪得通紅。
“我講的都是實話！什麼考試第一送手機，都是糊弄人的把戲！那宗昊越就是個凱子，又蠢又笨……”
啪的一聲，水玖月甩了文婷婷一巴掌。雖然沒打到臉，卻已足夠惹毛文婷婷了。
文婷婷淒厲地喊了一聲“你敢打我”，隨後猛地翻身而起，四肢亂撓亂踢，瘋了一般往水玖月身上招呼。水玖月着了好幾下，纔再度束縛住文婷婷。
“別動！再動打得可不是肩膀了！”
肖薇將水玖月的書包抱得緊緊。
“小婷……唉你就冷靜冷靜，好好聽小月兩句話吧！”
文婷婷已經氣炸了。
“我冷靜冷靜？我真是白認得你了！我待你真心實意，你就這麼看着我被人打，還要我冷靜，我——嗚哇……”
文婷婷忽然不動了，只憋着勁兒嚎啕大哭。
水玖月愣了下，隨後無語地鬆手站了起來。
文婷婷得了自由，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使勁兒哭，一邊哭一邊數落。
“我哪點對不起你，你小時候就跟着她玩兒，不愛跟我玩，人又是個好生氣的，哪次不是我來哄着你，結果人心情好招招手你又跟上去！到了四年級，我倆在一個班，好不容易真正關係好了，這纔多久啊，你又跟她玩兒去了，還要當什麼文藝委員，你也不瞅瞅你是什麼人，別人背後都把你當笑話看，你還屁顛屁顛當個真兒！除了我，誰真心待你，你偏偏好心當做驢肝肺……”
水玖月越聽越聽不下去了，她走過去，用腳尖碰了碰文婷婷的鞋子。
“你真心待人？就是看不得人好？”
文婷婷哭罵着反駁。
“你纔看不得人好！我昨兒還跟我男朋友說，小薇一個人怪無聊的，讓他也帶着小薇一起玩兒，我男朋友都答應了！你呢？你要真跟小薇好，你也把那個宗老師分給她啊！還有那個學習委員、班長，你真對她好把這兩個撥一個出來給她啊！給個文藝委員算什麼！”
水玖月震驚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