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血,血……
無盡的血。
爸爸媽媽被石頭砸傷的血,月秋被撞飛的血……
還有, 雪白的地板上那豔麗的紅色……
夏明依覺得自己似是陷在血泊裡無法掙脫, 四面八方有強烈的壓迫感襲來, 她就像在狹小的空間裡無法動彈。
媽媽, 救我, 媽媽……
這是,這是誰的聲音?
怎麼會有這麼幼嫩的聲音……
迷濛中胸口卻傳來尖銳地疼痛,疼地她幾乎要昏厥過去, 有一種血脈牽連被生生扯斷的感覺……刺骨的疼痛過去,夏明依原本聚集的意識再次渙散, 跌入無盡的黑暗。
“依依, 你不要出事, 我這一生從來沒有求過人,你快點醒來吧……”耳邊傳來熟悉的溫暖聲音。
夏明依覺得這聲音就似一道光, 在它的引領下,她漸漸從黑暗中走出。掙扎着睜開眼睛,好一會兒,她才適應下來。
“依依,你醒了!”耳邊傳來驚喜的聲音。
她朝那邊看過去, 有些失望, 不是阿離。
夏明依張開嘴, 聲音有些沙啞:“阿珩, 阿離, 阿離怎麼樣了?”
阿珩的臉色有些古怪,良久才道:“……還好。”
“我昏迷了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
“這麼久?那阿離醒來了沒?我要去看他。”夏明依說着就要下牀。
阿珩連忙按住她身子攔住她:“依依, 你不能動,不能去外面。”
“爲什麼?”夏明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要去看阿離,我擔心他!”
“醫生說你全身傷口較多,需要靜養。”
“怎麼可能,我覺得明明沒有事。”她又動了一下,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兒。小腹處似有隱隱的疼痛,身子居然使不上勁兒來。夏明依驚訝地擡頭:“我怎麼了?怎麼會這麼奇怪……”
阿珩避開她的眼睛:“只是躺的時間比較久,可能還不適應吧!”
“阿珩,你騙我,我覺得,我覺得好像少了什麼東西……”淚水忽然就流了下來,似乎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失去了,“你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阿珩嘆息一聲,眼中有一絲濃郁的悲傷:“你流產了……”
夏明依驚訝地睜大眼睛,良久才訥訥道:“你說什麼?你說什麼?怎麼會這樣?怎麼可能……”
“我們發現的時候你身子底下就大片血跡了,醫生說你已經懷孕三個月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完全沒有孕吐沒有不良反應,怎麼可能是懷孕,你騙我,我沒有孩子,我沒有孩子!!”夏明依完全無法接受,哭着喊道。
阿珩心疼地抱住她:“對不起,我知道你無法接受,但是,這是真的……你想想你這三個月來例假嗎?”
“可是自從東北被凍傷之後,例假就很不規律,我還在喝治宮寒的藥呢!怎麼會是孩子呢??”
夏明依在阿珩懷裡哭了起來,到最後越哭越傷心,放聲哀嚎起來:“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媽媽多麼期待你來啊,你會是我世上最親的人!是我用盡一生去守護的人!爲什麼你會走的這麼早?我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是我的錯……
阿珩溫柔地拍着她後背,神情十分傷痛。
不知道過了多久,夏明依漸漸平復下來,輕聲問道,“阿離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們的孩子……”
阿珩身子一頓:“還沒有告訴他。”他話音剛落,似是怕她多想,立馬轉移話題:“依依,你們怎麼會跌下來,是不是有人害的?可是阿蘇的身手?”
夏明依想了想,把那晚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強調道:“我看到那人了,她脖子上有一顆痣,身子微胖,身高大概160。她是衝着我來的,阿離是爲了救我。”
“好,這件事情我已經在查了。”阿珩輕拍她肩膀:“你身體本來就不好,一定要多注意。如果一直沉浸在悲痛中,對以後懷孕生子也有很大影響,你不爲自己考慮,也要爲以後的孩子考慮吧?”
一提到孩子,夏明依眼淚就忍不住流下來,心口疼的無法呼吸。但是想到阿珩的話,她又連忙抑制住自己氾濫的思緒,哽咽道:“我要好好養傷,還有幾天就一個月了。等我好了,我就去看阿離,我不能讓他擔心我……我們都不要告訴阿離,孩子沒有了……”
阿珩聞言,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爲她蓋好被子,轉身走了出去。
阿蘇啊,你快點醒來吧!我不知道這個秘密還能瞞到什麼時候啊!你怎麼捨得丟下她一個人?
=============
“阿離!阿離!!!”病房裡忽然響起一聲淒厲悲絕的呼喊,驚動了正在和醫生交談的阿珩,他飛快衝回病房。
夏明依站在蘇離的病牀前,看着眼前一切,身子不住顫抖着,彷彿下一秒,她單薄的身體就再也堅持不住了。
“阿離!!”她猛地撲到牀上,淚水奔涌而出,“你快醒來,我是依依!”
旁邊小護士立馬上去扶起她:“夏小姐您冷靜些,這樣是沒用的!”
夏明依一把推開她:“走開!是誰說我的阿離會變成植物人的?!他不會,他馬上就醒了……他馬上就醒了!”
阿珩大步走上前,狠狠瞪了小護士一眼:“誰讓你帶她過來的?”依依早就好的差不多了,但是爲了隱瞞她蘇離的情況,他一直沒帶她過來看蘇離。
“我也沒辦法,夏小姐一定要過來!”
阿珩也不多說,走到夏明依身邊扶起她:“依依,別傷心,阿蘇很快就醒了。真的,很快就醒了,相信我。”
夏明依擡起滿是淚痕的小臉:“真的嗎?”
“真的!”
“你不騙我?”
“不騙你!”
阿珩攙扶着她回到自己的病房,看着她躺在牀上:“阿蘇肯定會沒事的,他只是昏迷而已,醫生說不就就會醒了。”
夏明依點點頭。一直到她安靜下來,阿珩才轉身出去。
待他離開,夏明依又睜開眼睛,眼神和表情都十分空洞。剛剛那個觸覺,她不會忘記的,她撲上去的時候,阿離的身子好僵硬,就好像,完全沒有知覺了一般……
夏明依縮進被子,嗚咽起來:“阿離,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正在這是,她聽到門被猛地推開,接着有人大步走了進來,“這個女人就在這兒!”
突然,她身上的被子被掀開,還沒反應過來時,已經有人一把將她從牀上扯了下來。
夏明依剛站穩身子,忽然--“啪”地一聲,臉上捱了重重一巴掌!
“我打死你這個該死的女人!爲什麼出事的不是你?把我弟弟害成這樣你滿意了吧?!”
“瑾瑜,住手!”有人制止她。
“媽,你現在還跟這賤人客氣什麼?要不是她,瑾蘇會成植物人嗎?”
夏明依呆立原地,看着眼前氣勢洶洶的女人,她長得很漂亮,可是現在的模樣很嚇人!
弟弟……植物人……
夏明依似乎聽到心臟碎開的聲音,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她一點也感覺不到。良久,才生若蚊蠅般問道:“你是……阿離的親人?”
她剛剛說的瑾蘇是怎麼回事?
“裝什麼裝?你若不是覬覦我鍾離家的財產,會這麼處心積慮的勾引他?現要把人害死你才滿意嗎?”那女人說完,揚起手就像再打一巴掌!
“瑾瑜,住手!”門口忽然響起一個嚴厲之際的男聲。
鍾離瑾瑜轉過身,看着來人,不服氣道:“大哥,就是這個女人害了瑾蘇,你還護着她?!”
鍾離瑾珩面色陰沉走了過來,看了看夏明依臉上的紅印,眼中劃過一絲心疼:側身對鍾離瑾瑜道:“誰讓你打人的?這就是你名門千金的教養?!”
“我打她不應該嗎?瑾蘇是我弟弟……”
瑾珩冷厲的眼掃過去,冷聲道:“瑾蘇若是在,看到你打她,一樣不會放過你!”他看一眼明顯還呆愣原地的夏明依,心疼地攬過她身子,讓她站在自己身邊。
“瑾珩。”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忽然開了口,將視線從夏明依身上收回,轉移到鍾離瑾很身上:“你是這樣當哥哥的?”
瑾珩收起冷厲的神色,不情願道:“那也是瑾瑜打人在先,依依也是受害者。你們怎麼過來了?”
“當然要來,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女人,可以讓我最心愛的兒子,不惜動用家族勢力對小小的新姚市施壓。”蘇韻一步步走向夏明依:“對來往多年的顏家進行打壓,對初戀情人冷酷無情,甚至,連命都可以不要!”
蘇韻一步步走到她夏明依跟前:“也就姿色還不錯。”--她轉身跟鍾離御書交換一個眼色,對瑾珩和瑾瑜道:“你們出去,我跟她說說話。”
“媽……”瑾珩低低叫了一聲,“不要爲難依依。”
蘇韻幽冷的眼神瞧過去:“你的帳我還沒有跟你算,這是你鍾離家長子的行爲?!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母親?出去!”
瑾珩不同意,執意站在夏明依身邊。
這時,沉默良久的夏明依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阿珩,你出去吧!”
“依依?”瑾珩擔憂地喊了一聲。
夏明依搖搖頭:“沒關係,能有什麼事。”她雖然臉色蒼白,神情卻非常堅定。
瑾珩嘆口氣,走了出去。
一切安靜下來,蘇韻銳利的眼神掃過夏明依的臉:“你倒是好本事,可以讓我兩個兒子都對你言聽計從!”
夏明依蒼白的面上沒有一絲表情,片刻後,只淡淡動了嘴脣:“阿姨,您坐吧!”
蘇韻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客氣,做到病牀邊的位置上:“瑾蘇跟你之間有什麼糾葛我就不管了。我們這個圈子,說白了。不怕你花心,就怕你專情。以前瑾蘇爲了你做了那麼多事情,好在他自己能處理,我們也就不管了,頂多當他寵你。但是現在,他爲了你連命都可以不要。你太危險了。”她頓了頓,似乎在看夏明依的反應。
夏明依依舊一副面色蒼白的模樣,只是眉宇間有極大的哀痛。
“我們這樣的家族,只能強強聯合來維持榮譽。我知道你的底細,你也是可憐人。但是,做情婦可以,做妻子卻是絕對不行的。而如今,一切都沒有意義了,夏明依,你離開他吧!要多少錢我可以給你,五千萬?一個億?”
良久,夏明依輕輕搖頭,輕而堅定道:“我不要。”
“什麼?”蘇韻面色瞬間嚴厲起來,這個明顯的變化顯得她剛纔的禮貌剋制似乎都是僞裝:“你嫌少?”
夏明依再次搖頭:“我不要錢。我什麼都不要,我愛他,我只要他。”
“愛?”蘇韻忽然悲嘆一聲:“我們這樣的人家居然還談愛?”她看着夏明依,忽然笑了一下:“瑾蘇是我最心愛的孩子,所以三個孩子中,只有他的名字帶了我蘇家的字。我不可能讓他再出意外。鍾離家的一切都會是他的,沒有任何人能跟他搶--你知道瑾蘇的爸爸爲什麼沒有私生子嗎?”
夏明依依舊沒有說話。
蘇韻似乎也料到她不會回答,繼續道:“那是因爲我生完瑾蘇後,就暗中給他爸爸做了結紮手術,爲了瑾蘇和瑾珩,我什麼都會做。所以,趁我還願意跟你好好談,珍惜機會。”
夏明依轉過眼,悲哀地看着蘇韻。在那雙美麗的眼睛注視下,蘇韻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她見過很多美人,卻沒有人有一雙像夏明依這樣的眼睛,被認真注視的那一刻,會讓人從內心產生驚歎。
“我不要錢,我什麼也不要。不管他是大名鼎鼎的鐘離瑾蘇,無敵的三公子,還是影帝蘇離,甚至普通人蘇離,在我眼裡,都沒有區別。他只是我的愛人。”
蘇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就聽到夏明依繼續道:“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他。他活着我就好好活着,他若是出了意外,我絕不會一人苟活。我沒見過世面,懂得不多,但是我知道,蘇離愛我。他愛我,我就絕不會辜負他的愛。”
“你就是把所有的一切拿給我,我也不會放棄他。因爲只有他本人,纔是上帝給我最珍貴的禮物。如果有一天,我要離開他,那只有一個理由,就是他不愛我了。否則,沒有任何理由能使我們分開。不管是世俗偏見也好,名利地位也好。他愛我,我就覺得我是世上最好的。”
說完這段話,她靜靜地看着蘇韻。
“對不起,讓您失望了,但是我真的不能離開他。尤其是現在。”
從始至終,最影響夏明依的話,只有那一句:要不是她,瑾蘇會成爲植物人嗎?
阿離爲了救她,成了植物人。最開始的震驚悲痛過後,她突然有一種極度的空虛感,無力地進行不了任何思考。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陪着他。
生,陪他一起生,死,陪着他一起死。
空氣中瀰漫着一聲濃濃的嘆息,她回過神後,蘇韻已經不在了。阿珩不知什麼時候坐在她身邊。見她回過神,他問道。
“依依,沒事吧?”
“沒事,你媽媽很好。她沒有爲難我。”
“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瞞你的。你想聽聽阿蘇的故事嗎?”
夏明依愣了愣,她做夢也想不到,蘇離會是鍾離家的人。鍾離是非常少見的姓,但是隻有這一家,能在全國範圍內都很有名,前幾輩投身政界,後來慢慢又發展商業,無論財力還是家族勢力,都是極其龐大的。就連夏明依自己用的很多東西,都是他們旗下公司生產的。
原來,那個傳聞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三公子,商業手段刁鑽毒辣讓人又愛又恨的人,就是她的愛人。
她突然有些想笑,頓了頓才道:“你可以告訴我。”
阿珩理了理思路,漸漸鋪敘開來。
============
這真是一個冗長的故事,聽完時,夏明依發現自己的淚水早已一瀉千里。
“你怪他瞞着你他的身份嗎?”
“有什麼好怪的,他也是爲了保護我。只是我沒有想到,阿離的過去,會那麼辛苦。”
因爲天賦驚人,從小就要接受各種訓練,完全沒有別人正常的童年。這些事情她以前在書上看過,可是當真真實實發生在自己身邊,她才能體會到,那是多麼殘忍。雙重人格的事情被發現時,鍾父甚至爲了家族名譽想將他雪藏,幸好他的雙重人格和別人不一樣,那一面出來時也就是人稍微冷酷殘忍霸氣些罷了,何況也不是經常出現。
十六歲與何家小姐相愛,兩人一起出國。阿離在國外面對繁重學業的同時,還要接受各種高壓訓練,按照鍾父的說法,鍾離家的每個人,都是爲這個家族服務的,他既然有這麼高的天賦,就理應爲家族貢獻更多。
可這些對於一個異國他鄉的十八歲少年來說,未免太過殘忍。在一次高壓下,他的第二重人格出現,將訓練場上的教練和其他學員都打成重傷,也嚇壞了何纖纖。
“阿蘇從小就有潔癖,對女人尤其如此。他和何纖纖之前有過一次親密行爲,但是完全進行不下去,結果被何纖纖以爲是無能,還對他破口大罵。這件事對阿蘇的傷害也非常大。”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蘇離只說了一半,後面的完全沒有提醒過。
“他以爲誰都不知道,但是他回國之後一天晚上喝醉酒後說了出來。在美國的時候,阿蘇的人雙重人格變得很嚴重,有時候根本就控制不住。也是在那段時間,他突然決定要投身演藝圈。我父母自然不同意,後來他們約法三章才讓步。”
“約法三章?”
“第一,不能透露出自己的真實身份。第二,演戲的同時,不能放棄家族事業。第三,只有十年時間,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十年期滿,好好發展鍾離家的所有事業。”
“十年……那不就是今年麼……”
“是啊!”阿珩嘆口氣:“若不是遇到你,我都不敢想象他會成爲什麼樣。”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兩人談心的時候,瑾蘇給他說的話。
“依依是我單薄荒涼生命裡倖存的溫暖,是我看透破敗紅塵後僅有的眷戀,是我心之所屬,愛之歸宿。”
“大哥,我們這樣的人,還缺什麼呢?金錢有,權利有,就連曾經非常執着的愛好,也做得越來越圓滿。有人說,對普通人來說愛情是奢侈品。可是,出生在這樣的家庭,真正奢侈的恰恰是愛情吧!一般人或許會爲了金錢放棄愛情,然而我們,甚至連擁抱愛情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大哥,你其實比誰都瞭解我的心思。否則,你爲什麼到現在還沒有結婚,不就是因爲盼望着遙不可及的真愛嗎?”
==========
瑾珩離開後,夏明依再次來到蘇離的病房,癡癡看着他蒼白的容顏。他身上插了這麼多管子,肯定很疼吧!
阿離,這麼多年,你是怎麼過來的?這麼多痛苦折磨,爲什麼你還可以表現的那個淡定瀟灑,雲淡風輕?
在我怨着你氣着你的時候,你承受了多大的折磨啊!我真後悔我曾經的舉動。
“阿離,你醒來吧!你不是說,有我的地方就會有你的嗎?那你快點醒來……”
夏明依握着蘇離的手,在牀邊哭泣起來,聲音悲痛而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