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記得在陌生的城市, 他們在人羣中幾乎分不清方向,摸索了半天,才找到月秋在的醫院, 入眼的, 便是被白布遮住的纖瘦身影。
醫生的臉是那麼冷漠, 看到他們一老一小兩個身影時, 眸底還透露着些許鄙夷。
從接到電話起就沒幹過的眼睛再次淚如泉涌。她撲在姐姐牀前哭喊着, 喊爸爸喊媽媽,喊夏家的列祖列宗,讓她的姐姐回來吧!她還這麼小, 人生最精彩的部分還沒有開始,不該走。她這麼好, 爲什麼要走的這麼早。
她一邊哭一邊罵着蘇離, 你怎麼這麼狠心?爲什麼不來見她一面, 如果沒有你,如果不是你, 她現在一定還活得好好的。
爺爺怎麼拉都拉不住情緒失控的她,但最後,還是一個小護士慌慌張張跑過來說:你姐姐留的有遺言,就在被子下面。
她淚眼婆娑着打開被子的一角,發現了月秋留下的血跡斑駁的一句話話:不要怪他, 他不知道。
她想象着在生命盡頭的那些時間裡, 姐姐用身上的血一筆一筆艱苦劃出這些字的情景……
這一想, 更加心酸悲痛。他都不來看你最後一面, 你爲什麼還這麼替他着想?這是他的籤售會, 難道他一點責任都不負嗎?
小護士看她哭得太兇狠,拉着夏爺爺小聲說了幾句, 之後又慌慌張張離開。
爺爺走過來拉住她的時候,就說了一句:那個人確實不知道,依依,你姐姐這句話就是留給你的你沒看出來嗎?
之後便帶着她和姐姐,離開了S市。
她看着爺爺已經蹣跚的腳步,淚水突然就止住了。前面那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是她的爺爺,他短短几年失去了兒子媳婦和孫女。如今身邊,只有自己一人了。
夏明依,就是在那個瞬間,突然長大的。
從此以後,夏家就只有她一人了。她要好好學習,她要照顧好爺爺奶奶,她要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月秋出殯的那天晚上,爺爺拉着她的手說了很多話。
他說:“那個好心的小護士說她無意間聽到蘇離的助理和醫生的談話,確定蘇離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情。你姐姐走之前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一直喃喃着讓你不要記恨,不要怪她,也不要怪蘇離。”
“她是想讓你沒有負擔的成長,做一個心思健康的孩子。”
……
爺爺還說了好多好多,夏明依聽得七零八落,就記得三點:一,蘇離不知道,二,心裡不要帶着恨意三,以後健康成長好好生活。
這麼多年來,她做到了。
對蘇離,既然都說他不知道那件事,那不恨便不恨吧!就跟某些人說的一樣,人家一個大明星開場籤售會多正常,又不是他撞的人。憑什麼恨人家?
只是從那以後,蘇離的任何電影,關於蘇離的任何報道,她都不再看,就當這個如日中天的人不存在。
她好好學習,樂於助人,健康向上;她考名校,參加話劇社團,拍攝微電影;她寫小說,出書,發表文章;她看名著,看思想端正的書;她健康明媚的成長,理智堅強的生活。
她也可以過的很好。也可以讓爺爺奶奶過得很好。
再想起蘇離,頂多就是怨恨一下爲什麼他要開籤售會,爲什麼姐姐會喜歡他。但是想開之後,覺得自己的怨恨似乎也不成立。
可是,人有時候需要一個怨恨的支點不是嗎?否則滿腔情緒如何安放?
曾經的恨慢慢磨平,最後,只剩下若有若無的怨氣。但這怨氣,其實也不再重要,反正是遠在天邊的人。
可是,偏偏,又遇到了。
《絕戰之夕》從開拍開始就保持了高度的神秘,拒絕採訪,外界關於男女主演的討論一直很多,更何況她關注的又不多。
只是一個小小的羣衆演員,就當是祭奠她此生最初的夢想,可是爲什麼,就遇到他了呢?
爲什麼遇到之後,她沒有堅決逃開呢?
是李清的堅持,還是蘇離在衆人面前解了她的圍?
還是,一旦有了接近的機會,她忍了多年的疑問便會忍不住想問出來?
她小心翼翼,不敢多跟他接觸,不敢表現得太明顯,希望能找到機會問出來。
她問了,他也說了,肯定會去看的。於是,她也相信了。月秋走之前留下遺言了不是嗎?
不要怪他,他不知道。
可是,誰曾想到,蘇離會愛上她?她會愛上蘇離?!
到現在,她都不知道蘇離喜歡她什麼。她就像飛蛾一般,放下怨,投入愛。
她不是沒有猶豫過,蘇離再怎麼說,都跟她姐姐的死有關係。可是他對她那麼好,愛她寵她疼她,支持她的夢想,爲她做好一切。
蘇離對她這麼好,她甚至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愛,根本就是說不清楚的事情。
她愛他,愛到可以放棄堅持了五年的莫名的怨氣。
現在呢?趙媛的話,簡直就像一把刀,將她活生生地剖開!
她不願意相信她愛的人會是這麼狠心的人!
可是,如果是真的怎麼辦?如果他真的知道,只是不想過去怎麼辦?如果他真的將月秋置於那般絕望的境地中,又該怎麼辦?
她緊靠着廁所牆壁,慢慢滑蹲下來,東北的天氣這麼冷,即便是用力抱着自己,還是會冷。
良久,夏明依伸手抹掉眼裡的淚水,這才發現眼睛已經有些紅腫。那些掩碼在時光裡的秘密,那些磨人的傷痛,一旦被回想起來,便如刺入皮膚中的針,深入骨髓,不死不休。
這件事情,不能這麼下定論……
在回憶中沉淪了半天,夏明依終於找回自己的理智。當年的事情,她這次回去會親自問清楚。在新姚市沒有直接挑明是她的錯,可是,她不能再這麼錯下去了。
如果沒有,一切就當沒有發生,如果有,那他們,就完了。
認真洗了把臉,她整整思緒,走出去。對此刻的她而言,什麼顏冰,什麼報復,什麼煩惱都是小事。她只有一個念頭,好好演完這幾天的戲,回去後找蘇離問個清楚!
終於,在耽誤了半天之後,女主角強勢迴歸,絕決的姿態,神情悲痛的眼神,每一個都和《無聲》的劇情無比契合,連帶着演對手戲的許臻也精神大振。
之前延誤的進度很快就補了起來,導演原本陰霾的臉終於面色稍霽。劇組其他人員也很快投入到拍戲中。
不遠處的角落裡,趙媛看着入戲已深,儼然一副平靜模樣的夏明依,眸中一片陰翳。
良久,聽到導演大聲叫着她的名字,她纔回過神來,慌忙站好位。
導演關切地對走下場的夏明依道:“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
“沒事導演,我不累,晚上可以再拍一場。這會兒感覺比較對。”
“真的?那太好了!”導演眼睛一亮,做導演的個個恨不得演員比自己還拼命,最喜歡聽的就是狀態好這句話。
夏明依點點頭,“就最後幾場戲了,早點拍完大家都不用在這裡受凍了。”
聽到這兒,趙媛飛快側身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笑。
一路奮戰,東北的戲終於等到最後一場,大雪紛飛中,男女主角歷經坎坷終於擁抱在一起。文藝片本來就很注重給人以美的享受和勵志啓迪。《無聲》很顯然已經做到了。
前前後後近三個月的時間,現在,他們終於要回B市了。自從聽趙媛說起當年的事,她就很少再和蘇離聯繫,只說是拍戲比較忙。
可是,好不容易等到要回去這一天,居然收到他要出國的消息。
從去機場的路上到登機到起飛到回到B市,一路上,不管再怎麼僞裝,身邊人還是能感覺到,夏明依不開心。
能開心嗎?她這麼努力的奮鬥隱忍,爲了演戲練小提琴拉到十指出血,大冬天跳進冰凍的湖水中……就爲了能早點回來,把一切都弄清楚,可是他居然不在了……
趙媛和許臻見狀都是頗爲照顧,諸多問候。夏明依驚覺之後,只能立馬調整思緒。
一旦成爲公衆人物,你的每一個細節,甚至表情,都是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都是娛記賺錢的來源。
可就是這些茶餘飯後的談資,能把一個人從榮光的神壇上扯下來,屍骨無存。於你,是一生痛苦的深淵,於別人,是飯後就忘的笑料,談資嘛,這個去那個來。
這就是聚光燈後的悲哀。
因爲蘇離不在,在家歇息兩天後,劇組的佈景一搭好,夏明依就立馬趕往片場,拍完《無聲》整部電影的最後一場戲。
走上榮譽的舞臺,多年來的奮鬥終於有了回報,即便是聽不到聲音,對夢想的追求也會讓她永遠堅定地行走。這種執着和努力,打動了早已成名的男主角,在幫助她的過程中,兩人日久生情。最後終於登上榮譽的巔峰。
這就是《無聲》,這就是當時《錦瑟年華》結束後那麼多橄欖枝拋過來時,夏明依選擇這部戲的原因。
這不就是她和蘇離的真實寫照嗎?
她帶着最聖潔的心情,拍完最後一個鏡頭。如果現實不能如意,在戲裡如意也是好的。
“Perfect!”導演興奮地大叫,全劇組成員擁在一起狂歡,似乎以後的票房收入已經可以預見!
“夏明依,你的技巧不是最好的,卻是最能讓我入戲的。太棒了!”許臻走到她身邊,俊秀的面上有難言的激動,“那個……我知道一家很好的料理店,不知道你晚上有沒有空?”
夏明依頓了頓,停下收拾東西的動作,“很抱歉,我還有些事情。”
“那……那下次一起?”許臻還有些不死心,低頭的一瞬間,在看到對方眼中明顯的哀愁時,頓時愣住,一時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不知道有什麼可以幫你的……”
“不,沒事。”驚覺自己竟然把情緒流露得這麼明顯,她連忙垂下眼睫,斂起眼底情緒,低頭微笑:“許臻,這次合作很愉快,希望以後有機會再合作吧!”
卻不知這幅模樣在對方眼裡是如何婉約秀美,許臻掩起眼中淡淡的不捨:“好,以後有機會再合作。夏明依,有什麼需要可以找我哦!”
跟許臻簡短告別後,夏明依朝趙媛的化妝間走去。從《錦瑟年華》到《無聲》,短短几個月他們已經二次合作。平時在劇組,趙媛也是對她最關心的那個。既然要走,於情於理道個別都是應該的。
卻沒想到,趙媛房間的門沒有關上,她輕輕一敲就開了。房間裡只有趙媛一人,此刻,她頭深深埋在臂彎間,肩膀一聳一聳,似乎哭的正傷心。
夏明依連忙上前扶起她:“小媛,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啊?”
趙媛從懷裡拿出一張報紙,“明依姐,從今以後,我再也沒有偶像了!”
夏明依打開報紙,匆匆掃了一眼,頓時面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