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薪水漲了很多, 我買車的願望實現起來便更加從容了。新年之後我順利地通過了路考,拿到了駕照。然後在一個休息日,我叫上美玲、於帆和楚秀一起去幫我選車。
本來我只想買一輛二十萬左右的車, 可是在各個4S店裡亂逛的時候, 我無意當中看到了一輛白色MINI Cooper, 結果我的目光怎麼都無法從它的身上移開了。銷售人員見我對它產生了興趣, 於是跑過來跟我神侃了一番, 不過他說的那些東西我完全聽不明白,我對汽車方面的術語一竅不通,我也不知道什麼車好在哪裡不好在哪裡, 我完全就是憑着我的直覺在選車。就說我眼前的這輛白色的MINI Cooper吧,我對它簡直就是一見鍾情, 一看見就愛上了, 沒有什麼道理好講, 就是大愛,我感覺如果我買的汽車不是它, 那簡直就是白活了。
我不禁想,人生能有幾回這種非他莫屬的愛呢?我愛的男人我無法擁有,難道我愛的車我也要眼睜睜地看着它成爲別人的?不能夠!我一定要買下這輛車!跟聖誕節之前買下那件香奈兒禮服時的心情一樣,我又狠狠地宰了自己一刀,我在原來的預算上又加了十多萬, 最終花了三十幾萬買下了這輛白色的MINI Cooper。
元朗給我升職加薪, 又給我獨立的辦公室, 還給我配了專職秘書, 我不能沒有回報。自然地, 我在工作上也更加盡心和努力了。接下來,我的生活似乎進入了一段很平靜的時期, 我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除了偶爾去看望一下父親,有時間跟閨蜜們聚一聚,便再無其他的業餘生活了。
自從1月2號那天我跟康寧黯然分手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任何聯絡了,雖然我跟康欣還是會經常通電話,雖然康欣偶爾會在電話裡提到她哥哥,但是每次康欣提到康寧的時候,我都不做任何迴應,慢慢地康欣似乎覺察到了我的心意,所以她便也漸漸不提了。
我跟康欣通電話的時候最常聊的是她和鐘有慶戀愛的進展情況,康欣總是會懷着喜悅的心情告訴我很多她跟鐘有慶之間的小秘密,她會告訴我她是怎麼瞞着哥哥偷偷跟鐘有慶約會的,她還會告訴我鐘有慶都爲她做了哪些很蠢但是很可愛的事,她把她戀愛中的幸福和甜蜜毫無保留地拿出來跟我分享。但是,她好像一點都不關心她跟鐘有慶將來會怎樣,她甚至很少會跟我提到將來兩個字,我漸漸發現,原來她跟我說的她不在乎愛情的結果只看重愛的過程並非是她虛言,她的的確確就是這麼想的,她只是在全心全意地在享受着和鐘有慶之間的愛情,她好像並不想向鐘有慶要一個結果。
反而是我,比康欣本人還要更關心他們之間愛情的結果。只要一有機會,我便會追着鐘有慶,問他跟父母談了沒有,他父母的態度怎樣。而鐘有慶給我的回答一直都是差不多的一句話:“已經談了,他們不同意,不過我正在做他們的工作,我相信總有一天我能夠說服他們的,你儘管放心好了。”可是,鐘有慶越是說讓我放心,我反而越放心不下,我預感到他根本就無法說服他的父母,這預感讓我感到沮喪,但我對此無能爲力,也只能靜觀事態的發展和變化。
這段時間,黃皮條依然跟從前一樣,繼續說着一些苟且的話,也繼續做着一些令我欽佩不已的事,而他點石成金,化腐朽爲神奇的技藝如今也是愈發的爐火純青了。最典型的一個案例就是他竟然在短短的三個多月的時間裡把負責打掃衛生的老阿姨變成了一個家喻戶曉的大明星,這事說起來像是神話故事,然而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這件事的起因是這樣的,那是我剛搬進新辦公室的第三天,那天晚上我因爲看幾個剛交上來的創意案並且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見所以一直過了下班時間還沒走。後來負責打掃的衛生的老阿姨來辦公室打掃,見我沒走,就說起聖誕聚會那天我讓她保管那件晚禮服的事情來了。
“林小姐,真是不好意思。聖誕晚會之後我一直生病來着,連着發了好幾天高燒,今天才來上班。那件禮服我幫你帶過來了,就在我的儲藏櫃裡,我這就去給你拿。”
“阿姨,您先忙好了,我不着急的,等您忙完了再拿好了。”
“那好,我先把你這屋的衛生打掃完,打掃完了再去拿。”
“您的病都好了嗎?身體完全恢復了?”
“已經好很多了,要完全恢復恐怕還得幾天。不是有那麼句話麼?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這倒是的!所以您最好還是多休息幾天!”
“嗨,沒事的,我這把老骨頭啊抗折騰着呢!生場小病對我來沒大礙的,就是那幾天發高燒的時候我一直擔心嗓子會燒壞,怕以後再唱不了歌兒了。我這輩子啊什麼都沒在乎過,最在乎的就是我這個嗓子了。”老阿姨不禁笑着說道。
“您喜歡唱歌?”我驚奇地問。
“喜歡!要說這輩子我實實在在地喜歡過一件事,那就是唱歌了。我呀,做了一輩子當歌星的夢,只可惜生不逢時。雖說現在老了,都五十歲的人了,當歌星是不可能了,不過這愛唱歌的毛病怕到死也改不了。”
如果換在以前,聽見一個打掃衛生的老阿姨說自己想當歌星,我一定會暗自發笑,但是自從於洋的事情給了我一個深深的教訓之後,我真的不敢再隨意輕視任何人了。因爲我終於明白了,無論看起來是多麼不起眼多麼平凡的人物,他的身上一定會有他的閃光點,雖然有時候你會看不見那些閃光點,但是你沒看見不等於它們不存在。而且我發現越是不容易看到的閃光點,一旦發起光來,往往是比那些很容易就看到的閃光點更加耀眼。
“阿姨,既然您那麼喜歡唱歌,您能給我唱一首聽聽嗎?”我不禁忽然來了想聽老阿姨的唱歌的興致。
“在這兒唱啊?不太好吧,這可是你們辦公的地方,你們做的可都是正經事,大事,我怕吵到你們。”
“不要緊的,現在早過了下班時間,大家都下班走了,辦公室裡已經沒什麼人了,你就放心唱好了!”
“那……好吧,那我就唱——晴朗的一天吧!”
“晴朗的一天?不是《蝴蝶夫人》的選段吧?”
“對,就是《蝴蝶夫人》第二幕中的選段。”
“您竟然會唱歌劇?那我更要聽聽了!”聽到老阿姨竟然要唱著名歌劇《蝴蝶夫人》的選段,我想聽她唱歌的興致便越發高漲起來。
“那我就唱了啊!”老阿姨一邊說便把手裡的拖把放到牆角,然後像是在舞臺上一樣,以端正的姿勢站好,緊接着,我聽見老阿姨很投入地唱了起來。
我的耳朵幾乎在她發聲的一瞬間就被征服了,我不敢相信那聲音是由一個打掃衛生的已年界五旬的老阿姨發出的,我根本分不清那聲音跟專業的歌劇演員有什麼區別,我甚至覺得她比那些專業的歌劇演員唱得更加生動感人。看她唱歌時的樣子,你就算是個瞎子,都能看見她心中對音樂的熱愛以及那被光陰掩埋了的夢想。
晴朗的一天我以前聽過,而且聽過很多遍。雖然我不懂意大利文,但是我看過也聽過很多版本的的譯文。其實,我原本是不喜歡聽歌劇的,因爲聽不懂。但是《蝴蝶夫人》是例外,而且是唯一的一個例外。我想這大概是因爲蝴蝶夫人講述的是一個東方女子的愛情悲劇故事,對我而言在文化上更有認同感,所以更能觸動我的心吧。
當老阿姨用她毫不遜色於專業歌劇演員的歌聲唱着這首《晴朗的一天》的時候,我心裡涌動着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這本來是一首充滿着希望和幻想的歌,所以歌曲的旋律並非是悲傷的憂鬱的,然而或者因爲我知道那故事的結局,我知道巧巧桑的希望跟幻想會破滅,而她自己也將破滅,所以在聽歌的時候,我的心境是悲涼的惋惜的,甚至是幽怨的。
伴着老阿姨的歌聲,我彷彿看見了巧巧桑最終將短劍刺入自己身體的情形,我甚至感受到了那種內臟被刀刺破的痛。我的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我不禁了聯想到了我自己的愛情。我想無論是我當初毅然決然地選擇跟簡輝離婚,還是後來忍痛割愛斬斷跟康寧之前的情絲,不都是因爲我不想讓自己成爲蝴蝶夫人那樣悲哀甚至可以說是愚蠢的女人嗎?
然而,也許蝴蝶夫人的那種愛情纔是真正的愛情,雖然她相信了一個不該相信的人,並且爲一個根本不值得的人背叛了信仰付出了生命,但是,不問值不值得或許正是癡心女子付出愛的方式——張愛玲在她的小說《色.戒》中就表達過這樣的愛情觀。《色.戒》中的王佳芝和蝴蝶夫人一樣,也是相信了一個不該相信的男人,也是爲了一個根本不值得的人背叛了信仰付出了生命。然而就像張愛玲說的——這就是愛,愛就是不問值不值得。
可是,如果這樣的愛情纔是真愛的話,我想我這一生大約都不會擁有真愛了!因爲我是永遠不會像蝴蝶夫人像王佳芝那樣去愛的,我永遠都不會爲一個不值得的男人付出一切,絕對不會!是我的愛情太自私嗎?是我不懂得付出嗎?還是因爲我曾經受傷太深不敢輕易相信和付出了?我還有愛的能力嗎?而我又能在什麼情況下以愛情之名付出我的一切呢?而在我付出一切之前我又憑什麼認定一個男人值不值得我爲他付出呢?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永遠不會爲一個不值得的男人付出一切的我就一定比蝴蝶夫人,比王佳芝更幸福嗎?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不禁想,上帝賜愛情給人類,絕非是給人類的恩賞,而是對人類最嚴酷的懲罰!
“剛纔是誰唱歌唱得那麼好聽啊!我沒聽錯的話,是歌劇《蝴蝶夫人》中的選段吧?可嘉,是你唱的?” 我的思緒正在虛幻中游蕩,忽然看見黃皮條推門走了進來。
“對不起啊,黃總監,是不是打擾到你工作了?真是不好意思,剛纔林小姐說過了下班時間了,所以我才唱的。”老阿姨看見黃皮條不禁慌了,以爲自己做錯了事,所以連忙道歉。
“哦,原來是您唱的!我是被您的歌聲吸引過來的。您唱得真是太好了!說真的,您比那些專業的歌劇演員唱得都好!”黃皮條由衷地讚賞道。
“哎呦,謝謝,謝謝,真是過獎了!我不過隨便唱着玩兒的,你們別笑話我就好。”老阿姨很謙虛地說。
“您就沒想過去參加一些歌曲大獎賽之類的?還有,現在電視臺的選秀節目也有很多啊?你爲什麼不去試試看呢?我覺得您肯定能唱出名的!”黃皮條不禁提出了他的建議。
“嗨,年輕的時候都沒唱出個名堂來,都這歲數了,還能咋樣兒?那麼多年輕漂亮的姑娘唱歌人家不聽,反要聽我一個老婆子唱?再說了,參加比賽啊選秀啊什麼的那是又費時又費錢,我既沒那個時間也沒那個條件,我無兒無女,老頭子還癱在牀上,我要是不上班我跟我老頭兒就都得喝西北風了!”老阿姨滿懷無奈地答道。
“要參加選秀,一定要參加!您聽我的沒錯,費用和時間您都不用擔心。您就代表咱們元朗公司去參加選秀好了,要參加就參加一個最有影響力的,到時候元朗公司的全體員工就是你的親友團和粉絲團。參加選秀期間公司會照常付給你薪水!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黃皮條從容地說。
聽了這話老阿姨不禁呆住了,連我也呆住了。我完全想不通黃皮條是出於什麼目的說出這番話的。要知道,這件事絕對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他不但要徵得Robert的同意,而且要經過後勤主管的同意。這絕對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我不明白黃皮條爲什麼要給自己找這個麻煩。我承認,黃皮條基本上算是一個好人,如果他不那麼色的話,還可以把基本上幾個字去掉。但是就算去掉基本上幾個字,就算他完全是一個好人,他也沒有好到要克服重重障礙去幫助一個打掃衛生的老阿姨去實現她的夢想的程度。他絕對不是一個慈善家,這一點我可以用我的人格做擔保。
“黃總監,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我忍不住提醒黃皮條,我怕他是一時昏了頭,胡亂承諾,到時候如果無法兌現諾言那不是很尷尬?
“我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麼!如果我連自己說什麼都不知道了,這個總監我還有法當了嗎?”黃皮條回答,一副很有把握的樣子。
“這件事您是做不了主的!”我不禁再次提醒黃皮條。
“整天只會做一些能做得了主的事情那有什麼意思啊?人總要嘗試着做一點你自己做不了主的事情,這樣的事情一旦做成了會更有成就感的!”黃皮條卻不慌不忙地回答。
“那要是做不成呢?”我忍不住問。
“放心,你們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黃皮條卻自信滿滿。
直到黃皮條離開了,老阿姨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發呆,當然,她有足夠的理由發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簡直不可思議,三個多月後,郭阿姨已經從一個清潔工成爲了一個家喻戶曉的大明星了,而這一切全拜黃皮條的一雙翻雲覆雨手所賜。
我親眼目睹了黃皮條爲了說服Robert同意由公司出資支持郭阿姨代去參加選秀節目大費周章的過程,他甚至還親自帶着郭阿姨去Robert的辦公室給Robert唱了一段歌劇,在終於徵得了Robert的首肯之後,他又不惜花費大量精力組織大家利用週末的時間去電視臺做親友團和粉絲團,給郭阿姨加油助威。那段時間,看着他爲一件跟廣告毫不相干的事情忙活得團團轉,我真的糊塗了,看不懂了,我實在鬧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我甚至懷疑自己以前錯看他了,或者,他真的是個慈善家也不一定,一來法律沒有規定色鬼不可以是慈善家,二來,這是個無奇不有的大千世界,既然無奇不有,爲什麼就不能出一個色鬼慈善家呢?
接下來,很多的奇蹟在我的這些疑惑中連續不斷地發生了,所謂奇蹟當然是我沒有想到會發生但卻實實在在發生了的事情。
首先我沒想到的是,郭阿姨竟然會在選秀節目中一路過關斬將,打敗了很多年輕的選手一路坐上了冠軍的寶座。我更沒想到的是在選秀的日子裡郭阿姨的知名度每天都在以幾何速度增長,這從網絡上和她名字相關的所有新聞和視頻節目的點擊量上就能看出來。不過短短三個月的時間而已,郭阿姨就在黃皮條的鼎力支持下從一個默默無聞的清潔工成爲了一個家喻戶曉的大明星。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繼郭阿姨出名之後,元朗公司也出名了,雖然元朗公司在廣告界本就很有名,但是這回它出的卻是專業領域之外的名。這段時間,各大媒體爭相報道元朗公司是如何幫助一個清潔工人實現了她的音樂夢想的,並紛紛前來元朗做實地採訪,而黃皮條常常會做爲公司的代言人出面接受採訪。每次接受採訪時,黃皮條都會對媒體反覆強調一句話:“人盡其才,物盡其用,是我們元朗不變的管理理念!在元朗,我們絕對不允許任何人的才華被埋沒掉,哪怕他只是一個清潔工。”
就這樣,元朗的公司重視人才愛護員工的形象在短短三個月的時間了就成爲業界所有公司只能仰慕的一座豐碑了。這座豐碑的成功樹立使得很多名校的畢業生爭相向元朗投遞簡歷,更吸引得同行公司的業務骨幹紛紛向元朗伸出橄欖枝。那些日子,人力資源部的負責人一見到黃皮條就眉開眼笑。
至此,藏在我心中所有的謎團全部解開了,而當這些謎團被一一解開的時候,我不得不對黃皮條在商場上表現出的戰略眼光表示驚歎和欽佩。雖然我終於確認了黃皮條確非出於慈善的目的在幫助郭阿姨,但是不管怎樣,他畢竟做得了一件兩全其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