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我穿上自己最喜歡的一套衣服出了門,然後叫了輛出租車直奔公司。我當然不會奢侈到天天打車上班,今天是因爲我穿上了最心愛的衣服,所以不想去擠公車。結果從進公司的大門開始到我自己的格子間這一路上,我收穫了自打我進入這家公司以來最多的讚美聲。
接近中午的時候我接到黃皮條的電話,說是有急事要跟我商量叫我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我放下電話立刻去了他的辦公室。
明明說有急事找我,可是等我進門以後黃皮條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抱着肩膀用一種非常古怪的目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我,我被他看得很不自在。
“你叫我來不是爲了觀賞吧?我是你的屬下,我是來工作的,不是供你觀賞的。”他不開口說話,我只好先開口。
“你對自己缺乏自信——因爲你對男人的欣賞不適應並且還抵制!”黃皮條終於開了金口。
“那得分什麼男人的欣賞!”我隨口答道。
“你不如干脆說你只抵制我的欣賞!可嘉,能不能說說你對我的成見到底是從哪兒來的?你不該抱着成見跟我打交道,這對我來說不公平。我真不明白,我只是個男人,可你讓我感覺自己是個野獸!”
“你不是嗎?”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
“只能說有點共通之處,比如野獸能讓女人魂不附體,我也能,不過我用的方法和野獸不一樣。野獸可不懂得憐香惜玉,而我卻是很懂得憐惜女人的,我的憐惜能讓女人連骨頭都酥掉,想不想試試?”
“又來了,你知道嗎?跟你這樣的上司打交道真的很累人,咱們能不能只談工作不談別的?”
“人不能總繃着,工作和人生其實是一樣的,需要適當的放鬆。一本正經並不代表你的工作態度是嚴禁的,主題以外也應該適當有些小插曲,這樣工作起來纔有樂趣,纔不會太疲憊。可嘉,你應該學學我,偶爾跑跑題對人生和工作都是一種趣味。”
我不否認他的話有一點道理,只是他應該知道就算跑題也不該是這麼個跑法,他這樣完全可謂是性騷擾了!
“我想我還是回去吧,等你什麼時候能直接切入主題的時候我再來。” 我懶得繼續跟他嚼舌頭,於是轉身往門外走。
“別走啊,等等,等等,真的有事找你!振邦地產打電話過來了,說是已經通過了我們的策劃案!”黃皮條說道,語氣恢復了認真和嚴肅。
“真的?”我將信將疑地轉回身。
“真的!”他不僅恢復了認真和嚴肅的語氣,也恢復了認真和嚴肅的表情,剛剛的輕挑神色無賴樣貌完全無影無蹤了,“只不過他們提出了一個條件,就是這個案子還必須要由你負責,而且你每天要把工作的進展的情況向他們報告。你知道他們要你向誰報告嗎?”說到這裡黃皮條停了下來,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光望着我,他的神色讓我立刻猜到是誰了。
“簡輝?!”我似乎是想跟黃皮條確認一下,可我說出這個名字時的語氣表示出的卻是一種無須認證的肯定。
“嗯,是個聰明的女人!”
“他這是別有用心!”我突然很氣憤,對簡輝更加失望了,經歷了這些事,他竟然還是如此不成熟。我真是不知道,他這輩子究竟能不能有長大的一天!其實如果換成是別的廣告公司,策劃部只要完成創意策劃的部分就可以了,創意一旦得到客戶的認可,案子就會交給製作部門或者是製作公司了,創意人員不會再參與後期製作了。然而元朗本着對客戶負責的態度,要求創意人員一直要跟蹤到最後,以便在廣告的製作期間與客戶溝通並對創意做出進一步的完善和修改。甚至有些時候,廣告都已經投放了,我們做創意的還是要繼續跟蹤,還要隨時根據客戶的反饋對已經投放到市場上的廣告做細微的調整。想不到我們這種對客戶認真負責的態度到了振幫地產這裡反而成了他們駕馭我們的資本。
“我知道!也只有振邦地產能提出這種要求來,真是可笑!”黃皮條用一種不屑的語氣說道。
“那公司是什麼意思?讓我回去繼續負責那個案子?”
“不是的!不用理會他們的要求。你還是負責我給你的新案子,至於都市桃源就讓鐘有慶負責吧。他這個人很務實,雖然話少點兒,不怎麼愛出頭,但是工作很踏實。都市桃源案的前期創意基本上完成了,剩下的事情就是跟進製作了,也正好需要他這麼一個踏實肯幹的人負責,你認爲呢?”
“鐘有慶的確很不錯,我相信他能勝任!不過,振邦地產那邊要是不同意怎麼辦?”
“我們公司的人事安排憑什麼讓他們指手劃腳?幹嘛要聽他們的?”
“不聽他們的是可以,不過你就不怕惹惱客戶讓公司丟了生意?”
“做生意從來就不是靠這樣的妥協盈利的!做人要有個性,有所堅持的人才可能有所建樹!公司也一樣,什麼什麼都被客戶牽着鼻子走,完全沒有自己的原則和立場,這樣的公司能有什麼發展!”
“不管怎樣,謝謝你沒有安排我回去負責那個案子!”我不禁由衷地感謝道。
“我是你的上司,保護你是我的義務,不只是你,我的每一個下屬我都有義務保護。作爲一個上司如果連自己的下屬都保護不了了,還憑什麼以上司自居呢?”
“......”我沒再說什麼,這一個瞬間他讓我感覺他是那樣一個出色的合格的好上司。我想不通一個人爲什麼會有如此截然不同的面目?時而是那樣讓人厭惡的甚至覺得噁心,時而又是這樣的令人欣賞。我不知道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語言和感情來描述黃皮條這樣的男人。他壞嗎?不!他好嗎?也不!他不好不壞很平庸嗎?還不!
“怎麼,還不走嗎?等我親你呢?如果你有這個要求我很願意效勞!”見我站在原地發愣黃皮條突然掛上一臉惡作劇似的壞笑,用極盡挑逗的口吻說道。天啊,我真的快被他給折磨瘋了,他到底是個怎樣的男人!我一句話也沒再多說,趕緊轉身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午後黃皮條找鐘有慶談了話,鐘有慶從黃皮條的辦公室出來後就立刻找我來了。我當時正一個人躲在小會議裡埋頭研究新案子的資料,鐘有慶突然就推門進來了。
“可嘉,”鐘有慶的臉很紅,看得出來他的心情相當激動,“是你推薦我做都市桃源的項目組長的?”
“不是,是黃皮條認爲你合適!”我如實答道。
“怎麼可能?他平時很少跟我講話,除了第一天他來報道的時候,他就沒再用正眼看過我。我不信!”
“不信也得信,這是事實。”
“他根本不瞭解我......”
“那是你以爲他不瞭解你,其實他了解他手下的每一個人,包括我。”
“他纔來這兒多久?再說他怎麼......”
“這就是他厲害的地方,他有獲得各種信息的渠道,有他獨到的觀察人的方法。他很有經驗,很會看人,也很會用人!”
“他真這麼厲害?”鐘有慶將信將疑地問。
“你以爲能做到那個位置的人是隻會吃乾飯的?說真的,黃皮條在工作上有一套,我們不服不行!”
“可嘉,你好像對他.......”鐘有慶說到這兒打住不說了,用一種古怪又多疑的眼神看着我。
“把話說完!”我明白他的心裡在想什麼,大家都是成年人,沒有必要遮遮掩掩。只是我必須得讓他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我纔有機會反駁,不過讓這個悶葫蘆把心裡的話原原本本地倒出來不是件容易的事。
“沒什麼,隨便說的。”鐘有慶的聲音低了下去,頭也低了下去。這個傢伙果然打了退堂鼓準備把已經到了嗓子眼兒的話給壓回肚子裡去。
“你是想說我對他有好感了,是這意思吧?”我立刻把魚鉤和魚餌甩進“悶葫蘆”的肚子裡,準備把他想說卻沒說出來的話給釣出來。
“也......也不是,我......就隨便那麼一說,可嘉,你別誤會!”他開始結巴起來,他一結巴準是心裡有鬼,一起工作了那麼久,我太瞭解他了。
“是男子漢就把真心話說出來!才當上個組長,還沒上任呢就學會欺心了!我真是看錯你了!”我故作生氣地說。
“可嘉,你別這麼說我。”
“有慶,咱們在一起這麼久了,你應該瞭解我,我最恨說話吞吞吐吐,說一半還留一半。”
“我聽到了一些閒言閒語。”鐘有慶終於擡起頭看了看我,“不過,我從來不相信他們說的!”
“他們都說什麼?”
“你猜也猜到了,連我都能看出來黃總監對你......”
“那是他的事!”
“你現在對他的印象不是也轉變了?”
“我只是學會了從多角度去看待一個人。”
“也就是說你在某些角度對他有好感!”
“不是好感,是欣賞他在工作中的某些表現,我不能因爲他身上的一些毛病和缺點就全盤否認他。我只是想盡量客觀地評價一個人。”
“可嘉,我真替你擔心,你知道有一句話叫日久生情吧?”
“生情?有慶,在我心裡他只不過就是我的上司而已,別的什麼都沒有!”
“現在是這樣。”
“將來也還是這樣!”
“將來的事誰也不敢保證。”鐘有慶不緊不慢地說。這個悶葫蘆不說話則已,一旦說話準是有分量的話。
“......”我看着鐘有慶,無言以對。
“是黃皮條說你極力推薦我做這個組長的,可你說你沒推薦,我不知道該信你們倆誰的話。”鐘有慶突然轉移了話題。
“信我的。”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要謝謝你。可嘉,你是一個......好女人!”他說完這句話便不再說什麼,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突然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我,“其實,康寧那個人挺好的。”鐘有慶最後丟給我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後走掉了。
我不知道鐘有慶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是怎麼想的,我卻因爲他扔下的這一句話心痛不已。不知從何時起,康寧這個名字竟是這樣的碰不得了,一旦碰了心即刻便碎了。我將背整個靠進椅子裡,半仰着頭,閉上眼睛。那晚和他在一起時纏綿的情狀再一次浮現在我的腦海,儘管回想起那晚我的心很痛,但是我必須承認他給我的那一晚又是讓我那樣的迷戀和沉醉。
從那一晚開始,我愛上了這個男人,也恨上了這個男人。我說不清心裡滋味,每每回想起他那晚愛撫我時的熱烈,我的心我的骨骼我的靈魂便都會燃燒起來,即便是在回憶中,也還是會一遍遍的燃燒,那燃燒更使我的內心對他充滿着激烈的幾乎是不可抑制的渴望。然而每每想到他的傲慢和無理,我的強烈的自尊心和自卑感便也會瘋狂發作起來,並隨着熱熱的血流遍全身,啃噬我的每一個神經元細胞,拼命抑制我想要再一次親近他的渴望。
兩種情緒在我身體裡苦苦鏖戰,它們勢均力敵,沒有一方能夠以絕對優勢勝出。而它們的鏖戰帶給我的是一種近乎難以忍受的酷刑。有時我真是後悔遇見了他,可這個想法剛一冒出來,今生遇不見他的恐懼感便旋即又涌上心頭。才按下葫蘆又浮起了瓢,只要一想到康寧我的心就如同有十五隻吊桶在打水,七上八下。
我真是想不出今生遇見他是幸還是不幸,雖然想不出,但於這想的過程中我還是不小心窺見了我的真心。我發現我是打心眼兒裡想要遇見他的,就算是不幸,也還是願意遇見。於是我又被另外一種痛苦給纏繞上了,我即是願意遇見他,而且又千真萬確遇見了他,爲什麼老天不讓我在我也有驕傲的資本的時候遇見他?比如在我結婚之前,比如在我還是一個美麗多情浪漫又純真的女孩兒的時候,如果那時我遇見他,他還會如此傲慢地對待我麼?他的眼裡心裡還會對我充滿不屑麼?
如果那時我遇見他,我在面對他時還用那樣故作強悍,還用以那樣過度的方式來捍衛我岌岌可危的自尊,來掩藏我內心一觸即發的自卑嗎?我知道我愛上他了,我也知道我根本沒有和這份愛相匹配的條件,我們能有什麼結果呢?我真是沮喪極了。我不禁想我爲什麼要在遇見他之前結婚?爲什麼當他走過我身邊時我已是殘花敗柳之身?沮喪就這樣讓我陷入一種極端自卑的情緒裡,並在心裡自己貶低起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