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終於結束的時候,我感到疲憊極了。我當然不是因爲身體的疲憊而感到疲憊,事實上我的身體似乎已經麻木了,真正感到疲憊不堪的是我的心。如果今天簡輝沒有帶着他懷孕的妻子出現,如果在跟我有過一次熱烈的纏綿後便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的康寧也沒有出現,那麼就算今天我爲楚秀的婚禮再忙碌十倍百倍我也不會感到如此的心力交瘁。
在婚禮結束的那一刻我幾乎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不,是幾乎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我恨不得把地板當成牀鋪立刻倒下去。一直都不理我的美玲和於帆這會兒倒跑過來開始糾纏我,非要邀我一起去泡酒吧,說是要審我。我沒有一絲絲力氣也沒有一絲絲心情去泡什麼酒吧,便直言說我太累了,不想去了,可美玲和於帆非逼着我跟她們走,怎麼都不肯放過我。於是我只好隨手從身後的餐檯上抓起一把餐刀遞給她們說:“要麼放我回家,要麼用這把刀殺了我!”
“你這個死丫頭!裝什麼裝呀!真有那麼累嘛?我不是跟你一樣忙到現在嗎?”美玲仍然不死心。
“算了!她也許是心情不好!誰讓咱們是她的閨蜜呢,多理解吧!”於帆很及時地展示出了她偶爾也會善解人意的一面。
“那好吧,你就回去歇着吧,我們倆去好了!”美玲很失望地咕噥道。“不過,過了今天,你可要隨傳隨到啊!我可是有一肚子話想問你呢!”
“好,過了今天我一定隨傳隨到!”我立刻承諾。
於是美玲和於帆結伴走了,我一個人宴會大廳裡靠着餐檯又站了好一會兒,等客人都散得都差不多了而我的氣力稍微恢復了一點的時候我才支撐着走到大廳的門口跟正站在那兒送客的新郎新娘告了別,並順祝他們蜜月旅行幸福甜蜜。
出了宴會大廳的門後我便覺得越發累了似的,我踉踉蹌蹌走到街上,隨手攔了一輛出租車,上車後我差不多已經成了一灘泥了。累,從未有過的累,怎麼會這麼累呢?甚至都覺得活不下去了,不是不想活,而是活下去需要很多的力氣,可是我沒有!
掙扎着回到家後我把自己泡進了滿滿一缸熱水裡,浴缸裡的水放得太滿了,因爲放水的時候我走神了,等我脫了衣服躺進浴缸裡才發現水放得實在太多了,我只要稍微動一下,浴缸裡的水就要溢到外面去了。我本來可以放掉一些水,但是我就是懶得動,我閉着眼睛半躺在浴缸裡,不去理會隨時都會溢出去的水,我想象着自己變成了一具屍體,想象着沒有感知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想着想着竟睡着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夜半時分了。事實上,我是被凍醒的,因爲浴缸裡的熱水已經徹底變冷了,就如同我的心一樣失去了它原有的溫度。
我放光了浴缸裡的水,打開淋浴,熱氣旋即在浴室裡瀰漫開來,我被凍得冷冰冰的身體在衝了一陣淋浴後很快便熱了起來,我不禁想,如果心也可以這樣輕而易舉的把失去的溫度找回來那該有多好啊。
第二天是週日,我睡到了中午還不想起牀,因爲我不知道起牀後要幹什麼。我躺在牀上一遍遍地回想着昨天婚禮上的一幕幕場景,這人生真是充滿強烈的諷刺和鮮明的對照啊——有人在做幸福的新娘,而有人不僅要目睹着前夫帶着他懷孕的老婆在自己眼前招搖,還要被跟自己有過一夜情的男人侮辱和挑釁。有人正在蜜月旅行的途中盡情享受二人世界的美妙和溫馨,而有人卻只能孤單地躺在牀上,一遍遍回味痛苦,一次次翻新折磨,心被一雙無形的手撕扯得像塊破抹布。我想停下來,不再想昨天的事,可我就是停不下來。我的思維似乎被某種反常的慣性程序給鎖定了,無論我怎麼努力地踩剎車,也無論我怎樣拼命地轉動方向盤,它就是停不下來,不但停不下來,反而更飛速的運轉起來。
就在我快被昨天的回憶折磨得要瘋掉了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手機鈴聲就好像突然啓動的制動裝置一樣,強行終止了我思維的慣性運轉。
電話就在我的枕邊,我隨手抓起來看了看,是美玲打來的。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她還真是個救苦救難的菩薩。
“喂——”我接通電話沒懶洋洋地喂了一聲。
“你不是還在睡覺吧?聲音怎麼這樣啊!”美玲在電話裡問。
“我還在睡覺的話那你是在跟誰說話呢?跟鬼嗎?”我說,仍舊是沒精打采懶洋洋的。
“那你幹嘛呢?”
“在牀上躺着呢。”
“我說嘛,聽着就像沒起牀呢!”
“有事兒?”我問。
“少裝糊塗啊,昨天不是說好了隨傳隨到的嗎?我們現在正式傳你了!”
“我們?難道於帆在你那兒?”
“她馬上就到,剛打電話來,說在路上了!你趕緊起牀洗漱,我給你一個小時。林可嘉,我鄭重地通知你,如果一個小時內你不趕到我這兒的話,那咱們就此永別了,願咱們的友誼永垂不朽吧。”
“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我差不多是個將死之了,人在將死的時候有權利聽點兒好聽的!”
“想聽好聽的?可以,過來聽!”
“好好好,我這就起牀洗漱,你可真是我的冤家!”
“你的冤家是簡輝!冤有頭債有主,你可千萬記清楚了,萬一你死了,也知道該找誰報仇,千萬別找我!別一天到晚稀裡糊塗地,活着的時候就不是個明白人,別等死了以後還要做個糊塗鬼!”
“你的嘴還真是損哎!”
“少廢話!快點兒來!”美玲說完不再等我說什麼就掛斷了電話,嗨,有什麼辦法呢?這就是美玲!我行我素的美玲。
我趕到美玲那兒的時候,於帆已經到了有一會兒了。我一進門她們倆就開始輪番審問我,當然是問我康寧如何如何。
“先給我弄點東西喝,不然我可沒力氣講!”我一屁股坐進沙發裡,有氣無力地說。
“好,我去煮咖啡!待會兒你給我好好講,膽敢有半個字的隱瞞,看我們怎麼收拾你!”美玲惡狠狠地指着我說,說完便去廚房煮咖啡了。
美玲擁有一棟讓很多白領麗人都羨慕不已的三房二廳的豪華公寓,她說是她自己買的,但我,於帆,和秀秀一致認爲是某位懷着癡心想要娶到美玲的“天真”男人買來送給她的。可美玲卻死不認賬,咬定是她自己用這些年的血汗錢買的,當然我們三個也死不相信。
不過,美玲從來不在我們面前掩飾她頻繁更換男友的事實,她也從不介意跟我們說她於某晚和某男共度春宵了,又於某日和某男去某處度假了,但是她從來不與我們提起與她交往的任何一個男人的姓名,職業,年齡,財富狀況以及社會地位。在我們的記憶裡,所有和美玲“好”過的男人,包括只親過一次嘴的,一夜情的,也包括在一起糾纏了一陣子甚至是好幾年的,他們在美玲那兒都只有一個名字:“某男”。不過,有時候,比如她喝醉的時候,偶爾也會稱呼其中一兩個爲“某君”。她從來不與我們談及她認識的任何一個男人的具體的,詳細的情況。我們聽到的頂多就是:“某男真無聊,接吻像是啃蘿蔔,被我甩了!”你若再問她除了接吻不好還怎麼無聊了,她便沒下文了。
有時候她也會臉上放着紅光,眼神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光燦燦地望着我們說:“某君還不錯,值得細品品!”可我們如果追問某君怎麼就不錯了?她也不再多一句解釋的話。直到有一天,你突然發現紅光從她的臉上消失了,眼神也暗淡下來了,並且還死命地抱住酒瓶子不放,你就會知道她說的那個值得細品的某君壽終正寢的時候到了。
果然,從此以後沒幾天,就又聽她說要和一個長得很像金城武的某男去日本度假了,不過等度假回來,長得很像金城武的某男很可能就不再被她提及了。果真有命大的男人,硬是和她斷斷續續扯了好幾年,可是扯來扯去,也始終擺脫不了她稱呼他爲某男或是某君的命運。
我和於帆都認定美玲永遠不會真正愛上一個男人,可秀秀卻堅持說,總有一天,她一定會遇到一個有名字的男人,或者根本已經有了這樣一個男人,只不過那個男人的名字是刻在她心裡的。秀秀似乎很肯定,但我和於帆對此卻十分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