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部就班地沏茶,康寧在一旁認真地看。
“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他突然說道。
“什麼感覺?”我問。
“被女人照顧的感覺!”
“......”我沒說話,心跳卻突然再度加劇,連沏茶的手都不免有些慌亂了。
“漂亮的女人一般來說都很懶,你好像是個例外!”他又說。
“我不是漂亮女人,以後你說漂亮女人的任何話都和我不相干!”
“你生氣了?”
“我沒生氣,這也要生氣,我早氣死了,哪能還在這兒爲你沏茶喝呢?”
“別說,你還真是挺大度的,要知道漂亮女人往往都小心眼兒!”
“我心眼兒也很小,不過我不是什麼漂亮女人,以後別再這麼說我了。”
“你明知道自己很漂亮,我早就說過了,漂亮女人往往都很虛僞,你也一樣。”
“你就那麼在意女人漂不漂亮?”我問,平心靜氣地,一點兒都沒爲他的話生氣,不是裝的不生氣,是真的不生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不是我在意,而是漂亮的女人實在令我印象深刻,想忘都忘不掉!”
“就因爲她們漂亮?”
“你明知故問。”
“你不該因爲自己被一個女人打擊過就否定所有女人。”我說,用極溫柔的語氣,更加的心平氣和了,同時將一杯沏好的茶遞給他。
“是麼?不該?你難道沒有因爲一個簡輝就否定了所有男人麼?”他接過茶去,望住我問。
“我沒有。”
“怎麼知道沒有?”
“如果有,你就無法坐在這兒喝我爲你沏的茶了。”我沒怎麼思考,這樣的一句話就脫口而出了。話說出來了才覺得這麼說也許會讓他誤會我有別的意思,於是連忙又補充道:“我是說我沒有對所有的男人都灰心!”
“我也沒有對所有的女人都灰心!”他說,喝了一口茶,又繼續望住我,“嗯,味道真好!”
他是說茶的味道真好,可是他望着我說這話時的樣子卻造成了我的一種錯覺,覺得他不是在說茶,而是在說我,說我的味道真好似的。我想我的臉一定是漲紅了,心跳也一下快似一下。
“你怎麼不喝?”他又問。
“噢!”我神情恍惚地應了一聲,伸手去拿另一杯茶。
“現在的你纔是你本來的樣子吧?剛認識你時候你根本不是這樣的!”他說道。
“那是怎樣的?”我問。
“剛認識你的時候你就像只鬥雞!”他毫不客氣地說。
“你就不像麼?”我說,微微啜了一口茶。
“那你爲什麼不跟我鬥了?”
“我爲什麼要跟你鬥?就因爲你執意要照顧妹妹並因此而蔑視了所謂的漂亮女人?”我發自內心地由衷地說,語氣至爲誠懇。“這樣的男人我仰慕還來不及呢,爲什麼要和他鬥呢?”
“......”他突然就不說話了,只是望着我,端着茶杯一動也不動地,用一種近乎迷茫又飽含深情的目光,那目光令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我實在招架不住,只好低下頭,假裝繼續喝茶。
你真是個特別的女人!”不知過了多久,他開口說道,語中竟還夾着一聲輕輕的嘆息。
“我一點兒都不特別,而是很平庸,太平庸了!不平庸的話簡輝怎麼會揹着我另尋新歡呢?”
“那種人還提什麼?忘掉!忘得乾乾淨淨的!”
“怎麼忘呢?我今天還遇到他!”
“在哪兒!”
“在他們公司。”
“你去他們公司做什麼?去找他?對他還沒死心?”
“早死心了,不過我非去不可,因爲他所在的公司就是振邦地產。康欣爲我們拍的那個廣告就是給他們公司做的。只是當初簽約的時候他還沒去那兒工作呢。他也纔到那兒工作不久,偏偏又讓我遇見,這個世界很小吧?”
“當他不存在,當沒有這個人!”
“無法當他不存在,他剛好是負責審批廣告的人,我們今天下午去做演示的時候他就坐在會議室的最前面。”
“所以廣告沒通過?”
“也不是沒通過,他說他們要商量一下,不過,我是不抱什麼希望的!”
“你爲這個心情不好,哭了?我在電話裡聽出來的,你肯定是哭了!”
“......”
“爲這種人不值得,哪怕是一滴眼淚也不值得爲他流!”
“我是哭了,但不是爲他!”
“那就是爲了廣告的事?有什麼呢?通不過就通不過,讓他們再找別人做去,天又塌不下來!”
“不是因爲工作上的事,是因爲家裡的事,因爲我父親。他和那個女人旅行回來了,纔回來就要賣房子,我因爲這個才更傷心。那棟房子裡有我的童年,有我的少女時代,有我對母親還有那個曾經的三口之家的最珍貴最溫暖的記憶,那不是一棟房子,對我來說,那是一個價值連城的紀念品。可我父親竟然要把它賣了。我知道,這是那個女人的主意,她只想着把我父親的一切都據爲己有。我不在乎她花了我父親多少錢,可我在乎這個房子。”
“房子應該是你父親和母親的共同財產吧?房子的一半是你母親的遺產,既是遺產,你便有權繼承。如果你父親一定要賣,你可以和他打官司的!”
“真是做律師的,三句話不離本行。他畢竟是我的父親,在這個城市裡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怎麼能在法庭上跟他爭奪房子呢,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和父親走到這一步。”我將心中所有的幽怨和煩悶一股腦兒地傾吐給了康寧。我完全沒有把他當做一個生人,而是無意當中已將他當做了一個可以無話不談的知己,雖然我與他相識不久,可是我卻信任他。而隨着我對他說出了這些心裡話,我竟覺得我與他之間更親密了似的,雖然我們坐在沙發上仍是隔着半臂的距離,可是我感覺卻是緊貼着他的。而我的心情因爲有了他的陪伴似乎也比先前輕鬆了許多,沒那麼沉悶抑鬱了。
“你可真是個重情的人!這很傻!”他嘆息着說道。
“你還不是一樣,又何必這樣說我?”
“......”他突然又不說話了,輕輕地啜了口茶,而後將杯子放回到茶几上。電視里正在放一部沉悶至極的電視劇,演員顧自深沉,老半天也不說一句話。這個時候,房間裡突然變得很安靜,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就連電視劇裡的演員也一聲不吭,氣氛變得很尷尬。康寧也似乎突然變得拘謹起來,手都不知往哪放了似的,我因了他的拘謹也拘謹起來,手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纔好了。這時一眼瞥見電視機的遙控器躺在茶几上,我忙伸手去拿遙控器,想給電視換一個頻道,找一個熱鬧一點的節目,比如歌舞相聲小品之類,以便調節一下室內尷尬的氣氛。不想康寧也同時去拿遙控器,我們的手就在那一剎那發生了瞬間的摩擦,然後我們同時將手縮了回去,又同時向對方的臉上看了看,這一看彼此的目光便糾結纏繞在了一起,怎麼都分不開了似的。
我的身體驟然間被誰從內裡縱起了一把火,立刻燃燒起來,我只感覺燥熱難當。而與此同時,簡輝坐在寬敞豪華的辦公室裡洋洋得意的樣子不斷在我的腦海裡浮現,他能不得意?在這個城市裡想要求得一間獨立的帶有窗戶的辦公室是何等艱難的事,而他的辦公室竟然有三個並列的大窗戶,他該得意的。只是因爲想到這些,我身體的火卻燒得更烈起來。想想我們還是夫妻的時候他就可以背叛我和別的女人好了,那麼今天我以一個自由之身臨着一個優秀的男人坐着,我又何必苦着自己?拘謹着自己?
“爲何不放縱一回!就一回!”一個強大的聲音從心底裡迸發出來,震得我的頭嗡嗡地響。身體裡的火越燒越烈,我終於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我相信我瘋了,一定是瘋了,我竟不由自主地向他靠過去,將我的身體緊緊貼着他的,我望着他,我的目光是灼熱的,我看不見自己的目光,但是我能感到它們在燃燒。他也望着我,目光竟也是灼熱的,我聽見了他急促的呼吸聲,我聽見他喘息着說“可嘉,別......”
我等不及去聽別後面的字了,我像被人施了魔法一樣,飛快地將自己灼熱的脣貼住了他的脣。這下可惹了大禍,他立即也瘋了,緊緊地抱住我,狂熱地吻。我掙扎着將他從沙發上拖起來,一路將他拖進臥室,我們一直都沒有分開,始終如膠似漆地黏在一起。老天,我真是瘋了,這不是我!激情和欲~望正如岩漿一樣噴薄而出,我忍不住動手去扯他的領帶,直把他的領帶從襯衫上扯了下來。這下我可把他徹底惹火了,他瘋了似的將我撲到在牀上,撲上來扒我衣服,我們彼此撕扯着,糾纏着,彼此燃燒着,炙烤着......我只覺得一陣陣的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只覺得一陣陣的電閃雷鳴,風雨交加,我戰慄我痙攣,片刻似入了地獄油煎火烤般的難捱,片刻又如進了天堂,飄飄欲仙,恍若到了極樂世界。
這一場根本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翻雲覆雨令我體驗到了以前從未體驗到的,而當一切都復歸平靜的時候,我不禁癡了,傻了。我發覺自己竟未做過真正的女人,發覺自己竟未被真正的男人愛過,這是我萬萬都沒能想到的,然而沒能想到的還遠遠不止這個。
以我固有的觀念來判斷,彼此欣賞的男女之間(我雖自卑,但仍然相信康寧對我某些正面的評價是誠懇的,我權且以此來做爲他對我的欣賞證據吧,而我在對他有了一些更深入的瞭解之後自然也是欣賞他的),也就是像我和康寧這樣的兩個人彼此有了肌膚之親,還不是一般的肌膚之親,而是一場撼天地泣鬼神般熱烈的纏綿之後,我們之間的關係只有更親密了。換句話說,我以爲事後康寧對我一定會有一種截然不同於從前的溫柔纏綿的態度。不僅是我,我相信絕大部分女人都會如此以爲。而且我還是這絕大多數的女人中更尤爲相信這一點的人,然而,我錯了!
當一切都歸於平靜之後,康寧一言不發,看也不再看我一眼,就像是在跟誰賭氣似的,亂七八糟地穿上衣服。我聽見他去了衛生間,一陣嘩嘩的水聲之後,他重又折返回臥室來,他這纔看了看我,緊縮着眉頭,陰沉着臉,彷彿他剛剛被什麼人給瘋狂掠奪了,吃了多大的虧似的。他的反應完全出乎了我的預料,我一時之間尷尬至極,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該怎麼辦,只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甚至不敢多看他的臉。
“我走了!”他只扔下了這三個字而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我聽見房門被砰地一聲重重關上的聲音。我只覺得眼前一陣陣地發黑,那一刻真是有種生不如死的感覺,只因那一刻自尊被那一聲重重的關門聲給震得粉碎了。我爲什麼要這樣,我這算什麼?我狠狠地問自己,這不是自己輕賤自己麼?我這樣的行爲如何能贏得他的尊重?他一定把我看成是那種很隨便的女人了!想想吧,他第一次遇見我,正是半夜,正是在酒吧裡,正是喝醉了酒。哪有正經女人半夜三更不回家在酒吧裡把自己灌得爛醉的?如果他能大度地想,那麼那次就算是因爲不開心吧,偶爾在酒吧裡發泄一下心裡的鬱悶而喝醉了或者還能夠諒解,可今天我的行爲又怎麼解釋?他一定把我當做一個十足的蕩~婦了。
我這下可更呆了,更傻了,躺在牀上如木雕泥塑般,我想現在就算有人把我擡到棺材裡去把我埋了我都不會有反應。不知又過了多久,我被一陣手機鈴聲吵得恢復了知覺。手機在客廳裡,我只好起來,家裡沒人,可我也不想光着,突然覺得光着身子實在是件很可恥的事情,可又懶得一件件地穿衣服,便隨手把被單扯起來裹在了身上。
我有心不接電話了,因爲我實在是渾身無力,心情又不好,任何人的電話我都不想接。可是,一個人例外,就是剛剛從我這裡離開的康寧,我怕是他打來的,我盼着能是他打來的,我真希望他能對今天的事哪怕是做出一點溫柔的道歉或者稍微耐心地解釋一下,以至於可以讓我遭到了□□的心能夠得到些許慰藉。然而不是康寧,卻是簡輝,我失望至極!我就像是一個患了重感冒的人,昏頭昏腦的,連鼻子也不通氣了,我支撐着接通電話。
“可嘉,今晚有空麼,一起吃晚飯吧!”簡輝在電話裡說道,聲音就像是在天邊兒似的,遙遠的很。
“不,我沒空!”我回答,非常乾脆!
“別急着拒絕我呀!可嘉,我鄭重地邀請你,咱們聚一聚吧,就咱們兩個人!”
“不管你是鄭重地邀請還是隨意的邀請,我都沒空!”
“可嘉,別這樣!咱們一起商量商量廣告的事,說真心話,你那個廣告做得真不錯!都把我給震了!不僅是廣告的創意好,還有你,你在廣告片裡的樣子真的美極了。”
“這麼說你們同意用這個案子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案子的事我們還在商量!可嘉,出來吧,不就是一起吃個飯嘛,你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吧?應該不會的,你從來都不是個小氣的女人。再說,你就不在乎你們的案子能不能通過嗎?我是認真的,可嘉,出來吧!你要是懶得出來我到你那兒去也行,我真的挺想你的。你也知道當初我也不是因爲不愛你才離開你的,男人有時候是很無奈的,畢竟,事業對男人來說更重要一些,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我非常理解,這是交易吧?意思就是說我不陪你吃晚飯的話我們的廣告案就不能獲得通過,對麼?我理解的沒錯吧?”
“可嘉,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你以前可不是這麼刻薄的人!你以前多體貼多溫柔啊!”
“我以前真有你說的那麼好?你不覺得你這麼說很可笑麼?”
“可嘉,我說的都是真話!”
“真話假話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了,總之我不會和你一起吃晚飯,不但今天不會,以後也不會。你也不用來,來了也白來,我還有別的約會,馬上就要出門了。至於那個廣告案,通不通過的你們也請自便。”我說完沒等簡輝答話便掛斷了電話,不止掛斷了,乾脆關機了,還有家裡的座機,我也一把扯斷了線。此刻,我心裡憋着一股力量,這股力量也不知是從哪裡來的,總之讓我有種想要把自己撕碎了重新爲人的衝動。這衝動無處發泄,便在心中形成了海嘯般的聲音:讓過去那個軟弱的多情的溫柔的體貼的可嘉死了吧!我這樣反反覆覆地在心中吶喊,我想我得把自己變成石頭,我得讓自己堅硬起來,我得找回我賴以生存的自信和尊嚴!
晚飯沒吃,因爲不餓,既不想看電視也不想上網,幹什麼都沒心思,便又上了牀。躺下想睡,又怎麼都睡不着,腦子裡像有一千隻蚊子在飛,嗡嗡嗡地亂叫。胸膛裡則像有一鍋燒得滾開的沸水,翻着花兒地鬧騰。翻來覆去地折騰了一夜,總算是熬到了天亮。早早起牀洗漱,喝了一杯牛奶,吃了兩片面包,就趕路上班去了。